胡静容瞠目看她。 “静容姐姐是我在洛阳唯一的朋友,我便不瞒你。我其实不姓苏,也不叫苏晚,我本姓谢,名音晚。” 胡静容面露惊讶,许久,才从嘴中吐出一丝颤音:“谢?” 音晚道:“对啊,谢,就是那个‘谢’。” 胡静容混迹于商场,出没于各种深宅大院,早就知道,凡是那红墙碧瓦的大宅院里必然藏着许多秘密,更不必说煊赫的未央宫。 但她绝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那活在人们口中,神秘莫测又美貌绝伦的谢皇后其实早就不在宫里了。 胡静容瞧着音晚那秀致的眉眼,不甚确定地心想,她从前没有在音晚面前编排过帝后和皇亲国戚吧…… 谁又能想到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姐妹竟是皇后,这不是坑人嘛。 她胡思乱想了一路,到了柿饼巷,音晚抱着小星星将要下车,想起什么,回过头问胡静容:“我们以后还能做姐妹吗?” 胡静容歪头想了想,见音晚目中浮荡着脆弱的莹光,一时心软:“能……能吧。” 大周并没有哪条律例说不可与皇后做姐妹啊,再者说了,她若要同柳元成亲,婚事上少不得需要妥帖可靠的人帮她张罗,除了音晚,她实在不知该交托给谁。 可是…… 胡静容的脑子开始混乱,乏有力气去权衡各种利弊,颓丧地靠在车壁上,心中哀叹:她怎么会是皇后啊! 音晚十分了解她,知她内心正在纠结,这种谙于算计却又永远抛不下情义的脾性正是音晚最喜欢的,她不禁莞尔:“那我明天还去如意坊,我们都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一夜音晚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爬起来,见小星星在自己身边睡得正香,腮颊鼓鼓,嘴里吐着泡泡,她给他掖了掖被角,披上衣裳下床,往炉子里添了些炭,推门出去。 大雪停了,彤云散尽,露出一弯弦月。屋顶上银亮皎洁,似月光,似雪光。 她拢了拢衣裳,心中忐忑难安。不管如何自欺欺人,她心里明白,萧煜找到了他们,注定是回不到从前了。 三年自由辰光,到此休止。 天刚亮音晚便出了门,她忖着积雪路滑,走得会比平常慢些,便特意早出门。 到如意坊,谁知胡静容来得竟比她还早,且眼睑下两团乌黑,也像极了一夜未眠。 两人打了个照面,略有些尴尬,还是胡静容先开口:“吃朝食了吗?我带了红豆鬆糕和紫山药酥,你……吃吗?” 音晚其实吃过了,但还是装作没吃,笑了笑:“好啊。” 进了里屋,发现除了糕点还有粥,放得久,已有些凉了。音晚起身去拿铜吊想注些热水,向来习惯等着人伺候的胡静容却罕见勤快起来,忙抢先一步去拿,还冲音晚道:“你坐着吧。” 音晚捏了块红豆鬆糕咬一口,眸中稍显怅然,还是打趣道:“你从今往后不会都要这样了吧?” 胡静容往粥里倒过热水,把铜吊放回去,然后坐在音晚对面,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轻呼了口气,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为什么要带着孩子离开未央宫?” 音晚将手搁在瓷碗上,温热着掌心,低眉思索。 为什么?最初是因为她以为萧煜要送小星星去做质子,后来发现是个误会,饶是这样,她仍不想回去,所以这应当不是唯一的原因,那便需要再追溯过往。 可过往实在太复杂,太不堪回首了,她稍一想便觉得痛苦。 胡静容看着她的脸色,知道必没有什么美好回忆,便道:“唉,女子本弱,若能逼得一个弱女子决绝离开曾经的庇护,那一定是伤透了心。算了,我不问了,我只提醒你,既然皇帝已经找到你了,那便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我昨日在卢府得知,润公一家已经来了洛阳,你别离亲人这么久,是不是该去看看了?” 音晚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眼眶登时红了。 胡静容抚着她的手背,温声宽慰:“这也不是你的错,别想太多了。” 音晚带着羃离遮面,独自去了洛阳的谢氏府邸,全家因她的突然归来而惊喜万分,拉着她嘘寒问暖。唯有谢润,在关切之余像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不似谢兰亭和珠珠那般没心没肺,猜到音晚既然敢在白日公然登门,必然是不再担心被萧煜觅到踪迹了,不担心一件事,便是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谢兰亭和珠珠前年生了个男孩,取名玉舒,已经两岁,继承了母亲的蓝眸,生得十分漂亮。珠珠也比四年前更加沉稳周到,同音晚说过话,忙让乳娘将孩子抱出来给音晚看。 音晚自从当了母亲,见着孩子便爱不释手,更何况还是自家的孩子,她捏了捏玉舒的小拳头,将一枚早就备好的长命锁放在襁褓里。 孩子一来,厅堂里便热闹起来,从主到仆围绕着孩子说笑,谢润朝音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树荫僻静处,谢润问音晚:“他找到你了?” 