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女身后,杨逊携着一身落花停在风里。 …… 徐臻豁然转头,只瞥见一道光华在青石上蜿蜒扫过,而杨逊已然还剑入鞘。 众女欲追,却莫名地举步滞涩—飘坠在她们周围的花瓣上尚有未散尽的剑意。 等她们冲过缤纷落英时,杨逊已立在溪水的另一岸。 秦瑜横剑问道:“师姐,还追吗?” 徐臻苦涩一笑:“罢了,他有借花藏神的身法,又有裂石碎风的剑意,凭我们是拦不住的。” 杨逊犹豫一瞬,没有转头,背对诸女告了声“失礼”,青影起落如飞燕,顷刻没入朝阳的辉光。 …… 众女走回青石旁,石上有杨逊新题的字:“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杨大侠可真是个好人,在孤身赴死的路上还帮人挑担。”有个峨嵋女弟子轻声说。 秦瑜看着青石上一道道崭新的剑痕,心想,杨大侠真正牵挂的地方,终究是在别处—千里万里的巴山蜀水留不住他;朝朝暮暮的清溪明花,映在他心中也不过只是一碗阳春面。
三 碗中面白如雪,汤清如云,白衣儒生捧着瓷碗站在一溪春色中,凝眉不言。 “我说老杜,你若不想吃面,就给我吃。”蹲在儒生旁边的黑衣汉子将空碗撂在地上,不耐烦道。 “浣花溪上如花客,绿闇红藏人不识—看这满地落花如碎剑,料想杨逊半日前方从溪边经过。”儒生随手从风里撷了一瓣飘飞的桃花,吹了吹放入面碗,亦在桃树旁蹲下,打量地上。 黑衣汉子道:“看来你我传书都晚了,峨眉掌门未及赶来。峨眉弟子既拦不下他,广安府和渝州的好汉只怕也留他不住。” 儒生点头不言,黑衣汉子见他久不动箸,瞪眼又催。 “唉,不是不想吃,是不舍得。”那儒生悠悠一叹。 黑衣汉子道:“一碗阳春面,寡淡无味,难吃之极,有什么舍不得吃的?” “你懂什么?”儒生摇头,“桃花春水一碗面,此中自有真意,似你那般三两口吃完,实在暴殄天物。” 黑衣汉子冷笑:“我是粗俗不假,料想若非为了杨逊,你杜泓杜大公子自是不屑和我双双蹲在桃树下吃面了。” 杜泓哈哈一笑,一口气吃光了碗中面,坐倒在地:“我却也没想到,你堂堂丐帮帮主游寄江,竟会为了杨逊在峨嵋山下开一间那般净雅的茶馆,你从前可是污衣派弟子。” 游寄江盯着杜泓半晌,忽然流下泪来。 杜泓吓了一跳:“老游,你哭什么?” 游寄江道:“我还是头回见你这贵公子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你是犯了多大的愁啊。坏了,我看我那杨兄弟是难逃一死了。” 杜泓张口欲骂,片刻后却只喃喃道:“若他真死了,这世上可再难找一个能陪我吃面的人了。” 游寄江脸色顿变:“真没法子拦回他吗?你杜泓可是人称‘不测之渊’的武林第一智者……” “拦不住的。”杜泓徐徐道,“当年杨逊名头低微时,便有江湖名宿给他下了‘谦谦君子,用涉大川’的断语,说这少年人虽温和柔善,他日必成大器。后来他侠义之名果然震动天下,单说当年柳寒山号称霸刀无双,若非杨逊闯上五老峰将其重创,恐怕至今天霜堂仍在为祸武林。” 游寄江叹道:“不错,要论侠心之坚忍,咱俩可是比杨逊差远啦。” 杜泓索性仰面躺倒,任白衣染泥:“你想想,这些年里,他想做之事,哪一件是没做成的?平素越是谦和温润的人,往往越难被动摇。只要杨逊决意做一件事,以他的武功智略,天下无人能挡。如今他铁了心要东下赴死,我们又怎拦得住?” 游寄江默然不语,良久才愤声道:“柳青凝那妖女,不知使了什么诡诈伎俩,竟骗得杨逊赌输了性命。好在她当时鬼迷心窍,竟不杀杨逊。谁料十二年后又生事端,我早几年便该去扶柳镇把那梨树连根刨了,一了百了。” 杜泓摇头:“当年杨逊以重金请托镇民善待梨树,又传出话去不许武人前去毁伤,此事江湖共知,何况两个活人相会,刨一棵死树是阻不住的。那场赌斗是否公平,外人说了不算,总归是杨逊甘心情愿地认输,咱们硬加干涉,不许他践约,确有些于理不合。” 游寄江道:“于理不合的分明是那妖女。” 杜泓苦笑:“你莫要一口一个妖女,其实那柳姑娘也不容易,昔年天霜堂为祸时她僻居关外,并没什么恶行,她要刺杀杨逊为父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游寄江道:“目下说这些还有屁用?我只问你,既然拦不住,那我们还拦不拦?” “拦,当然拦!”杜泓从地上一跃而起,“总有些变数是人力难以料想的,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这就赶去金陵布置。老游,你若能请动武当‘龙鹤七剑’下山,或可截住杨逊。” 游寄江目光一闪:“怎么?涉川剑破不了‘鹤舞龙游剑阵’吗?” “涉川剑锋芒最盛之日,天下诸剑辟易。然杨逊败柳寒山时元气大损,剑威已不复当年,若再以一敌七,怕是必败无疑。” “好,我这就去!”游寄江起身便走,却被杜泓叫住:“老游,你没派人去截杀柳姑娘吧?” “呸!我可做不出那般事,我也知杨逊是自己愿赌服输……”游寄江叹了口气,又道,“但恐怕难免会有义愤武者想在柳青凝抵达扬州之前杀死她吧?” “难。柳青凝聪敏机变,身携削铁如泥的神兵‘霜鱼’,又精通易容藏踪之术,拦她不比拦杨逊容易。如我所料不差,她从山海关南下,今夜已至山东,而杨逊也要过巫峡了吧?”
