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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

作者:桑狸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07 21:00:02

  起先监视谢家是为了把音晚找出来,大约过了一两年的时候,萧煜心里就有数了。这是蓄谋已久的逃离,不管是音晚还是谢家其他人,都沉住了气要跟他死磕到底,是不会轻易让他寻出端倪的。
  但他仍旧没有撤走安放在谢家周围的密探,那些书满生活琐事的奏报风雨无阻的被送到他的案牍上,他在闲暇之时,便会随手拿起来翻一翻。
  那是曾经的钟鸣鼎食之家卸下荣华权柄后的寻常生活,是父慈子孝,三代同堂的和睦安乐,亦是他所向往的人间烟火,和美家室。
  他羡慕极了。
  他想着想着,又出了神,直到音晚站起身,抬手轻抚过他的面颊。
  她的目光柔和清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
  萧煜轻呼了口气,掩饰过一晃的脆弱,将话题掰回来:“这种事情我不好插手,若依照亲疏远近来说,我是希望三舅舅身边能有个妥帖的人照料。可那日我们在谢府都听见了,他对崔琅嬛并没有那个意思。崔琅嬛的年岁也不轻了,总不能这么继续蹉跎下去,思贤既然一片痴心,不如给他个机会……”
  音晚忖度了良久,答应萧煜会找个机会将崔琅嬛召入宫中探探口风。
  这一夜风声潇潇,鸟雀嘤啾,间歇响在耳畔,音晚总睡不安稳,好容易后半夜勉强入睡,她又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个女子,隐在白茫茫的烟雾之中,眉眼弯弯,冲她温和微笑。
  她知道那是母亲。
  音晚未满周岁时母亲便离世,她根本记不得母亲的样子,却本能觉得那就是。
  她在梦中追逐,想要靠近母亲,同她说一说话,可那杳杳烟雾总隔在两人中间,飘渺幽幻,她追了一夜都没有追上,醒来时泪水已沾透了大片枕席。
  透过层层叠叠垂下的紫文縠帐,可见天光暗薄,时辰还早。
  音晚再也睡不着,又怕吵着萧煜,便轻手轻脚地越过他下了床。
  天边云儿如絮堆叠,一线曙光从远山蹦跃而出,徐徐蔓延开。
  萧煜这些年勤于政务,无一日免朝,不需内侍叫起,到了卯时自己就醒了。
  这个时辰往往天还未大亮,音晚通常不会醒这么早,萧煜心疼她身子孱弱,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每日清晨都是蹑手蹑脚地独自拂帐出去更衣,绝不将她吵醒。
  这一日卯时,萧煜照例幽幽醒转,习惯性地展臂探向身侧,却摸了个空。
  他僵滞须臾,猛地坐起身,眼中尚有初醒未散的迷濛,额间却已渗出涔涔冷汗珠,刚想唤人,想到什么,又噤声,干脆翻身下床,赤着脚快步出去。
  望春正领着宫人端来垂旒冕冠和玄衣纁裳,眼见萧煜着寝衣神色惶惶地出来,一时有些发愣:“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在找谁?”
  听到他说话,萧煜才渐渐缓过神来,闭了闭眼,手抵额头,有些乏力地问:“皇后呢?”
  望春仍是懵懂,抬手指了指殿外游廊,道:“说是胸口发闷,在外头吹吹风,让奴才们先伺候陛下梳洗……”
  话未说完,萧煜已飞快越过他奔出殿门。
  薄曦初散,烂漫霞光洒落在廊庑上,勾勒出纤柔人影。
  音晚在寝衣外潦草系了件薄绸披风,乌发散于耳后,随风轻轻扬起,凭栏而立,沐浴晨光,清灵纯澈似仙,仿佛一晃神就会腾雾翩然而去。
  萧煜从身后抱住她。
  音晚略微一怔,偏头冲他笑,小小的脸蛋脂粉未施,酒靥微凹,恍如朝霞般明媚粲然。
  萧煜低头吻她,抚摸她的发,声音低柔:“我真傻……”
  音晚有些许茫然:“怎么了?”
