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那边似乎不高兴起来,慕怀林瞧见侄女一掷折子,像是闷闷不乐地垂眸。绥帝又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和她解释甚么,好片刻,才叫侄女勉强露出笑颜。 他并不了解南音,只因先前在家中所见,觉得这个侄女有几分聪明。今日一见,又不确定了,这看起来实在像恃宠生娇的模样。 不过,这样的性子,往往也最好利用。 复拿起一张纸,几眼扫过内容,南音道:“陛下想再择中书令?” 慕怀林不由抬眸望去。 绥帝颔首,“郑尽年事已高,时常精力不济。中书令本就可设二人,朕想再择一人辅他履职,趁他尚有余力时教一段时日。日后他致仕,就不用再费心择人。” 郑尽近来病了一事,慕怀林亦有耳闻。他猜测,许是因此让陛下生出这个想法。 “陛下有人选了吗?” “尚未有。”绥帝玩笑般问南音,“皇后这儿可有举荐?” 南音沉吟,视线从面前的桌案扫向绥帝,再慢慢下移。 掠过慕怀樟时,轻飘飘的目光仿若有千钧重,令他竟有瞬间心跳如擂鼓,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最终,南音却是摇头,“不知,臣妾又不认得甚么外臣,哪有人可举荐啊。” 短短几息,慕怀林的心从云端下落,并没有砸入地心,而是慢慢落在了地面。几番思量,唯有自己知晓。 他见帝后仍有许多话要私谈的架势,没有继续待太久,十分懂事地请退。 南音闻言,再度抬眸认真瞧了他一眼,许是真的太久没见家人,怨念渐淡,心也软了,竟出声道:“挽雪,外面有雨,帮本宫送慕大人一程。” 慕怀樟识得挽雪,陛下指派到侄女身边的凤仪女官,亦有品级。 他行礼告退。 转步踏在急雨之下,抬首是灰蒙蒙的天,慕怀樟行了一阵,不经意问道:“我见娘娘似有烦忧,可是遇到了甚么事?” 挽雪道:“不敢妄自揣测娘娘心意,更不敢随意说道。” 慕怀樟颔首,说理应如此。 穿过广场,抵达长廊,趁内侍收伞之际,慕怀樟在大袖掩盖下,往挽雪手中塞了甚么,语气真诚道:“倒无他意,只是毕竟得娘娘唤一声伯父。见娘娘不得开怀,我也难免担心,恨不能为娘娘分忧啊。” 挽雪沉默了会儿,似在犹豫。 片刻后,她才将慕怀樟拉至一旁,低声道:“陛下有意为娘娘修一座名画楼和观南阁,既想为娘娘揽尽天下名画,也想满足娘娘思念扬州亲人之心。” “自扬州归来后,娘娘就极为思念温家老夫人,日渐憔悴,这座阁楼,正可眺望到通往扬州的运河。” 慕怀樟表示理解,毕竟在慕家被冷落十余年,更亲近温家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区区商贾,恐怕提供不了甚么助益。 他问:“既是如此,又为何郁郁不乐呢?” “大人有所不知,陛下召来工部户部两位尚书,都遭了反对。尤其是户部的严尚书,推托说户部没银子,就是不肯应下。此事……陛下又不好强逼,卡在了银子那儿,迟迟不得动工,娘娘自然不高兴。” 挽雪也为自家主子鸣不平,“那些皇亲国戚要建楼修观,凡陛下应了,一道圣旨颁下去,下面哪有不从的?偏到了娘娘这儿,户部那儿就百般哭穷,又说国库空虚,又斥娘娘让陛下大兴土木,穷奢极欲……我看,我看他就是有意针对娘娘。” 慕怀樟听罢,重重喔一声,长久沉思。 作者有话说: 秉公执法(X) 钓鱼执法(get) hhhhhhhh
第72章 雨势渐大, 透过菱格窗棂,南音看见慕怀樟一直和挽雪保持适度的前后距离,毫无异常。直到转过那道拐角, 二人身影都隐没在檐下了。 她敢对慕怀樟设下这粗浅的局, 是经了和表兄共同商讨的。一来慕怀樟权欲重,私心大过天,但凡有向上爬的机会,绝对会不择手段抓住;二来他不了解南音, 即便南音的举止和以往大有不同,他只会认为是宫廷生活使她发生变化。 但凡换了慕怀林父子的任何一个站在这儿, 他们都会怀疑南音的那些举动和话语是否真心。毕竟,他们虽然和南音不亲近, 但好歹同屋檐十余年,对她的为人多少清楚。 “已足够了。”绥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预示般道,“他会去找严礼。” 只要慕怀樟一和户部尚书严礼接触,他就会被刑部、御史一同盯上。俩人接触,也极有可能顺势牵扯出过往的证据以及背后的其他人。 南音回首,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先生知道了。” 