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吗?】 那个窝囊的亲爹也这么问过我,那时候,他将我背在背后,他的后背和季三青一样,一样宽阔而温暖,我被他背在后背的时候,永远都不担心会摔下去。 因为那个男人,那个窝囊废一样的男人,他一定会接住我的。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就是如此坚信着,那个懦弱到近乎卑微的男人,一定会接住我的。 那个男人背着我,我呆在那个男人的后背上,我们行过夕阳下金色的稻田,越过泛着金色波澜的小溪,在金色的天空下,我们回到了家。母亲早已经做好了晚饭,她立在屋门旁,看着归来的丈夫,眼底荡着柔柔的,金色的光。 我的母亲,她不是良母,但她的确是一个贤妻,她此生所有的温柔,都倾注给了那个懦弱无用的男人,而那个懦弱无用的男人,最在意的人是我——我的母亲因此而厌恶我。 孩童对此都是很敏感的,即使我的母亲极力掩藏。因此,当那个男人放下我的时候,我对温柔的母亲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缩在了那个那人身后。 那个男人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畏缩,他蹲下来,由于背对着落日,他的面容在暗影中糊成一团,唯有他的大手落在我头顶的触感,清晰无比。 那是温柔,那是慈爱,那是想要将他的爱意传给我。 爱,是啊,这该死的爱。 每当在季三青的身边时候,我总会想到这该死的玩意。 这次也是一样,我想起了那个男人,还想起了,我是真的爱着那个那男人的。 而我对那个男人的所有遗忘,也是源于我对生父的爱。 源于我不想再一次经历,失去我的父亲的撕心裂肺之痛。 原来我不是不曾得到过爱,而是太早品尝了痛失所爱的撕心裂肺,以至于对所有的爱望而却步,因而踏上了另一条路,追逐冰冷无情的金钱权力。 而现在,季三青重新赋予我爱的能力,让我又一次重温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恨季三青吗,痛恨这个给予我蜜糖,又重新带我领略苦涩的男人。 怎么会呢,我微笑着想,他将我从非人变回了人类,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我没事!” 在疾驰的马匹上,在呼啸的风声中,我大声地对季三青说,将我的心意传达。 那时候,我抱住他,就像抱着我最后的浮木,抱住我得以为人的证明。 那时候,我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而他是已经及冠的男人,但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朦胧的使命感——我想要保护他,身为一个卖身为奴的男孩,我想要保护好这位地位尊贵的公子。 即使我现在命不由己,但我有自信,终有一日,我有能力护他一生顺逐,一世无忧。 终有一日。 在猎苑中,从马厩到进行狩猎的树林之间有一片草地,不过这片草地面积有限,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季三青便带我来到了树林的入口处,也就是主子所说的集合地。 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只剩下主子一人等在那里,三王爷和季清霜早就不见了踪迹。 我刚到,还没来得及下马,主子就骑马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 “李念恩!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害得我等了这门久,今天我如果输给了三哥和季清霜,那都是你的错!” 那时候的主子和我同龄,十二岁的面孔还带着点婴儿肥,说话时清脆中略带稚嫩,即使是斥责的语气也令人提不起什么恶感。主子训完我,就要将我拉下马,季三青拦住了他,估计是担心主子打骂我。 这一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本就气愤的主子更加怒火中烧,他气得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李念恩,你给我下来,你别以为季三青护着你我就不能把你怎么办了,今天你回府以后给我等着!!!” 闻言,一向休养很好的季三青忍不住皱了眉头,他将我护在身后,直面怒气冲冲的主子。 “八王爷,这件事怪不了这位小兄弟,你让你一个从来没有骑过马的人骑马来找你,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主子说到底只是性子变扭,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听了季三青的解释,他的火霎时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强撑着,展现出来却像是一只故作凶残的小奶猫。 “你——你不会骑马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带你过来了!” 我是想早说的来着,可是您老当时净顾着跟三王爷和季清霜比赛的事情,哪里肯听我说话。 