四 “风岩朝蕊落,雾岭晚猿吟。巫峡之幽深狭长,果然名不虚传。”明月当空,江上舟中青衫人独立喟叹。 背后艄公接口笑道:“客官是头回下江南吗?”一边问话,一边放脱了桨,悄退到船尾。 青衫人听出艄公正伸手入怀,暗叹一声,答道:“往常都走旱路,这回陆上的朋友好客,杨某不敢多叨扰,故而改乘舟船。如今看来,水路上似也要起风浪了。” 那艄公愣了愣,苦笑道:“自闻杨大侠离了浣花溪后,广安府的玄鹫帮、渝州的凌雁门都有留客之意,而青城掌门更是亲携众弟子一路追出,未曾想杨大侠手段高得骇人,如此多的武林豪杰竟不能稍阻行程。”说完已从衣襟中取出一支响箭,正欲抖放,眼前劲风扑面,却是杨逊回身倏忽掠至,出掌勾向响箭。 艄公目光锐闪,咬牙踏前迎上,以心口要害去硬接杨逊这掌。杨逊一惊,急撤去大半劲力,掌缘在艄公肋间扫过,那艄公闷哼一声,倒跃入水,手上响箭却早趁机甩飞在天。 杨逊没料到此人不惜重伤也要激发响箭,道声“得罪”,取过桨摆正了打横的小舟,长立静候。 少时,前方沉沉江水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迎面逆流行来一艘船,船上人手擎火把,仰天发出一阵凄厉啸声,宛如老猿哀鸣。 随即猿啼四起,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团渐次涌现,连成了一条贯连两岸的火龙。 杨逊淡淡道:“前面是白水寨的朋友吗?幸会。”船上人大笑:“岂止白水寨?” “还有飞鱼寨!”“连江坞!”“寒蛟寨!”“流沙门!”…… 响亮的通报声此起彼伏,漆黑的船身在火把映照下影影绰绰。 “长江十九水寨的兄弟俱在!见过杨大侠!” 杨逊拱手道:“莫作巫峡声,肠断秋江客—杨某只是过路的舟客,何劳诸多豪杰拦江啸迎?”说话中,所乘小舟距连成长线的水寨诸船越来越近。 “我等虽非白道好汉,但亦倾慕英雄侠士。杨大侠多年来的侠行义举,武林中哪个不钦佩?如今杨大侠一时糊涂,竟打算抛却有为之身不要,我们水寨的兄弟说什么也不答应!” “诸君谬赞了,杨某半生荆棘坎坷,既等闲过了,便都淡忘。唯有竹边碎雪、柳梢残月,还有一同看雪看月的旧人,总是长留心中,清泠泠惹我难眠。” “我等粗人,谈不来风月,只知杨大侠你受那妖女迷惑太深。如今十九寨舟船相连,铁索横江,万难渡过,奉劝杨大侠及早回棹!” 杨逊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在小舟离连船十余丈时忽然纵身前跃,当空拔剑,鸿雁般凌江飘行,一剑斩在铁索上,星火迸溅,随即横剑紧贴铁索来回一扫,荡出了刺耳的刮擦声,火花沿链向左右急蹿出去—那一霎,横贯江面的长索被涉川剑点燃! 舟船连环震颤,水寨诸人只觉足下虚浮,脑中嗡鸣,不及应变。而此时杨逊已半身入水,沉剑在水中猛力挥扬,人声惊乱,一条黑船被高高挑飞在月下! 电光石火间,杨逊的小舟已在这一缝隙中顺流而过。 杨逊从江中跃出,凌波一闪,如流星掠夜般落在了疾驰的小舟中;背后黑船砸进江面,水花冲天数丈。
五 水花落下,一条鲤鱼从桶中被钓起,旋即又被放回水桶。 —荆州城内,杨逊方踏入一家小酒馆,便见堂中一名老者正从木桶里钓鱼。 杨逊甩脱诸水寨拦截后连夜乘舟东下,白日里又遇“十二连环坞”中人赶来苦劝,纠缠许久终于在荆州上岸,腹中空乏,进了酒馆门却觉气氛异样,本欲退出,但瞧着堂内摆设浑如十二年前,心中旧事翻涌,略作犹豫,还是找桌子坐了。 方欲叫一碗阳春面,忽听那老者道:“见了桶中垂钓的怪事竟不问不观,可见阁下心事何其深重。” 杨逊也不搭话,径自去取茶壶,店小二抢上来赔笑道:“客官只管安坐。”说着倒出一盏茶。杨逊留意到店小二倒茶时左手小指在茶盏内缘轻轻一抹,不禁苦笑道:“罢了,我还是告辞为好。” 