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年少时曾听过街头巷尾先生说声,所有故事都讲究个起承转合,主角往往要经历许多离合悲欢才能走出一条坦途,通往最终那个早已设定好的结局。 他那时便想,这只是故事,短短数页便可书尽,博一个满堂彩,让听众满意就是圆满了。可人的一生何其绵长,有许多个阶段,在不同的阶段里总会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结局。 这一段结束了,日子还在继续,哪怕遍体鳞伤还是得逼着自己爬起来再往前走。 因为人是活在尘世,不是活在书里的,在读者看不见的地方,在读者认为已经该结局了的时候,还是得好好活着,还有无尽的路要走。 那么,他的上一段是不是该结束了? 昭德太子,四哥,西苑,十年囚禁,谢家……所有的恩恩怨怨,所有的仇恨戾气,是不是都应留在过往,他该收拾心情走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他肩背上有社稷黎庶,怀中有娇妻,隔壁还睡着他的幼子,这一个阶段的“起”看上去似乎还不赖。 萧煜笑了笑,眉眼皆暖。 音晚在他怀中仰头,唇角勾起:“想到什么好事了?” 萧煜摸向她的唇,指腹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她的唇线,略微恍惚:“你的含章哥哥……” “嗯?” “差一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含章哥哥了。晚晚,多亏了有你,是你把你的含章哥哥唤醒了,让他感受到原来世间虽有风雨,却仍旧有爱,值得守护流连。” 音晚乐了,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爬,亲他一下,板起脸来问:“那你还要去挖别人的心吗?” “不挖了。”萧煜笑得和煦:“我可是个以理服人的仁君,最是菩萨心肠,怎会干这等残暴事?”
第112章 番外:摩尼珠 朕可不是个爱吃醋的人 秋色萧索之际,御苑池畔的菊花开了,是花房头年新栽种下的,名曰“藤菊”,因其长若藤蔓,垂如璎珞而得名,花开得细细密密,绽在枝头迎风颤,颇有些傲睨风露的神姿。 同突厥的议和事宜已经谈妥,彼退出韶关,严正军纪,不得无故犯境。 边患已消,时下正是山河安定、太平无忧的年月。 日子过安稳了,就不用每日总绷着,闲暇之余该找点乐子出来。萧煜这么想的,他不好美色,也无意掷重金大兴土木、建华阁美室,只是将年少时好酒的品性拾了起来。 河间进贡了松醪酒,味醇幽香,甚得天子欢心。 只有一点可惜,没有共饮之人。 太医院正在给音晚调理身体,她每日都要喝药,是绝不能饮酒的,萧煜也绝不许她饮。 而他的亲兄弟们早都死了,因那十年囚禁生涯,原本来往密切的堂表兄弟们也都疏远了。倒是有几个近臣,但陈桓陪着伯暄沉入乡野间,许久没有音讯了;而陆攸已是禁军统领,掌宫禁宿值,是万万不能饮酒的;至于梁思贤那小古板,不一本正经地劝说他爱惜龙体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同饮?纯属做梦。 缺乏饮友的皇帝陛下过于寂寞,晚膳时对着酒樽长吁短叹,引来小星星抻头好奇地问:“爹爹,你在叹什么?你又在喝什么?可以给我喝一口吗?” 萧煜瞧着小星星那双亮晶晶的双眸,脑子一懵,鬼使神差地把酒樽推了出去。 小星星就啜了一小口,真真的一小口,因为他刚想啜第二口时就被音晚夺下酒樽了。 就是这么一小口,小星星脸颊彤红,昏睡了一天一夜,而萧煜则被活生生赶出昭阳殿。 他惹音晚生气的后果就是要夜夜独宿宣室殿,孤衾凉枕,颇有些孤家寡人的滋味,他不禁懊恼,作个什么劲儿啊,原先日子过得多好啊,每天都可以搂着晚晚睡,现如今只能抱着绣枕睡,夜半还总是做噩梦,梦见晚晚离开他了。 萧煜正愁着该如何哄好爱妻,事情便出现了一点点转机。 大理寺近来接办了一件案子,案子中牵扯了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是贼赃,顺带摸出来的,其中一件是一套摩尼珠璎珞。 摩尼珠是佛教七宝之一,常见于菩萨像佩戴,近些年京中女子时兴以此为饰,配流光仙裳,颇受追捧。 但这一串却同别的不一样,因盗贼招供,这一串是父辈传下来的,是二十多年前从兀哈良部王帐里偷出来的。 谁都知道,如今突厥大可汗耶勒便出自兀哈良部,两国既已交好,那这东西合该物归原主,大理寺卿思虑再三,决心将物件呈给天子,由天子来决断。 萧煜把谢润和音晚一同召入宣室殿,待两人坐稳,才让望春把东西端出来。 