不过这种话只能心里说,那时候我跟主子相处不久,却已经摸清了年幼主子的性格,儿时的他就是一个万事顺风顺水的小魔王,吃软不吃硬,只要顺着他的性子来,万事好说。 于是我只字不提马厩发生的事情,直接将错都揽到了我的身上。 “对,没错,都是小的不好,小的应该早点说的~” 见我认了错,主子对季三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这问题也解释清楚了,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可季三青依旧没有放我下马,这位也能理解,毕竟主子的名声着实太差了,他府中被他折磨致死的下人并不在少数,偶尔的一些行为也的确令人胆寒,我跟主子初次相识的时候也被他打个半死,我想如果不是我心大,我估计和裕王府中的其它侍从一样,面对主子胆战心惊,唯恐这位爷发神经。 季三青如果不放我,主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主子虽然是只无法无天的顽劣,但还是听老王爷和三王爷这两尊大佛的话的。三王爷对季老丞相极其敬重,而季三青又是季老丞相最看重的后辈。由于这层关系在,主子在季三青面前还是有几分忌惮之心的,他担心惹他三哥不开心。 从季三青那边无法下手,那么只能从我入手了,主子对季三青身后的我嚷嚷着: “喂!李念恩,丢人还没丢够吗,还不快给我下来!” 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回呢,操着一颗老母亲心的季三青忍不住了,他盘问主子: “八王爷,你一直让他下马,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带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猎苑,又想干什么?”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季三青一直拦着主子,挑拨主子本就脆弱的神经,主子表面上的那点善意,就要维持不住了。看在三王爷的份上,主子好歹没有爆粗,不过言辞之中已经隐隐带了火药味了。 “季大公子,我的人我自己管,教他骑马也好,带着他去哪也好,我说了算。至于您那三脚猫的骑术,连你自己的妹妹都比不过,还是不要嫌丑了吧。” 我是一个下人,如果主子们因为我的缘故产生嫌隙,主子们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死的很惨,在一点就炸的主子发疯之前,我选择自己跳下马匹,快点赶到主子身边去,安慰一下主子那颗“脆弱”的心脏。 在跳下马匹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季三青好像在小声嘀咕。 “……说的好像你的骑术就比得过我妹一样……” 我没有忍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主子把我拖走的时候,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询问我说。 “你笑什么?” 以防刺激到他那颗脆弱的少男心,我当然不会把季三青的话说给他听,只是笑而不语,主子问不出个究竟,随之就抛之脑后了。 主子说要教我骑马,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在带着我跑了两圈之后,他就让我尝试自己骑马了。 相较于季三青和风细雨的指导,主子无异于一个吹毛求疵的严师。从骑坐的姿势到指令的下达,他都要求我尽善尽美,他不会像季三青一样,见我摔在地上就不忍心让我继续练下去了。在我摔下来之后,他只会站在我的身旁,拿靴子踢踢我的脊梁骨,示意我自己站起来。 季三青一开始还在旁边盯着主子,后来看他确实是在用心训练我,而且还训练得有模有样的,也就放心把我交给主子,自己转而去树林里盯着从来不让人省心的季清霜了。 那个下午,主子不厌其烦,教了我很多次,从入门的在马背上坐稳,到最后的可以驾驭马快步跑起来,他一直一直陪伴着我。 也正是在那个下午,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马匹的我,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完成了骑术的入门。代价当然是有的,被勒得通红的手掌也好,大腿内部被磨伤的痛楚也好,多次摔下马被摔得青紫的身体也好。不过,这一切的代价,当我终于能够自己驾驭马匹,在草地上奔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苍翠的小草快速地抛在身后,连成一片苍茫的绿色,跟着远处的云朵一起移动,仿佛我能够与天空同行,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这风是由我自己驾驭,而不是大自然给予。 即使周身酸痛,我依旧忍不住放声长啸,主子站不远处看着,好像在微笑。 在我的骑术勉强入门之后,主子利落地翻上我的马匹,坐在我的身后,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回身问道: “主子,怎么了?” “带着我骑一圈,我看看你学到什么程度了。”