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季清霜在营帐外等我,见我出来,她立即围到我的身边,询问我。 “符锦他怎么说?” “他同意让我全权接管这件事情了,不过我们只有三天时间。”我望向被我军困在其中的宛城,告诉季清霜,“我打算马上进城,以免夜长梦多。” “我同你一起去!”季清霜连忙说道。 “太危险了。”我对此并不赞同,现在宛城内部是个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我身为和谈者,带不进去任何士兵,如果宛城内部有任何意外,都有可能身死在其中。 我也就罢了,她堂堂郡主凑什么热闹。 见我把她当做骄矜的大小姐,季清霜神色不渝,她昂起下巴,睨着我说:“李念恩,如果我真的怕危险的话,根本就不会跟你们这帮疯子混在一起。” 我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季清霜,自从五年前,她来到边塞以后,我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有停过,情敌与政敌,这的确是对我们之间关系的最好注解,我们相互看不顺眼,她经常单方面殴打我,我经常在会议给她的计划投反对票。我们两个干得最多的事情,除了打架就是拍着桌子对骂。由于她只针对我一人,导致军中一直传言我们其实是一对,前两年,主子甚至想过要撮合我们。 可惜,我不喜欢女孩。 可惜,她喜欢主子。 如果我喜欢女孩的话,如果她不是追着主子来的话,我想,我会喜欢上季清霜的。 “季清霜,”面对这十几年如一日的,高傲的小郡主,我的目光柔软,语气坚定,“宛城你就不要想去了,这件事我说了算。” 站在这位远比我强大的女性面前,我分毫不让。 面对我的拒绝,季清霜缓缓陈下脸,手伸向腰间的软鞭,我的手也按在剑上,随时准备和她打一架。 从来都是如此,相比于言语,暴力才能真正令人臣服。 在我们对峙的时候,一位小兵打搅了我们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决。 “李将军——元帅有口令。” 季清霜放下手,我回过脸的时候,严肃和杀气收敛得一干二净,平和而慈祥,像是一位谦和的长辈。 “诶!我在这,小张你跑慢点,不着急!” 小张莽莽撞撞地冲到我的旁边,估计是赶得太匆忙了,手按在膝盖上,半蹲下来喘了一会儿才同我说。 “李将军,元帅让你好好休息,今天不算在三天里,明天再去宛城。” 我从没想过主子会给我下这样的命令,呆住的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片刻之后,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我装作不咸不淡的样子,回了一句。 “呃……我知道了……” 小张欢快地点了点都,直起身就要回去复命了,而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季清霜。 小张缩了缩脖子,很怂地打着哈哈: “季,季将军也在啊——” 季清霜冲他微微颔首,充作回复,小张赔了个小脸,一秒都不想多留,转身就跑了,速度比来时更快。 季大小姐的威慑就是恐怖如斯。 我不禁回头,想要再瞻仰一下季清霜的圣颜,没想到季清霜也在看我,神色复杂,埋怨中带着几分暗恨,活像是痴情女子看着自家的负心汉。 在我被自己不恰当的比喻恶心到时,季清霜开口了。 “李念恩,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无比干涩,仿佛连开口都极为艰难,“我追了符锦整整十年,整整十年来,他从没问过我——吃的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她看着我的眼睛极为空洞,那空洞之中倒映不出我的影子,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某样东西仿佛被抽走了,她在一瞬间苍老,包裹着她的铠甲也撑不起她的脊梁了。 即便如此,季清霜仍在自虐着,继续说道。 “季三青这件事情也是如此,为了求得家兄的一条生路,我在符锦的帐篷外跪了两天,整整两天,他连见都不肯见我……” 季清霜转身,不再看我,以冷硬的铠甲,而不是自己的面目,面对着我。 “我输了——祝你们幸福。” 季清霜转身就走,可是没有走出两步就猛地回头,对我装腔作势地吼道: “对了,你今晚记得好好休息,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帐篷里兵书地图什么的都收走,你今晚除了睡觉什么都别想干!” 这句话吼完,她转过身,一路小跑地逃掉了,我能确定,我看到了她眼中晶莹的泪花。 我其实是想安慰她的,可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全军营的人都感觉我跟主子是一对?军中的士兵传言我是主子的禁脔,小崽子盯着我不让我跟别的男人乱搞,季清霜这个家伙更是坚定地认为我是她情敌,九王爷则会调侃我说让我在和主子隐婚的时候记得给他发喜帖。 