  “方才我醒来见你不在身边,本能想喊人进来,可脑子一阵迷糊又有些害怕,生怕进来的人会对我说,哪里有皇后?她不在这儿啊,不知去哪儿,陛下方才是做梦了吧。”
  “我怕极了是一场梦,心怦怦的跳,你听。”
  音晚背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胸膛剧烈急速的跳动,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握住他的手,温柔道:“别怕,我在这。”
  萧煜臂弯拢紧,将她锁进怀里,用了许久来平复心情,方才痴痴一笑:“坏日子过得太久了,好容易过上好日子,反倒忐忑惶恐起来,生怕是一场梦。”
  自嘲:“做了皇帝又如何?仍旧患得患失,凡夫俗子一个。”
  音晚在心底打趣:不光是凡夫俗子,还是个傻子,真是傻的要命,傻的……可爱。


第111章 番外:尘间客 朕要去挖了那小白脸的心
  时隔多年,崔琅嬛再度踏入未央宫,不得不说与当年的心境截然不同。
  当年她是身负重任而来,强敌在前,虽说宫里宫外都有人照应,但还是不免仓惶担忧,而今一切尘埃落定,再走在朱墙黛瓦的宫闱甬道,颇为气定神闲。
  到昭阳殿,是荣姑姑亲自出来迎她。
  荣姑姑上了年纪,这些年身子不大好,总是缠绵于病榻,萧煜巡幸洛阳时她也不曾跟去,倒是音晚回宫之后她的病渐渐好转,歇不住,非要侍奉左右。
  她将崔琅嬛引入内殿,便领着宫人们齐齐退下。
  过了最炎热的时候,天渐寒,棣棠菊开得正好,花叶尖瘦,纤秾有度,摆放在窗边正是相宜。
  崔琅嬛敛衽朝音晚鞠礼,两人相视,还未说话便俱是一笑。
  美人如秋水照花,昳丽动人,笑起来鬓边珠络细碎响动,更添风采。
  音晚还记得当初崔琅嬛与自己相伴深宫的场景,后来她打定主意要跟耶勒走,怕连累崔琅嬛硬赶她出宫,彼时还以为再无相见之日,不曾想兜兜转转两人又回到了这里。
  音晚先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崔琅嬛的笑有些微飘忽,但随即恢复如常,颔首:“一切都好,娘娘呢?”
  “我倒不是一切都好。”音晚认真思索,笑说:“有些不好,有些好,但到如今大多也都好了。”
  她这般真诚,崔琅嬛不禁喟叹:“其实我也不是一切都好。”
  人与人之间寒暄似乎说得最多的便是“一切都好”,这四个字听上去简单,若要达成何其艰难,相信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做不到的。
  一旦起了个头,两人之间的谈话便随意亲昵了许多。
  “我近来时常回忆从前,我受润公之托进宫帮他对付谢太后,我表面沉静,其实心里是害怕的。那个时候我总盼望着事情能快点过去,想着等一切都过去就好了。可如今我却不停的在怀念那一段辰光,虽然惊险,虽然艰难,可我离他那样近,与他同悲欢共荣辱,多好。”话说到最后不禁染了些许怅惘之情。
  她神色痴痴,看得音晚心里怪不是滋味。
  其实在召崔琅嬛来之前,音晚曾问过父亲是否有这方面的意思。在谢府偷听的不算,她和萧煜猜度的也不算,父女两面对面坐着,推心置腹地谈过一回。
  也就是这么一回谈话,才让音晚真正明白何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原先以为父亲鳏居多年是痴情执念以自苦,可父亲只淡淡一笑:“不苦。伊人未远,此情不渝。我与你母亲的过往足够我用一生去回忆,足够了。”
  那个时候音晚便知道,有些人哪怕再美好再痴情,可来得晚了,终究只能道一声遗憾。
  她感慨于父亲的痴情,亦怜悯崔琅嬛的一片痴心,冲她轻摇了摇头:“可你不能一辈子活在那几年的回忆里,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崔琅嬛早就听说润公来了长安,恰又在这个时候皇后召她入宫,她原本是存了一丝丝希望的,听音晚这样说,猜出了几分,眸色霎时黯然,满目寂落。
  音晚将梁思贤的事说与她听,言罢,又道:“其实也不一定就是梁思贤,旁人也行,只要你喜欢,只要人品才学好,只要不辜负你的品貌年华,那就都是好的。”
  崔琅嬛目光轻邈,淡淡凉凉若水,似是有些出神,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音晚不忍心再说别的,只劝她放下执念,大好年华实在不该继续凄凄自苦,便让宫人送她回去了。
  傍晚时萧煜回昭阳殿用晚膳,忙不迭问音晚结果如何,音晚敲上去无精打采的,手托着腮幽幽叹道:“不如何,琅嬛当然不愿意。”
  这几年萧煜的性情温和了许多,也渐渐学着去体恤别人,若是私心论,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心腹爱臣能觅得佳人,成就良缘。可这种事,关于女子终身,他和音晚又是这等身份,若是拿捏不好,反倒成了逼婚。
  那崔氏女已经够可怜了,他可下不去这个手。
  因而萧煜宽慰音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行便不行,缘分不到强求不得。”
  话虽如此,却终归给音晚添了心事,长吁短叹,连晚膳有她爱吃的茭白火腿和茴香羊脯,她都没有多吃一口。
  萧煜瞧着心疼极了,抚着她的肩将她揽入怀中,心疼道:“我可真是闲的,没事揽这活干什么,瞧把我的小晚晚烦恼的,那是人家的姻缘,你烦恼个什么劲儿?”
