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潦草翻过几页,轻微一笑,便将书稿板板正正放了回去。 音晚却看得起劲。 她手中这几页讲的是食梦女妖的故事。传闻山中有妖,以梦为食,夜半时分阳气衰微,便是她出来作祟的时候。 女妖的法术可窥破人心中欲望,使欲望具形,若凡人抵挡不住诱惑,便会永远沉睡在梦中,梦不醒,女妖便可饱食一餐。 介绍完背景,便开始了正文,无外乎是书生夜宿邸舍的开头。 萧煜年少时贪玩,听过太多这种故事,悄悄冲音晚道:“别看了,你若喜欢这样的故事,我晚上给你讲,保准比这讲得曲折精彩,引人入胜。” 音晚轻拐了一下他,便听那书生哈哈笑起来。 “神鬼之说虽然听上去虚玄,可世间万物有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君笑彼荒诞,焉知彼不笑君武断。” 话中有浓浓戏谑之意,音晚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萧煜。 皇帝陛下登基多年,已经许久没被人这么当面噎过了,脸色很不好看,瞪了他一阵,大约是觉得跟这么个穷酸书生没什么可计较的,拉着音晚就要走。 陆攸正巧号下房子过来了,几人便顺着石径走进驿馆。 走着走着,音晚有些微妙之感,回头看去,见夕阳西下,蔓草斜晖,石亭孤落落驻在那里,仿佛周围都有些虚泛,唯有那书生是明晰的。 远远看去,他又变得挺秀颀长,像个刚及弱冠的俊朗公子。 察觉到音晚的视线,他停笔抬头看过来,冲音晚微微一笑。 明眸皓齿,秀逸翩翩,刹那间,古怪之感更甚。 音晚神色微僵,冲他轻颔首,回过头来不禁往萧煜身边靠了靠。 虽说微服,但到底是天子出行,明卫暗卫总少不了,轮番在驿馆前值夜,将这有些荒僻的郊外驿馆烘托出些许热闹人气。 音晚坐了一天马车,身体很是乏倦,刚一靠上榻便睡了过去。 萧煜则坐在窗下案几前,翻看刑部加紧送来的文书。 这一路有些收获,拿办了几个贪官污吏,命随行禁军押送回京,刑部不敢耽搁,审问完案子立即呈奏上禀。 他一边看奏折,不时抬头看一看音晚,见她睡得酣沉,不禁展露温柔笑意,打了个哈欠,继续翻动奏折。 音晚醒来时,正是月贯中天的时候,轩窗半开,皎皎月华透进来,落下斑驳影络。 她睡眼惺忪,摸了摸身侧,没有摸到萧煜,便掀被下榻。 桌上的灯盏灭了,隐在暗翳里,借着月光环顾一圈,没有看见萧煜。 她倏然一慌,想去窗台前摸打火石,无意瞥了眼窗外,见夜色沉酽,雾气弥散,看不清周围景致,只知道阴沉死寂,给人一种感觉,这座驿馆孤零零的落在这里,周遭是一片荒野,与世隔绝,杳无人烟。 音晚被自己的感觉吓了一跳,忙将耳朵贴向墙。 按理说应该有禁卫值夜的,可半点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夜风轻啸,渗进些寒气。 音晚打了个哆嗦,陡觉后背凉飕飕,不敢再往外看,关上窗,推门出去找萧煜。 外头亦是一片黑暗静谧。 这驿馆是两层回字型的,中间是前堂,围一圈雕栏,雕栏后排着二十几间客房。 音晚的心跳得厉害,壮起胆子环视了一圈,见到处都黑漆漆、静悄悄的,像根本没有人住,唯有雕栏尽头一间客房的房门半掩着,透出些昏黄光亮。 她略微踯躅,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正犹豫要不要出声,里面的人倒是先说话了。 “晚晚,进来吧。” 萧煜的嗓音,可是又有些不同,好像比他平常的声音更清透更……活泼。 可到底是熟悉的,紧张恐惧之感在不知不觉间消减了许多,音晚推门进去。 屋内亮着三盏烛灯,火光微弱幽晃,若飘渺烟雾落到衣袂上,勾勒出模糊的人影。 萧煜歪身倚靠在榻上,一袭华美暗绣白色锦衣铺展开,袖纱飘逸,环佩垂落,优雅的像一幅画卷,有些魅惑。 音晚忧心忡忡地走近他:“好奇怪啊,驿馆里好像突然没有了人,连值夜的禁卫都不见了——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煜不答,只温脉含笑地凝睇着她,朝她招了招手,柔声说:“晚晚,让我看看你。” 音晚不明所以,神色愣怔:“啊?” “原来你长大了是这个模样,真好看,我就知道,我们晚晚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长大了定然会倾国倾城的。” 音晚的思绪迟滞了片刻,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含章,你……” 两人相距咫尺,借着烛光音晚看清了他的脸,剑眉入鬓,清润若雪,依旧是濯濯如春月柳的好样貌,可又有一些不同。 