我寻思着,在边塞的这几年,我和主子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啊。大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比如主子不开心时除了我不准任何人伺候他;我有什么新鲜玩意第一时间想着给主子看看;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我不眠不休地也要照顾主子;老王爷送来的上好伤药主子直接给我一半;在议事的时候主子总是第一个问我的意见;当主子发疯的时候只有我能拦住他…… 直到细细想来,我才发现,我和主子留给彼此的特例太多了,多到众人误会我与他的关系一点都不奇怪。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恋人和夫妻都已经不足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我与主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服侍过季清贺,服侍过季三青,但我对他们的称呼一直都是公子,从未真正将他们当做我真正的主子。只有符锦,唯有符锦,在与他相见的第一面后,我就认定了他。 那时候,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选中了跪在角落里的我作为他的对手,我以面容丑陋身份低贱为由婉拒了他,结果不管不顾的八王爷还是将我揍成了狗。 事后,他搀着我去找了大夫,那时候,俊俏可人的八王爷蹲在我的面前,打量着我,不解地问道: “什么嘛?你也有鼻子有眼的,跟我有什么不一样啊?” 我的两只眼睛都被他打肿了,忍着疼痛,隔着肿胀的眼皮,在有限的视线中,我看着他。 少年神色认真,没有半分虚伪,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中,有的只是孩童般的好奇。 在那一瞬间,我豁然开朗。 季三青对我是怜悯,季清贺对我是鄙夷,仆人老爷对我是傲慢,唯有这位八王爷,真的把我当做了和他对等的存在。 在我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之时,他是第一个这样看待我的人。 那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这就是我的主子,我想。 我唯一的主子。 97、 当我回到我的帐篷之后,帐篷中除了床什么都没有,季清霜还派人来守在我的营帐前,不让我出去。 这是铁了心的要让我好好睡一觉了。 我哑然失笑,只能躺在床上,当我的身体接触到床的那一刻,身体舒服地快要让我呻吟出来,即使我再不愿意,两天近乎无休的奔波也让我的身体达到了极限,我的大脑不受我意志控制,堕入了梦境。 我睡得并不安稳, 即使是在睡眠之中,我也有着部分的意识,我甚至能够完整记得我做过的一个梦。 准确的说,那不是梦,而是过往的一段记忆。 一段关于骑马,关于季三青,关于主子的记忆。 在我进入裕王府后不久,我就得到了主子的宠爱,他到哪里都喜欢带着我,有一次,三王爷叫主子去猎苑,主子把我也拖过去了。 按理说,像我这种仆从,是不能够入猎场的,只能在马厩旁边静候,等着主子们玩得尽兴了,再同他们一起回府,可谁成想,主子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把我从仆从堆里拖了出来。 “等着!” 主子命令我等在原地,我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跟着三王爷一起来的季清霜从我身边窜来窜去。 这里是皇家猎苑,是皇亲国戚才能来的地方,我打量着马厩中威风凛凛的马匹,看着三皇子等人华美的衣装,感觉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脚下无比平坦的地面仿佛有针刺刀尖,令我站立不稳,想要逃离。 主子其实没有离开多久,我却感觉无比漫长,当主子牵着两匹马从马厩深处走出的时候,看到就是我这幅眼神游离,手足无措的模样。 主子嬉笑着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 “怎么了,等不住了?”主子其中一匹缰绳放到我的手中,“不过你这等可不是白等的,这匹马是我让马夫特地给你留的,性格温顺无比,跑得也不算慢。” 我接过那匹红棕色小马的缰绳,有些没有弄清楚状况。 “可是,主子,仆人是不能在猎场里骑马狩猎的啊。” 我下意识地就把裕王府老人反复叮嘱我的事情说出,说出后我立即就意识到这扫了主子的兴致,闭口不言了。 主子挑了挑眉,不屑地说:“你是本王的人,本王说行就行,别的你都不用管了。” “可是——” 我还想说什么,三王爷那边已经挑好了马,在马厩外招呼主子了。 “喂,老八,你磨磨唧唧地挑完了没?”三王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快点,趁着季清霜那小丫头还没挑完,我们先跑,这次我们说什么都不能再输给一个小丫头片子了!” “哦!