  音晚在他怀中仰头,一双眸子在烛光下亮莹莹的:“我想起我爹爹了,我倒现如今才明白,原来爹爹真的那么爱娘亲,很爱很爱,都说女子痴心,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痴情的男人啊……”
  萧煜笑了,抵住她的额头,辗转厮磨着,柔声说:“男子也好,女子也罢,都是人啊,是人就会有心、有情,有难以割舍视若珍宝的人,这又有什么奇怪?”
  音晚的睫毛轻微一颤,凝睇着他,问:“那你呢?你会像爹爹爱娘亲那般爱我吗?”
  她从十几岁时就是一副沉稳端庄的世家女子做派,鲜少会问出这般孩子气的问题,语调柔缓,含嗔带娇,倒真像情窦初开痴痴迷迷的小姑娘家。
  萧煜将她往怀中深拢,爱怜至深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轻声道:“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不可相比。”
  是呀,他们的结局并不好,阴阳相隔,情深难寿。
  音晚垂下眉目,听萧煜那清越如丝竹的嗓音响在耳畔:“可是我能向晚晚保证,我对你亦是此情不渝,此生此世唯卿一人,誓同山河。”
  唯卿一人。
  音晚反复默念这四个字,品咂出腻人甜蜜,她不禁莞尔,勾住萧煜的臂膀,抻头正要回应,突得想起什么,吐了吐舌头又把脑袋缩回来。
  萧煜尽看在眼里,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问:“怎么了?”
  音晚一脸虚玄:“我不说。曾经有人教过我,我爱你一定不能比你爱我的多。”
  萧煜心里嗤道:还有人,这种话也就只有谢润和耶勒那王八蛋说得出来。但他面上仍旧笑意温润,俯身啄了音晚一口,宠溺纵容道:“好,晚晚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会多多爱你,晚晚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鼎中焚着芸香,轻袅的香雾漫过纱幔,似蝶翼翩跹,悠然飘出来,熏出一室靡靡春色。
  音晚叫他哄得郁色全消,终于将蛾眉舒开。瞧着美人展颜,妩媚娇娆,萧煜不禁心荡神驰,低眸亲吻,直到两人皆呼吸紊乱,才将她松开。
  “说起来倒是有一件好事。”刚刚尝过胭脂香的萧煜满面春色,笑意盈盈道:“崔琅嬛有位远房堂妹,也姓崔,闺名绿袖,二八年华,模样俏丽。”
  音晚正抚着自己胸口平复气息,闻言拧眉,面色很是不善地斜睨萧煜。
  萧煜忙道:“这位绿袖姑娘近来可跟你的西舟哥哥来往颇为频繁。”
  音晚:啊?
  这下可轮到萧煜面色不善了,他剑眉轻扬,薄覆上一层霜雪,笑容微凉:“你这是什么反应?莫非还舍不得你的西舟哥哥吗?”
  音晚轻哼:“我哪里就舍不得了?你有话说话,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萧煜甚是委屈:“分明是你三心二意!”
  音晚瞪了他一会儿,倏然扑到他身上,捏他耳朵正视自己,坚定道:“我没有!我心里只有含章哥哥。”
  “我刚才就是惊讶,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
  说到最后,软糯音调里夹杂埋怨。
  萧煜的脸色有所缓和,幽邃曈眸中暗藏探究,紧紧盯着音晚:“真的?”
  音晚摸着他的头,像在梳理老虎须:“自然是真的,不信你把我的心挖出来看一看。”
  “不许胡说!”萧煜敲了一下音晚的额头,斥道:“说话没点避忌。”
  音晚捂住头,眨巴眼睛,浓密睫毛忽扇忽扇的,分外无辜可怜。
  萧煜重新把她拢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背,沉默良久,蓦得一笑,甚是温柔道:“我才不舍得挖你的心,你若三心二意,我就去挖那令你三心二意的人的心,反正我的晚晚永远都不会有错,错的都是外面的小白脸。”
  他如今却吓唬不住音晚了,音晚乖巧窝在他怀里,心底幽然叹息:他的心事可真重,对自己可真是没有自信啊……
  音晚掰过萧煜的脸正对着自己,微笑:“含章,没有小白脸,我只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永远不变。”
  唉,想拿捏着的,还是说出来了。
  萧煜略微愣怔,目光逐渐柔软似渌渌春水,他脉脉含情却又有些迟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会这么爱我,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他以为音晚会腻在他怀里说他长得好看,说他救过她,说他聪明学识渊博——谁知音晚不假思索,抬胳膊搂住他,凝着他的双眸,无比认真道:“因为你是含章哥哥啊。”
  就这么简单,因为你是你,所以爱你。
  萧煜拥着她,嗅着她颈边馨香,心想,上天其实待他还不坏,虽令他坎坷跌撞受尽苦难,可也把最好的补偿给了他。
  最好的女人,最好的爱。
  他何其有幸,绕了那么远的路,走了那么久歧途,竟没有将她弄丢,还是把她带了回来,伴他余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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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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