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已经被驯化了。”…… 恍惚里,白泽鹿像是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时候。 再一次切身地体会那时的感受。 濒临极限的身体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她在黑夜里睁开眼,然而眼前是黑的,梦境里也是黑的。 太过于相似的情景让她有一瞬的错觉,误以为仍旧在梦中。 她本能地有了退缩的念头,只是才有动作,便发觉自己并没有可以后退的余地。 耳边传来千清暗哑的声音。 “乖,小泽鹿,别怕。” 大约是以为她做了噩梦,千清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低声说:“没事了,我在这。” 两人之间几乎再没有距离,肌肤相触碰,他身上温暖的气息萦绕着她。 方才的惊惶被慢慢地平息下来。 她睁着眼,安静地望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缓。 她才很轻地开了口,几不可闻,“泽鹿有些累了。” “那便歇着,剩下的夫君帮你做。” 千清的嗓音还带着困倦的哑。 白泽鹿停顿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剩下的……也只能泽鹿自己来。” “为何?” 他凝神听着。 半晌之后,他听到怀里的人说,“泽鹿也不知道。” 倦意无声无息地消失,他睁开眼,问:“是什么事?” 这一次,她沉默了更久。 “夫君。”她忽然说,“您有喜欢做的事么?” “嗯?” 千清垂眸看她,“怎么了?” “泽鹿小时候很爱抚琴。” 像是在回忆,她声音低了些,“可是母后不喜欢泽鹿抚琴,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所以一直不让泽鹿抚琴,宫里也不会放琴,若是谁让泽鹿碰了琴,奴才也会受罚。” 从前半段起,千清便开始皱眉,听到最后,他的语气颇为不爽地说:“什么母后,这么固执。” 一想到自己的小王后,小时候想抚琴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满足不了,而那个罪魁祸首还是她的母后。 千清眉头皱得更紧,他想也没想便说,“抚琴怎么没意义了,只要小泽鹿高兴,别说抚琴,把琴扔了砸了,听个响都有意义。再说,和你母后有什么关系,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又影响不到她,管的倒是宽。” 白泽鹿愣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夫君说得对。” 但笑容很快便淡了。 “只是泽鹿那时没什么出息,总求母后让泽鹿抚琴,母后一开始并不理会泽鹿的请求,但是后来……母后妥协了。” 中间她停顿了一下,似是省略了什么。 而后,她接着道:“她说只要泽鹿乖,就能抚琴,所以泽鹿便听母后的话,母后让泽鹿做什么,泽鹿便做什么。” 千清眉心拧成一团,唇动了一下,却没开口。 “泽鹿总会如她所愿……总会。” 她慢慢垂下眼睑,声音渐低,“到后来,泽鹿好像就只是为了抚琴而活着。” “小泽鹿,我不知道你的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你得明白,喜欢是喜欢,习惯是习惯,你现在把这两者弄混了,你现在不是为了抚琴而遵循你母后给你设的规矩,你是习惯了把自己放到框架里。” “很多人很多事,到最后都可能和以前不一样,听过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么,任何喜欢在伴随着压抑的情绪时,刚开始或许还能自我开解,但久了以后,很多人就坚持不了了,因为喜欢被消耗了。” 殿内一片寂静,隐约间能听到夏日虫语。 白泽鹿安静片刻,“泽鹿舍弃不了。” “那就不舍弃。” 千清伸出手,撩开她额边的碎发。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但泽鹿好像……遇到了另一个想要得到的东西。” “是什么?”千清问。 白泽鹿没有回答。 “那就去拿。”千清说。 白泽鹿似是想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涩。 但殿内没燃灯,只有隐约的月光。 他再次去辨认时,那双潋滟乌瞳里只剩下平静。 “倘若去拿,泽鹿便再也不能抚琴了。” 她轻声说。 千清没问她为何只能选一个。 