三哥,我马上来!” 主子连忙回应三王爷,牵着自己的那匹马就要走了,在他骑上高头大马,追逐三王爷的背影之前,他回身同我说: “李念恩,我在树林入口那里等你,你可给我快点啊——” 少年声音清亮,神采飞扬,在那一瞬间,我被发着光的少年吸引,在我回过神来之后,少年扬起长鞭,一骑绝尘,已经消失在了我的实现之中。 等到主子连背影都不可触及之后,被留在阴暗马厩的我才能说出未能说出口的言语。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 马匹和马车,这些都是乡下人与贫民只能想想的玩意,一匹马最少也要好几钱银子,一般家哪里买得起。即使有那闲钱,买鸡买鸭买牛不好吗,为什么费钱去买一匹没什么大用的马。在我的童年时光中,即使是李家村中最有钱的人,也不过有一匹骡子。后来进到城里了,倒是能从行商的商人处见到马匹,不过严酷的劳作已经让我没了凑热闹的心情。再后面到了季家,我不过是一个下人,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够了,哪有机会和精力去学骑马。 我牵着我的小马,它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同我对视,我俩相顾无言,它是不会言,我是不能言。 我和我的小马倒是安静,被三王爷和主子悄悄丢下的季清霜可一点都不安稳,她气得叽哇乱叫,扬言要把三王爷和主子都教训一顿。 季清霜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家家,牵着一匹黑色烈马,风风火火地就要去追两位王爷。 在她背后,有人略带无奈地劝阻道: “季清霜,你好歹注意点形象。” 这声音如玉般温润,令我无比耳熟,我蓦然回首,果然,正是阔别已久的季家大公子——季三青。 他原本是想跟着季清霜跑,以免她闯祸的,结果看见了面露难色的我。 “出了什么事情吗,小兄弟?”季三青停下脚步,略带忧心地询问我。 我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也就没想着要去瞒着他。 “唉,公子,我的主子让我同他在树林入口入口汇合,可是我不会骑马,如果走过去的话又浪费太多时间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情况的确棘手,”季三青愁我之愁,面露难色,片刻之后神色舒展,给我建议道:“要不这样吧,小兄弟,我指导你,带着你慢慢骑过去?” “呃——可是你不是还要去追郡主吗,不麻烦你吗?” “不麻烦的,季清霜那丫头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可比猎苑中的任何猎物都要凶残……”一提到季清霜,季三青明显有点头痛,“算了,不管那个疯丫头了,小兄弟,牵着你的马,我们走吧,我教你怎么骑马。” 季三青教得不可谓不细致,主子选的马不可谓不温顺,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笨的缘故,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我已经从马上栽下来三次了。我第三次摔倒是头朝下,倒栽在地上的,吓得季三青说什么都不让我继续练习了。 见简单地教会我骑马,带着我的人和马一起走是行不通了,季三青退而求其次,打算只把我的人带过去。季三青让坐在他的后面,与我同骑,直接前往约定的地点。 季三青的骑术就跟他的人一样,速度不算快,但很是稳健。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不过我一点都不怕,景物飞驰而过,马匹颠簸,从高处向下看的眩晕感。我抱紧季三青的腰,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没有半分畏惧感,内心平和而安稳,甚至能够享受这种新奇的感觉。 季三青的后背宽阔温暖,带着成年男性值得依靠的特性。当我将脸靠在季三青的后背上是,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回想起我那个,懦弱的,无药可救的亲爹。 我的亲爹就是个废物,我的继父起码还教会了我读书识字,而我那个屁都不懂的亲爹,除了杀猪什么都不会。生我时浑浑噩噩,养我时随随便便,死的时候不明不白,爷爷奶奶怒其不争,母亲看不起他,村里人把他当老实人欺负,他的一生都被人推着走,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抱着季三青的手臂紧了紧,季三青问我:“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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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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