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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

作者:桑狸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07 21:00:02

  谢润谨慎道:“可信笺上说了,不许带超过十个的护卫。”
  “那就不带。”
  大殿之中一片短暂的死寂,谢润道:“陛下万乘之尊,不可冒此凶险。”
  萧煜觉得有趣,似笑非笑:“在你的心里,你觉得朕的命比你儿媳和孙子的命更重要?”
  谢润轻哼了一声:“当然不是,可是对天下百姓,社稷家国来说,陛下的命重逾一切。新政刚刚实施,朝野尚且不稳,外戚残余势力仍伺机作乱,边患亦未解决,陛下身系千机,若能万岁万万岁,才是这天下百姓的福气。”
  自打世宗皇帝在位到如今,二十多年,谢润从凭借祖荫初入庙堂的小官到如今的国丈润公,历经尘世沧桑,也看遍了这泱泱大国的兴衰荣辱。
  外戚祸政,夺嫡争储,为权柄而祸起萧墙,厮杀不休,无穷无尽的内耗导致国力日衰,民不聊生,曾经的王者之师亦士气萎靡,守不住疆土,任外族欺凌。
  谢润同这世上所有哀叹世事而无力扭转的柔弱书生一样,真心企盼过天降英主,挽狂澜,兴社稷,重筑先祖基业,建盛世太平,山河无忧。
  他看着萧煜一步步走到如今,见过他所有的狠戾恶毒,不择手段,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皇帝,是个能让人在他身上看到希望的好皇帝。
  萧煜隐约从谢润的话中读出了肯定与赞许,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抻了头问:“你当真这样想?”
  谢润懒得搭理他,敛眉低目,又为信笺的事发起愁来。
  既然韦春则已经明确开出条件了,那萧煜若是不去,他必然会恼羞成怒痛下杀手。这事该如何周旋,还得细细计量。
  萧煜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明明两个人在商量的事,商量着商量着他就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好像非得他自己扛才能显出他仁义无双,旁人皆是猪狗。
  萧煜正色冲谢润道:“朕今早答应了晚晚,一定会把珠珠和玉舒救回来,所以这个险朕得冒,你过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
  小星星玩闹了一整日,到黄昏时候总算安静下来,小小身子蜷在藤椅上,仰看檐下挂着的一盏鱼魫灯。
  鱼脑为骨架,四面蒙着墨纱,上头画着彩蝶逐月,嵌珊瑚、紫英石。小孩子看不懂水墨意境,只觉一盏小小灯笼装点得珠光润,亮熠耀眼,稀罕极了。他打了个哈欠,糯糯地问音晚:“娘亲,我喜欢这里,我们可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音晚给他盖了一张小毯子,本想说不可以,但见他眼睛莹莹亮看着自己,不想让他沮丧,便说:“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小星星只是一时稀罕,等住得久了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座四方规整的囚笼,像鱼骨灯上的画,看着光鲜亮丽,实则终年不变枯燥乏味,到时候不用劝,他自己就会住腻了。
  她轻轻拍打着星星,哼了几句歌谣,小星星便呼哈呼哈地睡了过去,青狄和花穗儿两人合力将他轻轻抱起,送进了殿内。
  音晚正要跟进去,听见身后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循声回头。
  萧煜独自迈上台阶,音晚越过他一看,见步辇和随侍的宫人都停得远远的。
  音晚道:“星星睡了。”
  萧煜会意,把将要迈进殿门的脚缩了回来,微笑:“那我就不进去了。”
  音晚松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缩起,抓住袖子一角,依旧不乏警惕地盯着萧煜。
  萧煜这些日子已习惯了她的提防,稍稍失落之后倒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凝睇着音晚的脸,叹道:“晚晚,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埋怨我的,若是……我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音晚的手一僵,柔滑的缎袖便顺着指缝间流泻,夕阳残照下,若碧波微漾。
  “你胡说什么?”
  萧煜歪头凝思了片刻,追问:“或者死不了,就是缺胳膊少腿儿了,或者身上被人戳了几个洞,会有性命之忧,你能一心软就原谅我了吗?”
  音晚瞥了他一眼,眼底溢出些嫌弃,明晃晃写着“你又发什么疯”几个字,晃得萧煜心头酸涩,险些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和盘托出。
  托出又有什么用,只是平白让音晚跟着担心罢了。
  萧煜将话咽回去,转了个话题:“为防春汛,我明日要去巡视洛河河堤,就不能陪你和小星星用早膳了。”
  “哦。”
  “午膳也不能陪你们用了。”
  “哦。”
  “我还有奏折要看,这就走了。”
  “哦。”
  “我能不能抱一抱你?”