摩尼珠璎珞静静躺在红绸上,质地晶莹通透,散发出焕然光华,同如今滥觞于俗世闹巷的女子配饰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是自西域传入的佛教至宝,少说有几百年历史,当年云图可汗痴迷佛教,若说兀哈良老可汗投其所好,以此进献,倒也说得过去。” 萧煜说完,又觉将话说得太满,便补充道:“朕只是觉得应该就是它,但到底是不是,还得让耶勒认一认。” 言罢,他小心翼翼看向谢润和音晚。 两人都很安静,目光落在摩尼珠上,半晌无言。 殿中一阵沉寂,又像有许多浓重的情绪在暗暗流动,奔涌席卷,有种无形的压抑感。 萧煜想了想,让望春把东西放在谢润身前的案几上。 谢润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除了眼眶有些发红,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音晚担心地冲他低唤:“父亲……” 谢润深吸了口气,收整心情,冲音晚摇摇头,示意她无需担心。 他起身冲萧煜揖礼:“谢陛下,臣会亲自去一趟突厥,把东西送去让大可汗辨认,若真的是,便物归原主。” 他端起摩尼珠璎珞告退,萧煜追了出来,一直追到殿门口。 暮色将至,夕阳残照,斑斓霞光自檐下流泻,落到刺绣繁复的袍摆上,显出颜色浓郁的瑰丽。 追上了谢润,萧煜又不知该说什么了,看着他低沉伤慨的样子,抻了抻头,喉咙滚动一下,低声道:“对不起啊,逝者往矣,你也别太难过了。” 谢润本沉色静默,闻言一怔,抬头看他:“上一辈的恩怨,与陛下无关。” 这下轮到萧煜出神了。 他刚从西苑出来的那一两年里曾经质问过谢润,谢家犯下的罪孽,凭什么不能让小辈来偿?谢润天天跟个圣人似的说什么不迁怒不贰过,若事情临到他自己头上,他就能做到不迁怒吗? 谢润还真做到了。 他应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苏瑶为何而来,被萧煜那贪图美色的父皇囚禁在宫闱里经受了什么,可他就从来没有迁怒过无辜之人。 萧煜少年时总爱缠着他玩笑,不记得他对自己有过分毫怨怼厌恶。甚至于萧煜第一回 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腿上全是血也是谢润把他背去了太医院。 那个时候若有人跳出来对他说,谢润同他的父皇之间恩怨仇恨颇深,打死他都不会信的。 萧煜总嫌他装圣人,可这么一回想,谢润还真挺像个圣人的…… 他一时有些心虚,没话找话:“听说她长得挺美的,朕翻遍了宫闱也找不到一张能看见脸的画像,都戴着面具,那得多美啊,把你们都迷成这个样。” 谢润已经有十几年没听他说出孩子气的话了,不禁一笑,道:“陛下转身。” 萧煜依言转过身,见音晚正站在他们身后,目含关切地看着他们。 “晚晚美吗?”谢润问。 当然美。萧煜不假思索地点头。 “晚晚长得很像阿瑶,差不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我觉得她比阿瑶还是差了一点点,不如阿瑶好看。” 音晚眨巴了眨巴眼,神情很是无辜。 萧煜有些不服气,凭什么说晚晚差了一点点,她都已经这么好看了,还想怎么样?谢润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评价有失偏颇。 他回过头去想理论,却发觉谢润已经抱着摩尼珠走出丹墀,拾云阶而下,步步行远。 夕阳余晖泛着金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煜突得有些忧郁,问音晚:“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东西拿出来,好像又牵动伤心事了。” 音晚默了片刻,摇头:“不,这样才算完整,一切因它而始,由它而终,消了父亲和舅舅的心结,我们都该谢谢你。” 萧煜握住她的手,冷硬道:“你不许谢我。” 音晚笑了:“好,不谢你,那我请陛下吃饭,不知陛下可否赏光?” 萧煜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眉眼弯起,喜滋滋地说:“我可以回去了?”他生怕音晚反悔,忙让备步辇,一刻不停歇地立即拥着她回昭阳殿。 看起来以后记事簿上还得再添一笔:不能偷喂星星喝酒,否则会被赶出寝殿。 ** 谢润并未耽搁太久,对府中事略作安排后便动身去了突厥,临行前他去见过一回崔琅嬛,也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那姑娘把自己闷在府中哭了三天,过后倒是逐渐变得开朗起来,对于送上门来的一些诗会雅宴的帖子也不再回拒。 