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横塞军和定远军的兵力加起来就多于回纥可能出动的最大数量,更别提我朝的粮草补给基础远胜于西北苦寒之地。天子亲临再加金口玉言许诺犒赏,不管朕明面上用什么借口出兵,大军都会斗志昂扬。 中受降城在丰府东面百余里,西受降城在丰府西面不足百里。虽然都有敌军骚扰, 但回纥可汗本部位于西北方向,而他们要到东受降城就得绕过阴山、费时费力。显而易见, 西受降城才是真正的前线, 整装好的丰府驻军便是朝西而去。 自朕派慕容起到丰府以来,他一直照着朕的要求,大力训练横塞军和定远军的骑兵。如今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年:虽然骑兵的数量和质量都离朕预期的理想状态还远着,但相较之前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至少回纥占了好处就跑的便宜事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军中多是骑兵也加快了行军速度。不过一夜一日,增援的定远军已经抵达西受降城。慕容起先派人去通知驻守城池的明威将军程定中,再让众兵士熄灭火把前进,尽量降低被回纥人发现援兵已至的可能。 因着出发前已经派过信使, 两边对接非常顺利。趁着夜色掩护,大军无声无息地开进了城。下面的人自去安排晚膳休整等事务, 军中诸将及兵部诸人都跟着朕开了个战前会议。同样因为准备充分,会议很快就结束了,一切只待时日见分晓。 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时,朕就洗漱用膳完毕,想去城楼上看情况。此地在兴京北面千余里,兼之西北面基本是戈壁荒漠,确实比兴京冷不少。刚出门,打着卷儿的寒风夹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意直往领口袖口钻,朕忍不住把大氅系得更紧。 “陛下。” 冷不防一个声音传来,朕随即转头望去。“这一大早的,谢相就在朕门外等着,是有急事?” 谢镜愚摇了摇头。他从低矮的屋檐下走出,肩上却已经落了些薄雪。“臣料想陛下定然想要登上城楼,便早了半个时辰起身,让军士们先准备好。” 这人在如何照顾朕这件事上简直面面俱到,朕估计谁都没法挑剔。“不要耽误正事。” “臣当然明白。” 朕一想也是——若是朕动静太大,他又是头一个不答应的。“你在这里,那其他人呢?”朕一边问一边向院门走去,同时示意他跟上。 “诸位同僚都已经起来了。”谢镜愚答道,不远不近地坠在朕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几位将军正调动兵马,欧侍郎则在调度后方。” 朕点点头。“路上给朕细细说来。” 受降城修建时就是为了抵挡胡人,故而街道两边并没多少店铺,城池也不算太大。等朕登上城楼之后,谢镜愚的汇报还剩最后一小截。但一瞧见之前仅存在于梦中的景色——天地一色、无边无际——朕就不可避免地走了神,耳边只听得到北地寒风的呼啸。 谢镜愚估计也发现了。他很明智地掐断了原先的话头,转而问:“陛下早前曾问过臣,哪儿的除夕最令臣难忘。臣回答是受降城,陛下听了也想来。如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陛下觉得此地如何?” 这问题听着简单,可实际上却很难。说好看吧,驻守兵士日日思乡;说不好看吧,朕还指望它继续□□地对抗胡人。朕思索了一阵,只回道:“令朕印象深刻。” 谢镜愚闻言颔首。“确实。走马平川,入天黄沙;紫台朔漠,青海长云。臣初到之时,此情此景也令臣颇为震撼。” 即便朕还在走神,脑海中依旧忍不住冒出一个细微的念头——张口就是对偶,谢镜愚不愧是谢家宝树。“景色依然如故,只是物是人非而已?” 谢镜愚怔住。好半天,他才低声问:“陛下如何能猜出来臣的心思?” 朕只回给他一声轻哼。一而再再而三,朕猜不出来才是要愧对朕英明神武的名声! 见朕不答,谢镜愚又小幅度摇头。“但陛下此言只猜对了一半。景色的确如故,人也的确不同;然而,就如同今日的臣不是多年前的臣一般,陛下又如何知道臣身边的人今不如昔?” “朕可没说什么今不如昔。”朕没忍住反驳。开玩笑,朕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个精益求精的好皇帝,又怎么会没事儿贬低自己玩儿呢! 结果谢镜愚居然笑了。“陛下总算亲口认了。” ……什么认了?朕认了什么? 朕一时迷茫。见他有点得意的样子,朕才收回被大漠分走的注意力,认真想了想。朕的反驳针对的是他的后半句,前半句可以默认赞同;而他所谓的认就是在说前半句—— 不是吧?