绥帝应了声。 想想也是,内卫的耳目不说遍布整座长安城,至少皇宫是被牢牢把控的。她身处其中想做甚么,要逃过他的察觉,难如登天。 “怪不得……”南音往他那边走,“我就觉得方才格外顺利, 还正好瞧见了那张纸, 先生不是当真要另择中书令罢?” 刚才一唱一和间, 她根本没有提前和绥帝商议,全凭着对绥帝的了解。不过隐约间,还有种自己真是妖后的感觉,先生则成了昏君,任她对朝堂的事指手画脚。 “另择中书令之事,不假,但并非现在。”绥帝抬手令南音坐在身侧,极为自然地把另外几个折子递给她看。 迟疑了一瞬,南音接过,发现澜州那边真的要起战事了。折子上称,此前失了寿王在澜州的踪迹,是他把绥帝派去纠察监守自己的官员暗杀,并联合戎族,把澜州当地不服从自己的官员和氏族尽数屠戮。 如今那边或还在联络西突厥,准备从多地同时偷袭大绥,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慢慢要到盛夏了,草原上马肥兵壮,正是他们行事的好时机。 不巧,这事被绥帝派去探查澜州的人一一洞悉,迅速快马加鞭传了回来。 “马上要起战事,那……”南音偏首看绥帝,“京中许多事,是不是该缓一缓?” “无需缓。”绥帝语气中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轻视,“区区戎族,不值一提。我可灭□□,自然也可让他们灭戎族。” 他甚至都不需要部署太多,凭派去澜州的那名武将用令牌在周遭调兵遣将,就可以平息澜州的动乱。西突厥的确会麻烦些,但他也会派使者破坏二者盟约。 先前□□被灭,西突厥定也不敢轻举妄动。 唯一需要在意些的是,先前寿王在长安,手握一定的兵权都不敢轻举妄动。被流放到澜州待了几年,反而敢联合戎族偷袭大绥了。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后允诺了甚么,很难说会是他突然生出的勇气。 他的神态话语让南音眨了眨眼,不由道:“先生。” “嗯?”绥帝正提笔在奏疏上批字,闻言视线扫来,目光中还含着方才话语中的凶戾。 南音没敢说,只在心中道,方才先生的模样,好像很…… “想说朕狂妄自大?”绥帝代她说出了口。 “绝无此意。”南音举双手表示清白。 绥帝轻笑了声,并不追究,“我给了孟由三月的时间,若我亲征,只需一月。” 无人知晓,绥帝除却有修道的喜好外,在战场上领兵杀敌时,更能带给他酣畅淋漓的快意。但他如今不打算亲征,一来是因为长安城有更重要的事,防止世家反扑;二来南音就在这儿,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独自离开。 所以,他将血液深处涌动的那种杀欲强行压了下去,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朝堂的波谲云诡中。 那些人有一点没有说错,他一直就有做暴君的潜质。 他的师父云灵真人看出了这点,亲自带他修道,令他平心静气。然而还是被一场战事勾出了心底的戾气,所以后来卢家胆敢算计南音,就被他毫不犹豫下了灭门之令。 “但这儿可离不得先生。”南音道,“三月其实也很短了,孟大将军是老将,定不会负先生所望。” 绥帝不置可否。 执壶帮彼此添茶,南音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扫过几乎堆成山的奏疏,“先生不是说今日会忙到很晚么?先前已被耽搁了些时辰,现在继续罢,我就在这儿陪先生。” 说完,还起身将雨水滴答的几扇窗合上,搅了搅香炉,回身弯眸,“多晚都陪。” 南音每每弯眸笑起来,眼尾那颗小痣便愈发灵动,叫人望之心折。绥帝心底因澜州战事而生出的蠢蠢欲动也平息下去了,颔首道:“累了便去里面歇息。” 他的左侧,奏疏堆成半丈高,有七成都是近些日子朝中清流、绥帝忠实拥趸以及部分世家官员三方相互弹劾的折子。他们斗起来,其中少不了绥帝的推波助澜。 南音看了会儿批好的折子,都感觉到了他在其中煽风点火的作用,甚么朕实欣赏卿腹中才华,知卿大志,奈何多遭阻拦云云。要么是对臣子甜言蜜语,甚么经沧州一案,方知谨容爱我,我亦爱卿,你我之心,如同昭昭明月…… 如同先生自己所说,他不是只会砍人脑袋的,原来对臣子说情话,也很有一套。 当然,也有平平淡淡或怒而叱骂的批语,但这些都不及那些和情书一般的批语给南音的印象深刻。 