他说:“你在犹豫选什么?” 白泽鹿轻轻摇头,“泽鹿舍弃不了琴,本不该奢想别的,只是遵守规矩久了……泽鹿才发觉,泽鹿即便是这样听话,也没有抚过琴……” “小泽鹿。”千清顿了一下,“你已经被驯化了。” - 翌日,千清从内室出来,守在外头的云起与其余奴婢一道行礼。 行礼结束后,云起便要进去。 “等等。” 千清看了一眼云起,“让她再睡会儿。” “是,君上。” 云起又走了回来。 待千清离开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再、睡、会、儿。 这都快日上三竿了! 云起痛心地想,昨晚王后又受苦了。 其余奴才也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秋猎就三日都忍不了吗? 众人目光交接,在沉默中完成了共同谴责陛下这一事件。 半个时辰后,有人过来,身上还穿着官服。 众人纷纷看去。 “李大人。” 奴才们陆陆续续地开口。 李大人摆了下手,额上还有汗,大约是来得急,气还没喘匀便开门见山道,“你们没人养兔子吧?”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有些没明白为何要问这种问题。 但还是都摇了摇头。 “没有。” “未曾瞧见谁养。” “你当去问掌管树林那一片的大人。” 闻言,李大人缓了口气,说:“现在宫中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养兔子,长得像的也不行,什么白狐,白犬,都不行,违令的,仗三十。” 众人一片哗然。 李大人咳了一声,下人们才安静少许。 他想了想,补充道:“是陈侍卫来打,你们也别想着偷偷养,现在这个是严查。” 陈侍卫在宫中当差,一向以冷漠无情著称,偶尔有人犯错遇到仗责,若是碰到陈侍卫,那基本一个月都不用下床了。 听到这话,众人又是一阵喧哗。 “好了,你们也别吵,一会儿惊动了主子。” 他这一说,众人想起王后还在休息,便自发地降下了声音。 “李大人,为何宫中会下此令,责罚还如此严重?” “虽然平日里也没有谁养,但怎会突然下令?” “是啊,这实在有些反常。” 众人纷纷询问。 李大人挠了下头,也有些不明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今天一早便传令下来了,宫内彻查,要处理掉所有兔子,长得像的也得往上报,现在已经处理了一批了。” “这么快?” “嗯,以后只会更严。” “只是长得像兔子的也会处理吗?” “不知道,现在报上去的,只要是白色的,都处理了。” 就在众人与李大人议论这件事的时候,忽然有人出声:“怎么处理?杀了吗?这也太残忍了。” 方才的议论声莫名安静下来,全都看了过来。 出声的人极为正经道:“如此血腥,不若交给奴婢来做,奴婢不怕,就让奴婢来忍受这种场景吧。” 众人:“……” 云起点头:“是啊,太残忍了,云起来帮忙做红烧……不是,云起来帮忙处理。” 李大人:“……” 于是从这天起,北元王宫内开始禁止一切白色的毛茸茸。 行文是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因为她那里便有一只需要处理掉的兔子,虽然早已死去,但宫内也不允许其存在。 处理完后,有人会例行询问并追溯兔子来源,若是捡到的,便得叙述详细地点,若是买的,经由了那些人的手也会一一查清。 因为这个,行文被耽搁了许久,等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这个时候,主子们全去猎场了。 行文回了自己的住处。 当初护送殿下来北元联姻,所有展西的侍卫和奴婢都被安排在了同一片,因而不必太担心周遭的耳目。 然而她还是合上了门,确认没人以后,才翻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打开以后,里面正是先前白泽鹿交给她的那一封信。 本该由她安排送至沈斐越的信。 信已经被拆开过。 纸上只有寥寥一句话。 ——上次一别,已有八年,不知那边桃花可开了?
