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立马碎步奔过来,笑得眯眼:“娘娘有何吩咐?” 音晚闷了半天才问出口:“陛下干什么去了?” 望春面不改色:“巡视河堤啊。” “天都快要黑了,巡视什么河堤?” 望春抬头看了眼昏沉沉的天色,诚恳道:“许是往回走了,再过个把时辰就能回来了……”他瞧了瞧音晚,补充:“回来后说不准还得听工部奏事,想来还得耽搁几个时辰。” 音晚冷眸看他:“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望春深稽首:“奴才不能说,陛下嘱咐过的。” 果然有事瞒着她。 音晚反反复复回想昨日萧煜的模样,就觉得他有事隐瞒。她忖度了片刻,道:“望春,我不为难你,我说,如果我说对了,你点头,我说错了,你摇头,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也不会告诉陛下。” 望春稍微一犹豫,冲音晚点了点头。 “他要去做的事,跟谢家有关。” 望春点头。 “跟珠珠和玉舒有关。” 望春点头。 “有些危险。” 望春重重地点头。 音晚眼中浮上一缕忧色,不禁焦灼起来,加快了语速:“韦春则要见他。” 望春瞪大了眼,甚为惊讶,而后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 音晚看着院中的石晷,心不住下沉:“这个时辰他该回来了,但是他没来,是因为他受伤了。” 这一下望春倒不知该如何反应了,点头不对,摇头似乎也不对,他踯躅了许久,轻声说:“娘娘,要不奴才带您去见陛下吧,咱们悄悄的,不惊动旁人。” 去武城殿的一路音晚的心都很乱,她脑中总是响起昨天萧煜对她说过的话。 ——“若是我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不,他不会死。 音晚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按照他的脾性,如果他当真快死了,定会哭着嚎着吆喝着见她最后一面,逼她发誓一辈子不改嫁或者干脆跟她商量给他殉葬算了。 反正这个人是不会安安静静死的。 她腹诽了一通,更像是自我安慰,觉得心好受些了,扶住遮面羃离,加快了步子。 武城殿前很是热闹,成群的太医们进进出出,有端药的,有端纱布的,还有擦汗叹息的。 音晚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望春的神情很是复杂,回头冲音晚低声道:“娘娘,您跟紧了奴才,奴才带您进去。” 到底是御前大内官,很有几分体面,那些小黄门们各个哈腰作揖,让出一条道来。 寝殿中门窗紧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重重叠叠的绣帷后身影缭乱,萧煜坐在榻边,让内侍给他往胸前缠纱布,边缠边叫唤:“轻点,你想勒死朕?” 声音若晨钟洪亮,中气十足的。 望春轻咳了一声:“陛下,娘娘来看您了。” 绣帷内顿时安静下来,少顷,传出萧煜虚弱哀绵的低吟:“哦,那你进来吧,朕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正好,能见最后一面。” 说罢,他把给他缠纱布的内侍赶了出去,这内侍甚为忠君尽职,还依依不舍地念叨:“陛下,还没缠完呢……” 被萧煜低吼了一声“滚”,委屈兮兮地退了出来。 音晚拂开绣帷走进来,萧煜已经歪倒在榻上,侧着身,合拢松散的衣襟内露出缠得厚厚的纱布,他咳嗽了一声,冲音晚弱声道:“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怕你担心,没什么,方才是吓你的,太医说了死不了,顶多就是卧床个一年半载的。” 音晚冷冷瞧了他一阵儿,漫然道:“既是死不了,那我就回去了。”
第100章 晚晚,你还爱我吗? 音晚往外走了没几步, 便被人从身后抱住,锁进怀里,再难挪动。 萧煜低徊的声音响在耳畔:“我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你怎么不信呢?”热气顺着音晚的颈窝滑下来, 带着清馥的龙涎香气。 只停顿了片刻, 音晚便伸手推他。 萧煜倒是没有死缠烂打,很识趣痛快地将音晚松开了。 帏内烛光,昏黄模糊,照到他的脸上, 勾勒出刀凿斧削般舒朗俊秀的面容, 闪烁笑意之后, 显出一些脆弱之感。 音晚本不想搭理他的,可还是没忍住,往他胸前瞟了几眼, 问:“当真受伤了吗?” 萧煜默了默,手搭上纱布, 勾唇微笑:“我拆开给晚晚看。” 那纱布本来就没缠好, 内侍着实忠心, 纵然被喝了“滚”,还是草草地给系了个扣子。萧煜拉开扣子坠下的布条,一层一层拆解着纱布,动作缓慢而仔细,大殿中本就安静,这样一来凭空多了些许紧张。 音晚屏住呼吸, 手指不自觉地向内蜷起,紧盯着萧煜,纱布纤薄透光, 最后一层被揭开,露出精悍的胸膛。 