所以,原先先生给她读折子,应是经了有意挑选的…… 想象绥帝那张惯来冷淡的脸说出这些话,神色古怪了片刻,南音将折子放下,转而拿起经书。 嗯,她还是再领略下道家经义的奥妙罢。 俯仰之间,盏盏灯火被内侍无声燃起,醒神的苦茶换了五六壶。为使自己保持清醒,南音提笔在旁边的小桌上抄经书。 经绥帝坚持教导,她不懈努力,书法终于有小成。如今整整齐齐誊抄在纸上,也颇为赏心悦目了。 抄了十来张,绥帝那边终于有动静,彻底搁下朱批。 侧首一看,南音仍在认真提笔抄写。 无声走到她身后,瞥见其中一字笔画错乱,字迹虚浮,便伸臂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起势要强,落笔要稳,仍需锻炼腕力。” “先生好了?”南音回首,发丝扫过绥帝脖颈,带去轻飘飘的痒意。 “嗯。” 坐了大半日,南音此时只想和绥帝回椒房宫。她今日是有意没歇,和绥帝保持状态一致,从未觉得这么累过。 再观绥帝,脸上竟然仍不见疲态,可见精力之盛。 他帮南音按了按手腕,对外传御辇,并道:“下次尽可多歇息。” “今日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和先生一样。”南音道,“下次不会了,定量力而行。” 她被绥帝牵着踏上御辇,在辇车上倚着他稍微眯了会儿。路途仍有风雨,但有四面垂下的帘幔阻挡,身边亦有绥帝给她汲取热意,睡得倒也安稳。 抵达椒房宫时,精神就恢复了许多。 紫檀等人早早恭候在大门前,边道:“娘娘,香汤已备好,可要再用些宵食?” 看了眼绥帝,南音颔首,“备两碗元宵,之后你们便去歇息罢,留守夜的人即可。” 侍女们领命而去。 椒房宫的浴池,是绥帝在大婚前特意着人修葺的,从引入皇宫的温泉中开辟了条支流,往椒房宫而来。 附近常常水汽氤氲,迈入其中,宛如进了仙境。 南音倚坐其中,本是想着迅速泡好擦身的,但许是筋骨在温水中舒展得太惬意,她险些在里面睡着,好半晌才在喧喧的叫声中清醒。 再一抬首,绥帝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抬手将汪汪不停的小狗提起,轻轻往外丢去。 “先生。”她有些羞赧,不着痕迹地往下沉,同时隐约想起了那夜在浴池中的记忆,本就被泡得泛起红晕的脸颊愈红。 幸而,绥帝好像没有别的打算,应当只是见她太久没出来而入内提醒,略一点头,“宵食已好了。” 唔……南音半张脸浸在了水中,一张口便有咕噜噜的气泡上浮,令绥帝眉梢微动。 欲转身的动作反而停住,俯下身,将南音上提了些,像是问她,又像只是随口道:“怎么还是如此易羞?” 这个要如何说,易羞与否是自幼养成的习性,而脸皮厚度的事,也不是短短一两月就能改变的。 南音眼睫轻颤,自下而上仰视绥帝,光洁的双肩露在水外,格外湿润的眼眸确实令他意动。 但思及那夜过后,南音难得有几次在就寝时拒绝了他,绥帝深觉还是不能太肆意。 至少,不能让她怕自己。 他让南音尽早起身,背过身的君子作风让南音微微松了口气。 即便先生面上不显,但忙碌整日,应当也会好好放松休息一番。 穿好衣裳,南音同绥帝各用了碗元宵。 待侍女撤下后,南音再度细细清洁了遍口齿,回神见绥帝正手持一卷经书,倚在引枕上翻阅。 烛火投映在他脸庞,神色平静,伸指轻轻拈过一页,发出细微的哗声。 她想了想,将方才吹灭的一盏灯再度点亮,这才趿着鞋往榻边走,想尽量不影响绥帝,往床榻深处去。 但才越过床榻外侧,整个视角就天旋地转,被一股熟悉的力道压在了被褥中。 “先生……”她登时明白过来,原来方才是故意作出的模样,用以迷惑她的。 但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为时已晚,拒绝的话语刚到唇边,就被绥帝堵了回去,唇舌搅动,啧声阵阵。 久久的一吻后,绥帝抵额轻声问她,“今日可是累了?” “嗯……” “那你就无需动了。”绥帝道,“我来即可。” 床笫之间,他总是强势得很,一旦不给南音拒绝的机会,就会将她的唇舌、手脚全都制住,带她共沉沦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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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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