第23章 【修】 微臣有些伤心…… 从信上的内容来看,这封信显然不是写给沈斐越的。 但这封信若是由沈斐越来安排,送给那个真正的收信人,意义便不同了。 主子若是写给北元的权贵,是不必交由一个即将回边境的将军的。 但主子给了沈将军,这便意味着这封信是要被带到边境去的。 北元边境相邻展西与南水,南水与两国关系都紧张,行文实在想不到主子会与南水的什么人有交情。 既然不是南水,就只剩下展西。 但展西的消息对于主子来说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 如此大费周章地要送一封信给展西的人,即便主子信上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行文也知道,那个人对主子而言,极为重要。 只是,私自与他人联络,是顾丞相不允许发生的事。 行文必须截下这封信,也必须把这件事上报给丞相。 她只是个奴才,没有选择的权利。 行文垂下眼,信纸因为攥得有些用力而起了褶皱。 主子已经听话了太多年。 这么多年来,丞相要主子做的事、太后要主子做的事,甚至是陛下,主子都照单全收,从未违逆。 然而即使如此,这些人也从来没有体谅过主子。 她原以为,顾丞相是不同的,她自小被公子培养,而后送到主子身边,消息交接这些年,顾相要主子做的事渐渐少了,甚至演变成了主子需要顾相的扶持。 正因为这样,她才毫不犹豫将这件事告诉了公子。 顾公子不会伤害主子的。 她一直以来,都极为笃信这一点。 然而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从来迁就主子的人,到了最后,只是因为一封信,一句话,便要用最严苛的惩罚来让主子明白,永远不要试探他的底线。 那个要她送到主子面前去的木盒便是最好的证明。 主子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主子…… 行文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低下头,将已经褶皱的信纸放进了信封中。 - 秋猎场。 沈斐越骑着马绕了半个圈,沿着一条小道走了出来。 树林边缘有侍卫守着,每半个时辰会巡逻外围一圈。 但要进来,也并非极难之事。 这么多的侍卫,只要收买一两个,这片秋猎场便有了缺口。 更何况江辞的身份,何须收买,摆出身份压一压,有人便守不住了。 “沈将军。” 侍卫们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 沈斐越身材修长,几乎比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卫还要高半个头。 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人时,就带着种莫名的压迫感。 沈斐越没有离开,他们也不敢先行一步。 气氛越发沉下来。 他却像是轻描淡写般地问道:“方才进去的是何人?” 站在跟前的几个侍卫均是一愣。 刚有人进去过? 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才有个领头出来说:“回沈将军,方才未曾有人进去过。” 沈斐越没看他,视线落在几个侍卫里靠后的一个身上。 这视线直白,毫不掩饰。 众人也意识到了不对,不由侧目看去。 是先前调转过来的侍卫,原先好像是……王后身边的人。 “你们先下去。” 沈斐越看着那人说:“你留下。” - 行文被带过来时,只剩下沈斐越一个人。 她规矩地行礼,“沈将军。” 沈斐越垂眼看她,“你认识我。” 闻言,行文一顿,说:“奴婢先前见过将军。” 沈斐越许久没有回京城,更是多年没有进宫。 这次回来,进宫次数屈指可数。 能见到他的,除了千清身边的人,就只剩下王后的。 “你是王后的人。”沈斐越说。 这件事瞒不住,稍微一查就知道,嘴硬并没有意义。 行文应声:“是。” 神色平静,倒像是她会教出来的人。 沈斐越笑了一下,“借口想好了么?” 行文:“王后今日身体不适,奴婢担心王后……” “换一个。” 沈斐越打断她。 他好脾气地评论:“有点烂,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行文沉默。 “啧。” 沈斐越收回视线,耐心有限,“不说啊?那就换个人来问。” 行文抿唇,从怀里抽出一个信封来。 层层叠叠的树叶将阳光切分成碎片洒下来,偶然还能碰见叶片上的氤氲。 临时被放进猎场的小动物们很快适应新环境,躲了个严实,主子们只能把目光投向飞在天上的。 白泽鹿骑着马,身后别了弓,却一直没动。 她仰头,半眯着眼,看见了盘旋在空中的鹰。 片刻,像是察觉到什么,她忽地侧过身。 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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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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