疮疤纵横,却没有一道是新伤。 音晚舒了口气,稍微愣怔之后,有些恼怒地质问:“这种玩笑开起来有意思么?” 她霍得转身要走,萧煜弯身去拉她的手,连被她甩掉几回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晚晚,你别生气,我是故意的,让太医来,做出如此阵势,故意让人以为我身受重伤。” 音晚嗤道:“你自然是故意的,你惯常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萧煜紧追着她出来,快行几步拦住她的去路,道:“这一回我没有想要玩弄任何人,却是旁人对不起我,我不过想逼一句实话出来,看看这多年的父子亲情到底有多可笑。” 这话中寓意太过丰富,音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伯暄?” 萧煜面染凄清,那极罕见的脆弱便又深浓了几分,他轻喃:“家门不幸,你知道我向来好面子的,本想自己悄悄地解决这件事,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可偏偏你来了。” 音晚道:“我现在就走。” “不。”萧煜紧攥着她的手,祈求:“你陪一陪我吧,我觉得心很凉,身上也凉,很怕孤独,你别走。” 音晚知道自己不该心软的,本来已经犹如丝线乱麻绕在一起了,再一心软,更加缠黏难解,还不知要纠缠到几时。 可她就是无端迟疑了那么一下,只一下的功夫,内侍来禀,说康平郡王求见。 好了,这会儿想走也走不成了,这样出去,非得打个照面。 萧煜让她躲去屏风后,还安慰她,这孩子心虚着呢,发现不了她。 安排好一切,萧煜将纱布缠回去,又躺回了榻上。 音晚躲在屏风后,听见殿门敞开的声响,紧接着是极轻的脚步,伯暄停在绣帷前,躬身冲里面揖礼。 “父皇,儿臣听说您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殿中有片刻的寂静,传出萧煜冷峭的声音:“你希望朕伤得重,还是不重?” 隔着一道薄绢,还有一层摇曳低垂的帷幔,音晚依稀看见外面那个身形晃了一下,伯暄结结巴巴地说:“儿臣希望父皇远离伤痛,长命百岁。” 萧煜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偌大的殿宇里,似阴风飕飕,怪瘆人的。所幸他没笑太久就停下了,冲着伯暄道:“远离伤痛,长命百岁?那你还和韦春则那小人勾结,你是生怕气不死朕吗?” 话音刚落,伯暄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本是一出父子反目的苦情戏,音晚却看得有趣,这孩子旁的不论,倒是个实诚人,不管干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从来不带辩驳的,萧煜一问就全招了。 从前在未央宫他给音晚下落胎药时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起初是韦春则先找上儿臣的,他说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我的生父是昭德太子,若我不信,只管回去问陈先生。我问了,我也怕极了,自从母后走后,父皇这些年对儿臣再不如从前亲近,我怕会像他说得那样,您把母后和弟弟找回来了,就再也不要我了……” 音晚从头听到尾,心说真是天道好轮回啊,从前他给音晚下落胎药时便是这一套,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对他再不如从前上心,不想失去母后才铤而走险做下错事。 萧煜那时还觉得他可怜,明里暗里袒护他,好了,现在同样的一套落到萧煜自己身上了,且看他能不能继续宽容大度。 萧煜冷笑:“你怕朕不要你了,所以你预备做什么” 伯暄忙摇头,哽咽道:“我没想做什么,是那个韦春则一直要挟我,哄劝我,要我替他留心大理寺接管的男童失踪案,要我配合他谋逆弑君,说此事一妥,我就是皇帝。” 他一股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出来了,听得音晚连连摇头,就凭他和韦春则这等乌合之众还想和萧煜斗,简直痴人说梦。 果然,萧煜不屑地耻笑:“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伯暄抬眼偷觑萧煜的神色,面上已是涕泪横流,抽噎着说:“我不想做皇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跟韦春则一接触,就被他缠上了,怎么也甩不开。我知道父皇憎恶他,曾下旨对他施宫刑。我怕父皇知道我跟他缠在了一起,我怕父皇生气……” 萧煜问:“你知道你为什么甩不开吗?” 伯暄茫然看他。 “因为你心里有鬼!你若从一开始就对朕说实话,能叫韦春则拿去把柄吗?