音晚轻轻点了点头。 谢润忧色愈深:“他没有为难你吧?” 音晚道:“开始是为难过我,后来看到了小星星,我又对他说了些狠话,他便放我们回去了,说可以继续住在柿饼巷,过着从前的生活。不过我想,应当是出不了城的。” 谢润叹道:“我原先以为一年年的过去,迟早有一日他会死心,可没想到,竟执念至此。也对,他自小便是个执拗的人,认准了的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妥协退让。” 音晚向来细腻敏锐,她察觉出父亲言语中对萧煜的态度有些变化,也说不上是喜爱和袒护,就是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憎恶反感了。 三年当真就这么长吗?长到有这么多改变。 谢润没有察觉女儿那微妙的心理,抚着斑驳粗糙的树皮,转了个话题:“我带兰亭去见过你外祖母和舅舅了,你舅舅在洛阳不能久留,应当过几日就会走,当初他对你费心照拂,既然你不必再四处躲藏,那不如过几日随我一同去送他吧。” 音晚听出父亲并不知道舅舅的身世,更加不知道他们在瑜金城的纠葛,稍稍犹豫,想说,又觉得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不去了。” 谢润只以为她如今被萧煜的人盯着,不想暴露耶勒行踪,便没再说什么。 珠珠恰巧领着侍女们寻来了,笑道:“父亲,妹妹,快回正厅吧,膳食已妥。” 这些年谢家远离朝局,谢润和谢兰亭早已淡泊名利,无心权位,而珠珠天性烂漫纯真,亦不在乎那些虚名地位,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得十分知足安逸。 音晚同家人团聚过,答应了兰亭过几日让他见小星星,便告辞离去。 暮色初降,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归家,有一队官差正顺着街衢挨家搜查,瞧上去像出了什么事。 音晚不由得将脚步放缓,听街边人在议论:“又丢了一个孩子,真是造孽啊,也不知几时能破案。” “听说是柿饼巷那边的……” 音晚猛地一颤,忙拔腿往家跑。跑得冷汗淋漓,在柿饼巷前看见了陆攸和他麾下的禁军,只不过他们今日都换了便服。 陆攸扶着腰间长剑稳步上前,向她躬身揖礼。 音晚顾不上别的,喘着粗气,问:“小星星呢?” 陆攸对她的怪异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地偏身指了指街巷内,道:“在家里啊,好好的。” 音晚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往巷子里去。 进来没几步,便听到不知哪一家在哭天抢地,悲痛欲绝地喊着孩子,她心里一阵难过,加快脚步,却见青狄和花穗儿站在家门口,正满脸尴尬,站立不安。 音晚想到什么,向她们投去安抚的眼神,推门进去。 天还未黑,院子里已经亮着几盏犀角宫灯,小星星手里提着一盏,身披紫貂大氅,正快活地满院子转圈。 他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女子,雪肤乌鬓,白皙灵秀,半弯腰伸展双臂护在小星星身侧,像是在防他摔倒。女子听到声响看过来,一见是音晚,立即便红了眼睛。 “晚姐姐——婶婶。” 音晚这才仔细看她的脸,极惊且喜:“雪儿?” “晚姐姐……”雪儿语带哽咽,奔过来将她抱住,哭得浑身瑟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四年未见,她已长得与音晚差不多高。音晚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原本站在一边的萧煜已将小星星抱了起来,两张一大一小的脸,相似的容颜,眼巴巴看着她们,夕阳残照下,有种格外诡异的感觉。 音晚松开雪儿,将目光落在小星星身上的紫貂大氅上。 这大氅做工精巧,裾底恰齐在小星星的脚踝,胸前丝绦鲜红,缀着莹洁细腻的玉珠。 雪儿忙擦干眼泪道:“这是我送小星星的见面礼。” 音晚心里明镜似的,瞥了萧煜一眼,默不作声地进屋。萧煜把小星星交给雪儿看着,自己跟着她进来。 她早就知道这人是属膏药的,叫他黏上就别想摆脱,也没什么好脸给他。 萧煜今天看上去心情甚好,丝毫不见愠色,倚靠在门边,面含微笑,道:“这孩子真聪明,口齿伶俐,头脑敏捷,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音晚想起刚才小星星乖乖叫萧煜抱着的模样,心中不忿,道:“聪明什么?是个人就让抱,半点心眼都没有。” 萧煜就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兀自陶醉道:“他喜欢我,我一朝他伸手,他就颠颠地过来了。” 音晚心道:那不是喜欢你,但凡长得好看些的,不管男女,朝他伸手他都来…… 她有些委屈,有些不甘,就像自己养了一株花,费心地施肥浇水,经年累月,好容易长出些模样,突然来了一个人,什么都没做,就大咧咧地对她说:这花是你的,也是我的。 