在扬府时朕问他是不是还是和之前一般想,他真正的回答却在三千里开外的西受降城等着朕? 想通其中关节后,朕顿时有些没好气。“你就不能直接点?”对朕承认那些丧气想法已经过去,就算是为了朕、以后也绝不会多想,很难么? 谢镜愚眨了眨眼睛。“但陛下会明白。” 潜台词,反正朕左右都会明白,就无所谓表达方式了? 朕哭笑不得,简直有种揪他耳朵的冲动。但再看那张脸,上面的笑意几乎有俏皮的影子,朕思来想去,又下不了手。他放下包袱、真正轻松的时候有几刻?一刻,还是二刻?既然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事,在临敌之前如此更是难得,朕纵容几分又何妨? “你啊你……”朕正打算做个摇头叹气的无奈动作,忽而城楼阶梯边一阵喧哗。两人同时回头,就瞧见程定中大步流星地出现了。 “陛下,谢相。”程定中依次行了简单的礼节,语速极快,“天马上就亮了,回纥人也快来了。” 闻言,朕赶紧往远处眺望。果不其然,有些隐隐浮动的黑点正在靠近。“都准备好了么?” 程定中立即点头。“不管是兵士还是火箭,都已经全部就位。” 因着荒漠地形开阔、毫无遮蔽,投机在此处毫无用武之地。火箭其实也差点儿,毕竟回纥骑兵不会站在那儿给你射。这也正是朕想要一支强大骑兵的原因——战术灵活机动才能取胜,骑兵是其中的关键因素。 “很好。”朕颔首,“那这城楼上就交由你负责,朕在边上看着就好。” 但程定中听了这话,依旧直直地杵在那里,一脸迟疑不定。 朕的目光在他和谢镜愚面上转了一圈,心道不会又是个让朕赶紧缩回城主府等着的家伙吧……“朕想看着咱们大胜。”朕抢在他开口前拖出了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出乎朕意料之外,听到这句话,程定中面色倒是好看了不少,原本的迟疑也少了几分。“陛下,臣听慕容将军说过一事。” “什么?”朕有些莫名。 “陛下曾于安戎城上连发三箭,箭箭中的,直取吐蕃士气。慕容将军盛赞陛下射艺超群,世间无人能敌。”程定中的语速依旧很快,但这次是因为激动。 “怕是慕容将军添油加醋了一番。”朕忍不住失笑,“箭箭中的是真的,可他怎么就知道世间无人能敌朕了?” 程定中听前一句话时还有点惊疑,后一句话则像是让他彻底吃下了定心丸。“那臣等……”他揣摩了一下用词,“可否有幸得见?” 这回朕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到底有何事?” 程定中便解释了一番。原来,虽然回纥骑兵很灵活,但将领一般是在后方的八马大车上发号施令。另外,兵阵四个方向各有一辆马车,上面竖着令旗,做指挥变阵之用。不管是什么马车,动起来并不太快,可以伺机放冷箭。 朕明白过来,但朕也更吃惊了。“程将军想让朕放冷箭?” 大概朕说得太直白,程定中原本黝黑的脸色都透出了一丝红。“在城楼上,将旗确实基本够不着。但若能破除近前两方令旗,想破阵、甚至冲散对面的阵型,都会容易许多。臣之前便想这么做,奈何弓手不足……” “行了。”朕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可朕来得急,没带弓箭。” “臣已经给陛下备好了!”程定中忙不迭地补充。他话音未落,就有亲兵变魔术一般呈上一把光看就知道需要极强膂力才能拉开的长弓。 这明显是蓄谋已久,连旁观的谢镜愚都惊呆了。“下次再有此事,”他回过神来才开口,略有责备,“之前就要禀告陛下。” “谢相说得极是!”程定中忙不迭地保证。 照朕看,程定中这么好说话是因为兴奋过度。但话再说回来,能速战速决总是更好……“赶紧找个空旷地方。” 程定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朕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先练练手!”没有手感,出丑就不好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史书载: 清平五年夏,帝临安戎城,三箭神射,吐蕃军心立乱…… 清平七年冬,帝临西受降城,百步神射,回纥军心立乱…… 后世评:古代的百步都是虚指,都是夸张形容! 太史令:臣巨冤,臣记录的都是事实!