刚站起身,酒馆内的钓鱼老者、掌柜、店小二,以及三名酒客同时肃然道:“走不得。” 杨逊静静看着六人将自己环围堂中,恍然一笑:“原来几位便是名震江南的‘荆湖六友’,失敬。” “好说。”那掌柜目光闪动,“久仰杨大侠涉川剑之名,不知可否借剑一观?” 杨逊取下背上佩剑,递给掌柜。掌柜一怔,拔出一截见剑刃锈迹斑斑,与传闻相符,随即满面喜态地将涉川剑紧紧抱在怀里,连声道:“屋里看不分明,我去街上细观。”说着身形化成一叠虚影闪向门口,竟似要带剑逃离。 杨逊叹息,伸指在茶盏中一勾一挑,引出一线水光,飞矢般刺在掌柜腿弯。 掌柜踉跄跌倒,水线所蕴内劲自腿上经络侵入,从手上跳出,引得他拧腰颤身,双手不由自主地张抛,涉川剑又飞回了杨逊手中。 六人齐惊,那掌柜苦笑道:“杨大侠,你就让我把剑远远带走,你去追我索剑,也好过到扬州丢了性命。” 杨逊悠然追忆:“十二年前,同是这家酒馆,也有六个人要夺我的剑,却是被柳姑娘打发了—她将一碗茶泼出了六股水箭,把那六人腿上的穴道瞬息封住,当真是手法神妙,运劲精准。” 那店小二愤愤道:“可那六人其实是天霜堂的残部,和柳妖女是一伙的啊!十二年了,你怎还看不穿那妖女的险恶用心?莫非你以为到了扬州,她不会杀你?” 杨逊淡淡道:“她当然会杀我。” 店小二错愕道:“那你就让她杀?你这究竟是为哪般?” 那老者晃晃手中钓竿,亦道:“江辽海阔,愿者上钩;缘来缘去,如水如风;若一味僵执自固,岂非与桶中钓鱼一般可笑?” 杨逊微笑道:“多谢先生点化,久闻荆湖六友之首最擅机锋灵辩,果非虚言。” 老者道:“我只问杨大侠,为何非去扬州不可?” 杨逊道:“大丈夫言出必行,既有此约,怎能不践?” 老者摇头:“这并非你真心实言。” 杨逊默然。 老者问:“杨大侠当真爱极了那女子吗,抑或是觉得那柳姓女子也钟情于你?” “莫非杨大侠已算准了那女子不会去扬州?” 杨逊仍不作声。 六友接连询问劝说,神色渐渐激动,杨逊却再不开口。老者心中长叹:自己极负辩才,自信无论杨逊说出何般缘由,都能在情理中消解反驳,劝服杨逊。然而杨逊却不回答。 他只是,不回答。 六友相顾一眼,眼神中都露出决然之色。老者道:“我六人本事低微,若要动手拦阻杨大侠,那是自取其辱,可若眼睁睁看着杨大侠去了扬州,一则于心有愧,二则辜负江南武林同道的重托,已无面目立于天地间。只要杨大侠一出酒馆门,我等当堂自刎便是。” 杨逊心头一震,端起茶盏涩声道:“这如何使得?杨某以茶代酒,谢过六位深情高义。” 六人面面相觑,杨逊手腕骤扬,茶水离盏分成六股细流,眨眼间已飞射至六友耳畔。 细流如六条水色的小蛇,在六人头颈边悬停了片刻,六友脑中轰然一片,仿佛细小的水流中凝聚了万里河川,正在自己眼前滔滔奔淌。那老者强凝心神抵御,却更引来幻景:他看到长河对岸立着一道仗剑侧身的孤影,那影子蓦然转头,一道剑光越过激流当头劈至! 下一瞬,细流洒落在六人肩颈,他们被涉川剑的剑意淋湿了周身经络,动弹不得。 杨逊拱手赔礼:“杨某何德何能,敢让六位高贤殒命相陪?自尽之言,切莫再提。稍后杨某便知会荆州武林前来照拂六位,就此别过。”言毕躬身长揖,飘然离去。 那店小二喃喃道:“方才那便是涉川剑吗?这大好的本领、无双的剑意,可惜不久即要绝迹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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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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