到了光熹六年的春天,便传出梁思贤与清河崔氏结亲的消息。 这些日子梁思贤也是费了大力气,既要献殷勤,又得拿捏着分寸不能显得太孟浪太逼人,事情愣是叫他捂得严实,直到两家都换了庚帖,京中人才恍然一惊:他们什么时候勾连上的? 音晚一早就觉得梁思贤这样的温儒书生会是崔琅嬛喜欢的类型。 这些年萧煜不是没有提携过别的寒门士子,这位皇帝陛下虽不似从前冷厉刻薄,但也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多少曾深受皇恩的年轻朝臣折戟于中途,倒是这个看上去有些呆不怎么会算计的梁思贤走得最远,能入萧煜的眼,至少人品是没有问题的。 乍一听说这喜事,音晚先是为崔琅嬛高兴,转而又开始思念父亲。 他去突厥草原数月之久,至今未有归音,兰亭和音晚轮番去信,都只换回一封寥寥数语的信笺。 ——一切安好,勿念。 如此耽搁了几个月,突厥那边才来了信。 一封耶勒的,一封谢润的,都是直接呈给萧煜。 谢润的那封倒是有趣,说他喝不惯草原的酒,听闻皇帝陛下珍藏着上品松醪酒,可否为他留一两盅,待月底归来时共酌。 萧煜看着信笺上遒劲飞扬的笔迹,虽未见着人,但透过字就觉得去一趟草原谢润似乎变得洒脱了许多,言语间倒有了些生气,少了些沉沉暮气。 再看耶勒的信,那就客气恭敬多了。 他先谢过萧煜为兀哈良寻回丢失至宝,同时送来了一些回礼,其中有一匣子橘子糖,颗颗鲜艳莹亮,看上去甚是诱人。 萧煜又上来小心眼,趁音晚没来时把糖匣子偷抽出来藏好,引她看了剩下的东西,一副大方姿态:“你看上什么就带回去,我可不是个斤斤计较爱吃醋的人,人家大老远送来的,可不像是专程给我送礼。” 音晚还不知道他么,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要。 萧煜知道自打摩尼珠找回来,音晚时常会出神愣怔,那些陈年旧事终归是落了心事,他正琢磨着带她出去散散心,排解下忧愁。 便趁机黏糊糊地缠上去,将音晚拢入怀中,笑说:“我都想好了,如今朝堂平静,诸事皆顺,我们正可以微服出行,就去青州,去你出生的地方,顺道看一看兰亭,说不准我们会有奇遇……”
第113章 番外:帝后微服游记(上) 神鬼志怪食梦.十六岁的萧煜 人间四月正是春意阑珊的时节,花开到荼蘼,小雨淅淅沥沥,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漉漉湿气,迎风拂面,似柔荑轻抚,不尽怡人。 正是微服出行的好时节。 萧煜本来是想带着小星星一起来的,但他得念书,怕最先几年带着他玩乐惯了,让他生出懒惫懈怠,往后便不好管教了。 只有忍痛将他留在宫里,请了谢润入宫,同太子儒师一起督促其功课。另外,留青狄和花穗儿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萧煜年前将梁思贤提拔进尚书台任左丞,此次微服出行除了陆攸,便是将他带在身边。 一路走走歇歇,欣赏沿途烂漫景致,倒也惬意。几日后到了青州城外,恰逢黄昏城门落钥,众人商议着,便在官道驿馆对付一宿,明日再进城。 鱼符和乘驿银牌是早就备好的,陆攸进驿馆号房,萧煜搀扶着音晚下马车。 这一带原本不是什么富裕之地,但仰赖于治世太平,海晏河清,沿路倒也一派百姓安居乐业的好风光。 驿馆前有个石亭,梅花形亭顶,石柱上攀爬着藤蔓,瞧上去甚是古朴。亭中有一书生打扮的人,正奋笔疾书,石桌上摊放着许多籍册卷轴,书页顺着风簌簌颤抖。 音晚有些好奇,见陆攸迟迟未归,便歪头冲萧煜道:“咱们去看看吧。” 萧煜如今最是温和好说话,含笑点了点头。 那书生着褒衣,远看清矍挺拔,走得近一些,才发觉他鬓边霜白,有些年岁了。 他也不认生,热络地招呼音晚和萧煜:“这都是在下手稿,欢迎指正。” 两人冲他回礼,各自拿起书稿品读起来。 那书稿上的每一页都敲了印章,仔细看看,是“琅嬛”二字。 梁思贤登时来了精神:“琅嬛?” 萧煜嗤笑道:“不是你家那个琅嬛。古书有云,琅嬛乃是天帝藏书之所,其内有司书之神,亦名琅嬛。” 梁思贤红着脸缩回去,半天才讷讷道:“还不是我家的,还没过门。” 萧煜笑了笑,不再逗老实人,专心看起书稿来。 一笔利落飞扬的好字,洋洋洒洒,写得是神鬼志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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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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