  “……”
  音晚低头沉默,萧煜颓然叹道:“我知道了,那我走了,我真走了。”
  音晚是不可能留他的,任由他拖曳阔袖慢吞吞拾阶而下,一步三回顾,上了步辇,在步辇上扭着身子看她,满是情愁不舍。
  直到拐入鹅石小径,一道疏疏暗暗的影子从蓊郁林木上摇曳而过,连人带影彻底消失在彼此的视线里。


第99章 情,从来都是两厢情愿的事……
  腊月二十三, 天晴,宜宴客。
  醉仙楼这名字初闻是有些艳气秾丽,听上去像勾栏香街, 但这其实是家正经酒肆, 一道蒸鲥鱼、一盅甜醪酒格外有名, 深为世家勋贵所喜。
  酒肆建在热闹街衢,人来人往,可见一座三层小筑,碧瓦飞檐, 雅香沉幽, 颇有闹中取静之意。
  萧煜摇着折扇走到醉仙楼门前的时候, 正是午膳的时辰,人烟如织,来往络绎, 很是繁华热闹。
  热闹得不妙。这么多人,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不好施展不说, 而且这般拥堵喧嚣,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掩护, 歹人一旦没入人群,若要追杀难免就会伤及无辜。
  萧煜心想,这么多年不见,韦春则看上去长了些心眼,变得不好对付了,且得走一步看一步, 不能操之过急。
  虽说赴的是鸿门宴,但他面上半点焦色也无,悠闲摇扇, 雪青缎袖低垂,领着陆攸和六个便服禁军,款款进了门。
  小二忙上来招呼,萧煜报上了雅间的门牌名,小二便熟门熟路地引他上去。
  韦春则早候在那里了。
  临街轩窗半开,一盆蕙兰枝叶迎风窸窣,窗前摆一张核桃木小方矮几,两面是软藤褥席。
  韦春则一见着萧煜,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满满得意,像是在说皇帝如何,不还是投鼠忌器,不得不来。
  他在褥席上坐得稳当,冲萧煜含笑颔首:“得蒙皇帝陛下驾幸这小小酒肆,真乃蓬荜生辉。”
  萧煜掠了他一眼,心里嗤道:死阉货,如今倒装得像个人似的了。
  在来的路上萧煜就想好了,对这阉货态度不能太恶劣,以免他在这里受了气回去拿珠珠和玉舒来撒,但态度亦不能太好,不然让他以为自己手里那两人奇货可居,竟能逼得一国之君弯颈折腰,那后面的事更不好办了。
  萧煜拿捏得准,不轻不重地将折扇搁到几面上,声音里含了些不耐烦:“有话快说,朕没空跟你细磨嘴皮子。”
  韦春则瞧着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来气,笑容微凉,因被净了身,他这些年面容发生了一些变化,下巴光滑得腻人,眉眼间亦多了些粘稠,这么一笑,说不出的扭曲丑陋。
  “我认为如今的情势,陛下应当明白,怎得脾气还这么大,倒不怕我一时恼怒,回去要了那对母子的命。”
  萧煜冷笑:“韦春则,你该不会以为朕真的在乎谢氏母子的命吧?”
  对方脸色微僵:“这是什么意思?”
  萧煜掸了掸袖子,神态很是凉薄:“你拿他们母子的性命相要挟,朕要是不来,万一他们丢了性命,晚晚少不得记恨朕。如今朕来了,他们再出什么事,那就是你的罪孽,跟朕半点关系都没有。”
  韦春则不防他来这一套,很是愣怔了一阵,倏地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陛下就是陛下,冷漠寡情,一如当年。”
  他说话时视线不住的向窗外瞟,想在等着什么人。
  萧煜心中了然,只当没察觉到,不着痕迹地绕着圈子,拖延着时间,斜靠绣垫,慵懒道:“朕是天子,当以天下为重,以龙体为重,有冷漠寡情的资本,谁又能说什么?”
  韦春则问:“那你当年对我姐姐也这么半点没往心里去吗?”
  一提起韦浸月,萧煜的脸色蓦得冷下来。
  韦春则脸上满是伤慨与愤怒:“我姐姐对你那般痴心,你却逼死了她,你是皇帝,就可以这般作践别人的真心,你就不怕报应吗?终有一日,也会有一个人来把你的一颗真心撕得粉碎。”
  “真心?”
  萧煜讥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朕跟你姐姐之间的恩怨?她当年去松柏台向四哥报假信,说朕为救他不惜与禁军一战,哄得四哥为护朕周全而违心认罪。原来真心是这样的,揣着一颗真心可以毫不手软地伤害对方的挚亲。”
  “我姐姐那是为了你!当年,只要昭德太子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你就可以置身事外!”