他有本事要挟你吗?” 伯暄嗫嚅:“我想说的,可……” “可朕没有给你机会。” 伯暄泪眼朦胧地点头。 萧煜冷声道:“你若真想说,就算没有机会,你也得找机会说。伯暄,你凭什么就觉得错可以随便犯,朕永远都能原谅你,你想隐瞒便隐瞒,想坦诚便有人给你把路铺好了让你坦诚?你知道这些年朕为什么冷落你?朕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错不能犯,有些事也不能全指望着别人给你机会,路是你自己走的,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这段话容不得细品,若要细品,便是字句泣血,密密麻麻镌满了失望。 萧煜教训了一通,靠在绣榻上仰看穹顶,叹道:“昨天朕让你走,可朕一直在等着你回头向朕坦白,你害怕也好,贪婪也罢,终究是战胜了是非与亲情,伯暄,你让朕太伤心了。” “父皇!”伯暄拂开绣帷,跪爬进来,爬到绣榻边,拽住萧煜的袍角,泣道:“您原谅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会犯了,我不想失去您。” 萧煜低眸看他,温和道:“朕从来没有想过要舍弃你,可是朕也是个人,也需要普通人的感情,我想留住自己的妻儿,我也不想失去他们,这又有什么错?” 伯暄愣了又愣,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可我原本是有自己的父亲,亲生父亲,不需要靠旁人施舍亲情的,我父亲在哪里?他又是为谁死的?” 萧煜猛地一颤。 伯暄说完那句话,目光一阵迷离,眼中如有烟雾聚拢,缓慢消散后只剩下茫然。 方才的话锋芒太盛,根本不像伯暄能说出来,倒像有未散魂灵占了他的躯壳,借着他的嘴说出来。 确实让萧煜怔了许久,之后却是一声冷笑。 他盼望过四哥能入梦跟他说两句话,可当这虚玄之事真发生时,他却不信。人活到这份上,众叛亲离,不信神鬼,倒也真是可悲。 伯暄还是一副迷瞪糊涂的模样,怀疑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萧煜索性当没听见,问:“你今日跟着朕去了醉仙楼吧。你跟韦春则是怎么约定的?他让朕不许带超过十个的护卫,同时串通你,让你借机弑君?” 若要仔细想一想,韦春则可谓怀揣宏图啊。借刀杀人,另立新君,新君懦弱又背负弑父之罪,把柄被他抓在手里,若是运作得好,他朝位及人臣也不是不可能。 这不光是要报仇,还是奔着权倾朝野、谋夺江山来的,当真是大志向啊。 伯暄不敢不承认,道:“儿臣没想过对父皇下手,儿臣之所以去,是怕韦春则下手,父皇只带了那么点人,儿臣怕您不是他的对手。” “放屁!”萧煜自打从西苑出来就不再是什么文雅人,但登基后自持身份,已经很久没这么直白地骂过人了。 他骂了一句,怒道:“朕会不是那阉货的对手?” 他像是真被气着了,来回踱了几步,指着伯暄继续骂:“他是阉货,你是蠢货。你知不知道,你只要去了,就已经落入他的圈套。朕今日在醉仙楼前遇刺,那射过来的箭上淬了毒,还刻着你康平郡王府的印记。但凡朕昏庸一些,宁可错杀不容错放,你现在身上已经背上谋逆的罪名了。” 伯暄的身体不住战栗,面露惊愕:“不是儿臣……” “当然不是你,朕早就派人把你监视起来了,你有没有暗埋杀手,朕一清二楚。” 伯暄只觉脊背森凉,哆嗦了一下,怔怔仰头看向萧煜。 正对上萧煜的视线,他薄唇轻挑:“看明白了吗?做皇帝,不光要开疆拓土谋局千里,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身边人,不容一丝疏忽。这位子若给你坐,你能坐得稳吗?” 伯暄神色颓丧,摇头:“儿臣自认没有这能耐。” 萧煜深吸了口气,仿佛在竭力压抑怒意,半天才恢复平和的语调:“你先去偏殿住下,不要出宫了,等朕再想想如何处置。” 伯暄像是早就被萧煜吓破了胆,连求饶都忘了,深揖一礼,脚步趔趄地慌忙退了出去。 他一走,音晚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萧煜坐在地上,目光涣散,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四年前,伯暄是从乡野间被接进淮王府的,经历了政变、差一点被立储、闯祸、闯大祸……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萧煜要把他送回去了。 音晚不想置喙这种事,没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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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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