那流转于眉梢眼角的明媚,那清澈如水的眸光,还有,尚未褪尽的稚气。 音晚蓦然一僵,依稀捉到什么一个念头,可那念头细如烟缕,稍一失神便消失在眼前,根本抓不住。 萧煜抬身坐起来,要去握她的手,笑吟吟:“晚晚,你觉得我好看吗?” 音晚的身子颤抖,避开他的碰触,连连后退。 萧煜的手落了空,却也不生气,一副温和好脾气的模样,还有些委屈,嘟起嘴:“晚晚,你为什么怕我?我是含章哥哥啊……” 音晚迷茫痴愣地看着他,本能地继续后退,可目光却凝在他身上,不舍得移开。 萧煜神色忧郁:“我以为,你长大了会喜欢我的,你现在是觉得我哪里不好了吗?” 音晚怔怔摇头,声音软糯:“没……含章哥哥怎么会不好?” 萧煜笑了,朝她伸出胳膊:“那你让我抱一抱。” 音晚顿住步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撩拨着自己的心神,令神思渐迷糊,不受控制,眼前的人影亦虚虚幻幻,散发着诱惑,诱她上前,投入其怀抱中。 她稍微出神,萧煜已经走到她面前,张开臂膀要把她纳入怀中。 “音晚。” 有人叫她,声音在屋外。 她猛地清醒过来,再次躲开萧煜,转身推门出去。 一道人影由远及近,窄袖墨色衣袍,须臾间便走到音晚身前,还是那俊秀的眉眼,却沉淀着些岁月磨砺出的稳重深邃,倒是真实了许多。 又一个萧煜。 音晚回头看看那个将要追出来的白衣萧煜,再看看眼前这个黑衣萧煜,很是茫然。 黑衣萧煜瞧了瞧音晚,再看向亮着灯的客房,有人影徐徐晃过墙垣,他神色微凉:“我倒要看看你梦中的执念是什么,是严西舟还是耶勒……” 话音戛然而止。 屋中的萧煜白衣翩跹,敛着衣袖款款而出,风情万种地掠了黑衣萧煜一眼,嫌弃地咂咂舌:“不怎么样嘛,多疑残暴,心思深,脾气坏。” 他温和含笑地看向音晚:“比起十六岁的我,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萧煜懵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音晚那潜藏于内心深处不曾言说的执念渴望,是十六岁的他? 那白衣萧煜一副稳操胜算的模样,自信地冲音晚道:“晚晚,若要你在我们中间做个选择,应当不难选吧?这老男人有什么好?” 言罢,眼角上挑,冲她妩媚一笑。
第114章 番外:帝后微服游记(下) 神鬼志怪食梦.十六岁的音晚 回廊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两个萧煜,一黑一白,幽幽对望,各自眼中火光霹雳乱溅,偏要挤出温煦笑意,都不想做那个先失态的人。 音晚抬手挠头,刚要说话,白衣萧煜抢先一步打断了她。 “晚晚,你可要仔细想过再选,不管你选了哪一个,另一个都将消失,再也回不来了。” 音晚心里咯噔一下。 白衣萧煜倚靠在门边,脉脉含情地凝望音晚,美的像道白月光,秀逸魅惑中透出脆弱之感,好像稍不在意稍不珍惜,就会失去他,从此明月千里,哪怕上天遁地,都再难觅影踪。 音晚怜惜之心大起,却是没有贸然做决断,而是慎重地又看向黑衣萧煜。 黑衣萧煜显得沉稳冷静许多,嘴唇略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为自己争取一下,可又鄙薄地看了眼白衣萧煜,觉得生死关头,若要跟这个妖艳贱货似的搔首弄姿勾引晚晚才能觅得爱妻回顾,真真是耻辱,便倔强地抿紧唇,一言不发。 音晚搞不明白他是怎么了,不禁朝他挪了几步:“含章?” 她原本站在两人中间,不偏不倚,这一挪动,立马显出亲疏远近来。 白衣萧煜当即便不乐意,甩袖跺脚:“晚晚!” 音晚立即退回来,仍旧站回两人中间。 白衣萧煜的嗓音若清泉凿石,甚是流畅动听:“晚晚,只要你做了决定,我就能永远陪着你了。我最是好脾气,从不会对你发火。” 他的袍摆拖曳在脚边,乌发垂洒,柔亮似缎,整个人若拢在荧惑光芒中,一瞬莹洁剔透,纤尘不染;一瞬又是妖媚秾丽,冶艳入骨。 总之是魅力无穷,诱人沉沦的。 音晚好像动了心,与他四目相接,痴痴怔然少顷,又转头看向黑衣萧煜:“你就没什么话说?” 黑衣萧煜轻哼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音晚拔高声调,隐有不快。 白衣萧煜趁势上前,挨靠在音晚身边,指骨修长,点了一下黑衣萧煜,嗤笑:“瞧他这坏脾气,真当自己是真龙天子,谁都得捧着他,惯着他。” 黑衣萧煜势要将鄙薄不屑发挥到极致,干脆耷拉下眼皮,懒得瞧他了。 