  “这等糊弄孩子的话,你是真信了?”
  韦春则目含冷光,凛凛地盯着萧煜。
  萧煜面含深浓嘲讽:“那么当年朕置身事外了吗?有谢家在,朕能置身事外吗?韦浸月当年差点与朕定亲,她不过是怕你们韦家受了朕的连累而失去富贵安逸。”
  她做成了这件事,韦家还是韦家,再无人提及她和萧煜的婚事,她可以安安稳稳另嫁他人,谢氏自始至终都没有为难她。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韦春则的脸色一瞬煞白,目光涣散,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萧煜却是连讽刺都没了耐心。
  不论多么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世人总是喜欢自欺欺人。韦浸月自欺她情比金坚,韦春则自欺皆是旁人对不住他们姐弟,这样自欺,大约可以让心里好过一些吧,可欺着欺着恍惚了心神,就当了真,打心眼里认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萧煜连连冷笑。
  韦春则像叫人踩了尾巴,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笑什么?我姐姐在你心里就这么轻如鸿毛,半点惋惜追怀都不值吗?”
  “是啊。”萧煜答得很是清飘:“朕又不爱她,她还做了那么些不堪的事,朕凭什么要为她惋惜?”
  “可是她爱你!她痴痴念了你十年!”
  “那又如何?情之一字讲得是两情相悦,对方不情愿,再痴心都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话音一落,萧煜似是想起了什么,微有愣怔,厉眸中的锋锐慢慢消去,浮上些许戚戚然。
  韦春则猛地拍案而起。他浑身颤抖,看向萧煜的目光里淬满怨毒,蓦得,又往窗外瞟了一眼。
  人倒是来了,可到如今还是按兵不动,莫非是怕了?
  他心里涌出些不屑,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明明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要了这狗皇帝的命,江山唾手可得,偏这最后一步就走不出来。
  萧煜也在不动声色观察着窗外。他心里直犯嘀咕,谢润办事应当是牢靠的,怎得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想着想着,他忽而眼前一亮,街边货郎正往自己的货架上挂了一只悬丝灯笼。
  萧煜的心安下来,看来谢润那边已经成事了。
  他们没指望一下就能把珠珠和玉舒找出来,韦春则拉了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把人藏得严实,贸然行动,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萧煜认定这是个懦夫,虽然要求他不许多带护卫,但韦春则自己绝不敢单刀赴会,这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肯定混进了他的人。
  只要找出来,悄悄盯上,一定能盯出些端倪。
  既然已经成事,萧煜一刻都不想跟韦春则多待,没耐烦道:“你还有话要说吗?”
  韦春则显然是不甘心的,费尽周折攒了这么一个大局,眼瞧要无功而返,心里既恨那人的优柔寡断,又担心会被萧煜看出什么,踌躇片刻,不得不让萧煜先走。
  出了醉仙楼的门,走出去一段路,萧煜料定韦春则正透过轩窗看他,看他有没有违背约定带多余的护卫来。他轻蔑地勾了勾唇:“当谁都跟你这鼠胆小人一般,恨毒了朕,却又不敢担弑君的罪名,偏要诓个蠢人来给你当挡箭牌……”
  陆攸跟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蠢人”二字说出口时萧煜的情绪甚是复杂,痛惜里带了些伤心,伤心中又有些怒其不争气的意味。
  走着走着,人群渐稀,视野也跟着开阔起来,陆攸向来警觉,突然发现这是伏击偷袭的绝佳地带。
  这个念头刚落地,只听一声尖啸破空而来,薄刃如削,银光雪亮,直插向萧煜的胸口。
  **
  自打进了行宫,小星星看什么都新鲜,玩得太疯,音晚也纵着他,到了今日终于要把功课拾起来,开始念书了。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孩童稚嫩的声音清脆,虽然不知其意,却念得抑扬顿挫,格外动听。
  音晚同小星星坐在廊庑下,沐着夕阳余晖,同他讲了这句诗的意思。
  小星星听得一知半解,揉了揉眼睛,仰头问:“娘亲,漂亮叔叔怎么还不来陪我们?”
  音晚一怔,道:“可能他有别的事要忙。”
  “可是他昨天说,只是不能陪我们用早膳、用午膳,那他一定会来陪我们用晚膳,天已经快要黑了,他为什么还不来陪我们用晚膳?”
  音晚愣了一会儿,蓦地想起什么,低头看他。
  小星星捂着嘴嘻嘻笑起来:“我昨天偷听到他跟娘亲说话了。”
  音晚戳了一下这小机灵的脑门,又看了眼自打清晨便一直守在廊庑下的望春,不知缘何,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她唤来青狄,让抱着小星星进屋用膳,朝望春招了招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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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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