主子抱住我的我腰,提醒我,“我不会带着你骑的,你要自己握紧缰绳。” 自己骑的时候怎么骑都无所谓,就算摔下来也不过摔到自己,但主子和我同骑,这件事就不对了,我不禁忧心忡忡地劝说: “主子,还是算了吧,我骑得不好,万一伤到您的千金之躯……” “那就细心着点,不要让我受伤。”主子看不惯我这幅萎缩的样子,威胁道,“如果你骑得不好,让我伤到了,你肯定不会想面对我母妃和父皇的怒火。” 眼见是劝不动我家这位固执己见的小主子了,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全神贯注于马匹之上,意外的贡献了这个下午最好的成绩,主子嘴上说着还需努力,神色上的骄傲自豪是怎么样都掩藏不住的,很显然,他对自己这个老师当得很满意。 傍晚时分,在树林之中狩猎的一天的三王爷和季清霜中出来了,季清霜后面还跟着那个担心妹妹闹事的季三青。从季清霜和三王爷的猎物来看,提前跑的三王爷面对怪胎季清霜,依旧输了。更甚至, 由于三王爷提前偷跑的行为,惹恼了季清霜,导致三王爷输得更惨了。 季清霜出来以后直奔主子而来,她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猎物丢在主子面前,指挥他却生火烤肉。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主子之所以能够不参与季清霜的狩猎竞赛,留在原地等我,是以答应季清霜的要求为代价的。 主子因为我的缘故而不得不干这些脏活累活,我内心中满是愧疚,我想要上前去帮助帮助主子,结果被他推到了一旁。 他一边恶狠狠的告诉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一边宛如杀父仇人一般处理着猎物,那手法,看着我有点头皮发麻。 季三青看不惯季清霜一个姑娘家家这么霸道,扯着她的耳朵给她灌输三从四德,季清霜捂着耳朵给季三青扮鬼脸,很明显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三王爷左看看是季三青和季清霜的“相亲相爱”,又看看我这正胆战心惊地陪在主子身边,孤身一人的他感到了无比的寂寥,忍不住高歌一曲。在他自己王府里,无论他唱得怎样,他的仆从都会洗耳恭听,笑着夸赞,这也就导致了三王爷对自己的歌声没有任何的自知之明。 在三王爷刚刚自我陶醉地唱完了一支曲子后,堵着耳朵的季清霜坐不住了,她也顾不得气自己的老哥了,跳起来就要打三王爷,三王爷哪里敢跟这个疯婆娘对打,急忙就跑。季三青担心自己的妹妹真的把三王爷折腾出个好歹来,紧紧地追在三王爷和季清霜身后。 主子在他们三人相互追逐的时候,终于把肉烤好了,他想让我作为他第一个食客,可我看着那宛若焦炭的不明物品,抵死不从…… 那是我最快乐时候,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梦醒了。 梦醒在黎明到来之前,在启明星落下,在太阳未能升起之时。 在天最黑的时候。 98、 除了主子,我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执意要跟我入城的季清霜。 出乎我的预料,对方没入城处难为我,在我表明了使者的身份之后,宛城一方直接放我进去了。但从这一点来看,宛城方面也是有和谈的意愿的——起码一部分人有。 宛城在豫州也算是一个中型城池了,按照常理,城中的街道上应该人来人往,喧嚣无比。不过由于被围城的缘故,现在的宛城家家闭户,酒楼商店全部封死,除了巡逻的士兵,大街上没有任何人走动,与一座死城无异。在接待人员的引导下,我坐在高马上,沿着城中大街向宛城太守的府邸走去,大街的街面还算整洁,但是街边偶有的树木已经没了树皮,旁边的小巷中不时地传出某种难以言说的臭味,我定睛看去,才发现那里倒着几具乞丐的尸体。乞丐尸体是完整的,看起来应该是饿死的。 这是件好事,有完整的尸体说明事情还没有到糟糕的情况,我还有时间来慢慢执行我的计划,以免造成最糟糕的结果。 在我们快要到太守府邸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乞儿从暗巷里冲出,引路的官员以为是刺客,想要下杀手,我阻止了他。 那乞儿脚步轻浮,绝不像有武功的样子,从乞儿踉跄的步伐,倒能看出这是一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孩子。孩子总是敏锐的,她能感受到引路官员的杀意,于是直接冲到我的马边,伸出瘦如鹰爪的手攥住我的衣角,以无比渴求的语气向我哀祈着: “大人,我好饿,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上位者做得太久了,也多了一些毫无用处的同情心,看着小家伙那黑黝黝的大眼睛,我是真的想要帮助她,不过我并没有吃的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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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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