倒是音晚抻头冲白衣低声道:“你可能不知道,到了他这个年纪,确实是真龙天子,也确实是谁都捧着他,惯着他。” 白衣一噎,面上表情僵滞,半天不知道作何反应。 音晚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背:“退回去吧,你离我太近了。” 白衣垂头丧气地退回去,蜷缩在墙角,泪眼濛濛觑着音晚,这嫩生生的小可怜,倒真是惹人疼。 音晚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又歪头看向黑衣萧煜。 “可是,到了这里,真龙天子也不好使,你刚才都听见了,若我不选你,那你就会永远消失的,消失就是再也回不来了。” 黑衣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斜眼扫了她一下,依旧默不作声。 音晚气鼓鼓地转过头,狠跺了跺脚。 白衣又找到了可钻的缝隙,目中柔情缱绻,低喃催促:“晚晚,你还犹豫什么……” 音晚却着实难做抉择,沉吟良久,为难地冲白衣道:“我可不可以两个都要?” 好了,这下白衣也不理她了,转过身,留给她一个生无可恋心伤成灰的背影。 回廊上又恢复了尴尬的静默。 音晚谁都不招惹,百无聊赖地扭着帕子,一会儿往右看看,一会儿往左看看,等着看谁先理他。 果然还是白衣先沉不住气,慢吞吞转过身子,眼圈红彤彤的,薄唇轻启,刚要倾诉衷肠,便被黑衣喝住了。 黑衣萧煜忍无可忍,怒道:“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这个样?” 他的目光锐利且苛刻,划过白衣柔腻绯红的眼尾,娘们唧唧的白纱裙,还有那骚气而不自知的艳红唇脂,深觉收到了侮辱:“轻佻!媚俗!不知廉耻!” 白衣倒未见怒色,只是半张着嘴,被这三个词给砸蒙了,一副深受打击懵懂不解的模样。 音晚实在忍不住,笑得弯了腰,肩膀簌簌抖动。 白衣那本桃泽晕染的眼稍更加红润,泫然欲泣,委屈地呢喃:“晚晚……” 音晚摆了摆手,笑说:“真的不怎么像,不像,我后背都起疙瘩了,强忍到如今,我这要是选了你,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啊。” 说罢,她三步并作一步扑到了黑衣的怀里。 黑衣就是气性大,冷硬疏凉,低睨了她一眼,不肯理她。 音晚用额头蹭他的脸颊,边蹭边撒娇:“十六岁的明媚少年是你,三十三岁的稳重夫君还是你,这个世上本就没有第二个含章哥哥,我怎会认不出你?” 萧煜倔强地抵抗了片刻,还是抬起胳膊将她搂住,他神色平淡,语气中却透出浓浓的不安,于她耳畔轻诉:“可是,我比你大了十岁,我会比你老得快。” 音晚抬头抚摸他乌黑的鬓角:“我也会老啊,俗世中人都会老,所以才会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萧煜歪头看向白衣,他正蹲在墙角背对着他们,缩成了白团子,瞧上去还有点可怜。 音晚释然:“不过是对于过往的一点点残念,残念是你,归宿也是你,喜怒哀乐都因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萧煜默了片刻,冲她粲然欢笑。 这一笑,似朝霞映入清渠,惊艳惑目。 音晚只觉视线被这笑容耀得微晃,头隐隐作痛,紧接着眼前一黑,猛然惊醒。 她从榻上坐起来,茫然回顾四周,烛光稀微亮着,轩窗半开,窗外有轻轻碾过的脚步声,还有鸟雀嘤啾,枝叶飒飒,又回到了这喧闹带有温度与光芒的尘世。 萧煜亦从窗前案几直起身,表情僵滞,许久才回过神来,忙起身去看音晚。 音晚已经下了榻,趿上鞋,扑进他怀里,踮脚搂住他,在他颈间蹭来蹭去。 萧煜将她抱紧,颇有些感慨:“山中有妖,以梦为食,善窥记忆,具像执念。” 音晚闷头乐呵了许久,笑说:“你穿白衣好看。” 第二日清晨,萧煜果然换了一件白色锦衣,步履生风,环佩齐鸣,引得驿馆中人频频回顾,眼中颇有惊艳之色。 萧煜很是得意,昂首执着音晚的手出了驿馆的门。 临上马车时,他特意看了一眼石亭,里面空空荡荡,既没有书生,也没有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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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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