就跟欠他似的,理所应当一样。 萧煜瞧出她的低沉,添了几许小心地问:“你不会想让孩子一辈子都没有父亲吧?” 音晚冷笑:“你现在知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了?早干什么了?” 萧煜怔怔看她,默然垂下眸子,双手交叠合于身前,一副心虚惶愧的模样。 音晚知道捏住了他的把柄,愈加咄咄逼人,似是要把这些年独自吞咽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她目光冰凉,压低声音道:“你只管来,你下一回要是再敢趁我不在来找小星星,我就告诉小星星,当年我为什么要带着他逃离未央宫,他为什么长到三岁没有父亲,他父亲当年偏心到何等程度。我全都告诉他。” 萧煜承受着她的炽热怒火,沉默良久,才戚戚哀哀抬头看她:“晚晚,我爱小星星,可我更爱你。他是我们的骨肉,是我们在相爱时来到这个世上的,就当为了孩子,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狠?”
第89章 晚晚,我爱你…我难受 音晚觉得萧煜这个人真是奇怪。 他对别人狠时, 从来都是风轻云淡的,把人当成铁铸的,任他怎么摔打磋磨都不许人吭一声, 怎得这狠施到他自己身上, 反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音晚低眉一笑, 唇噙讽意:“你在问这个问题之前,该好好想一想你从前是怎么对我的,怎么对小星星的。” 萧煜语噎,凝着音晚冰雪般的面容, 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诩胸有丘壑, 满腹经纶, 可在自己亏欠的妻子面前,却是半点道理都没有的。 屋中本就狭窄,一时变得更加逼仄闷窒。 院中雪儿却哄得小星星甚是高兴, 孩童稚嫩甜美的嬉笑声回荡在耳边。音晚不想再跟萧煜同处一室,要出去, 走到门边被萧煜拽住了手腕。 她正要翻脸, 萧煜快速开口:“腊月初九, 雪儿成婚。贺家世居洛阳,将来雪儿便要在洛阳生活。”他声音中微染落寞,继续道:“腊月初九那天,雪儿会从洛阳行宫出嫁,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愿意你为难, 有些话自然也说不出口。但我想,她很希望你能去,看着她出阁。” 他顿了顿, 充满期许地低声问:“你会来吗?” 音晚本意不想再跟萧煜有任何纠缠,可看看雪儿,她似乎猜到了两人正在谈论什么,陪伴小星星玩乐之余,视线总往他们这边偏斜,瞧着音晚,眷恋难舍又顾虑重重,难以说出口。 这个小姑娘,自小长在谢家的庄子里,是音晚看着长大的。一眨眼,便从豆蔻年华长成了亭亭少女,将为人妇,岁月匆忙流逝,多像一场落花掠影的浮梦。 也罢,一生只一回的婚嫁,便不要让她留有遗憾。 音晚凝着雪儿纤细美丽的身影,轻点了点头:“好,我去。” 萧煜大喜,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靠她近些,却听音晚紧跟着一句冷冰冰的话:“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也不希望内宫中有人能看见我的脸,看着雪儿出阁后我便离开行宫,希望你不要来纠缠我。” 萧煜只觉那点点惊喜尚未散开,便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骨的冷。他默默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薄唇勉强弯了弯:“好,我会做安排的,你放心。” 他愣是在音晚满满逐客意之下又赖了半个时辰,天黑透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临走时雪儿拉住音晚的手找了个僻静角落,道:“晚姐姐当年走时把体己首饰都留给了我,我将它们登记造册,一直小心妥善保管着,不曾挪动分毫。既然小星星已经出生,那我便没有道理再继续霸占这些贵重物件。我成婚那日姐姐来行宫,我会提前让人收整妥当,正式物归原主。” 她见音晚想拒绝,抢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说:“不管晚姐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可若要就此隐入民间,总是需要钱的,就算大人可以安贫乐道,总不能委屈孩子吧。再者说,那本就是你的东西,还有许多是当年润公为姐姐置办的嫁妆,姐姐为什么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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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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