第100章 虽然程定中这一下来得突如其然, 但要说朕临阵不技痒,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故而, 即便那把长弓并没朕特制的长弓精良, 也更吃力气,朕也没抱怨。就如程定中所说,它胜在射距极远, 本来就是为射阵旗、甚至将旗而设计的。 适应新弓花了朕约莫半个时辰。作为西受降城守将,程定中自然不可能有空陪着朕练习。朕本不太确定什么程度足够,但朕很快就发现,从他留下的亲兵以及校场兵士的神情足以判断—— “……这原来是真的?!” “对啊,我也以为慕容将军夸大其词了呢!” “咱们白练这么多年弓箭, 真是没脸见将军了……” 虽然他们的声音已经努力压得很低,但明显没有窃窃私语的经验、亦或者习惯, 朕一五一十地全听到了耳朵里。 全程围观的谢镜愚显然也听见了。“陛下果真神射。虽说是新弓, 但臣料想着,陛下上手如此迅速,必然无人可及。” 这一听就是照搬了程定中刚刚转述的慕容起的话。“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朕假装责备他。 谢镜愚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一幅“臣说的是事实就算陛下也不能改变臣的主意”的表情,简直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若是陛下觉得够了,这就上北门去罢。”他顾左右而言他。 虽然谢镜愚在故意扯开话题,但这个建议依旧很实际。因为在朕热身期间, 两边已经交上了手,兵戈相碰, 喊杀震天。等朕再次登上北门城楼,不仅程定中在,慕容起也出现了。 “陛下!”慕容起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不让人通报的朕,而后也注意到了那张长弓。“您这是……” “怎么,程将军没和你说?”朕反问他。 慕容起一听程将军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里头还夹杂着“程定中你个兔崽子居然真的敢劳动陛下”的气恼和佩服。“臣委实……惶恐。” 听了这话,朕很想把刚刚那个给程定中的瞪眼分给慕容起一份。好啊,原来你俩合计着让皇帝给你们当苦力!“朕瞧着,横塞军和定远军里的弓手也该好好训练训练了。”朕道,一脸似笑非笑。 慕容起连带着边上的程定中一起不明显地缩了缩脖子。“臣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认错态度还算良好,朕便不再关注他俩,而是将目光转向战局。正如程定中所说,将旗在敌军阵营的中部偏后,阵型四边都有令旗。回纥估计是担心一人一马难以护全令旗,这才弄了四人四马一车,打的显然是一二人出了什么意外、还有人能响应将旗变换令旗的主意。 就如同鱼和熊掌不能得兼一般,稳妥和灵活也不能得兼。射掉两边令旗、再强攻破阵确实是个好主意;回纥不见得想不到,但他们必定认为我军没人能做到,便不需要太过防范。 “回纥轻敌了。”谢镜愚说出了朕的心里话。 在朕发表意见之前,慕容起就肯定道:“确实如此。并不是说他们不知道陛下神射;而是,就算他们知道陛下在城楼上,也不会相信陛下能做到。” “毕竟朕是皇帝,对吧?”朕莞尔一笑。 对谢镜愚和慕容起等人而言,这话的潜台词可就不怎么好笑了。朕是天子,做什么都有人吹得天花乱坠;大家都知道这种默认前提,反倒变相掩盖了朕的真正实力。 “这也没什么不好,”朕又补充,“毕竟占便宜的是咱们。” 城楼上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或惊讶或钦佩,不一而足。过了片刻,程定中突然道:“臣瞧着,时机快到了。” 慕容起凝神细望,随即肯定了程定中的判断。“现下局势于我方不利,正可佯装败退,诱敌近前。”说着,他望向朕,带着请示的意思,“陛下以为如何?” 佯装败退,诱敌近前,接下来就该朕出场了。只要朕顺利射断令旗,将士们随即大举反攻,必定事半功倍。 朕拿起长弓,走向最近的一个垛口。“这就开始罢。” 弯弓,搭箭,瞄准,等待…… 令旗在阵型中是最显眼的存在,朕要做的就是判断它何时进入朕的射程。而且最好是两面同时在射程内,毕竟一面旗子倒了,另一面旗肯定会迅速后退。身后慕容起和程定中不停歇地传令,朕一边听着,一边眯眼—— 远着…… 还差一点…… 总算来了! 几乎没有停歇地,朕发出两箭,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慕容起也乖觉,在听见弓箭离弦时,他就让兵士们准备大举反攻—— “陛下神射,回纥令旗已倒!定远诸军,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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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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