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疑惑道:“刚刚你们有没有听到河水声?”掌柜道:“那是茶水蕴了杨大侠剑劲的缘故吧?” 老者缓缓摇头:“不是那细流里的声响,我说的河水声似是从他身边传来,就好像……他心中有一条河。”
六 杨逊听着河水声,沿岸向东疾行。 自离荆州,他又与沿路劝他归返的数拨武人接连照面,直至汉阳城外,才稍松一口气。然而方进城不久,便察觉出有七道异样的足音久久跟随自己,比寻常行人的脚步轻,却又比汉水流淌声重,纷乱诡谲,听得烦闷。 他已久未歇息,一路又连遭阻截,身心疲累之下,更不愿多生事端,加之他听出这七人修为未深,不足忧虑,便一直没有停步回头。 他在街边寻到一处马市,刚要去买匹马,却被七名身着道袍的人拦住了前路。七人都带剑,服色与剑鞘皆三白四黑。 杨逊苦笑:“后有追兵,前是龙鹤七剑,这阵仗未免过大。” 为首的白衣道士冷淡道:“不必担忧追兵。”话音方落,便有两名年轻道人拔剑前行,快步经过杨逊身旁。 杨逊拱手道:“多谢云象真人。” 中年道士点头还礼:“跟着你的那七人是万鬼门余孽,留之无益。” 少顷,杨逊听到了金铁交击声—在他背后,一黑一白两道剑光分合穿梭,长街上寒气纵横。 杨逊道:“三白鹤、四墨龙齐至,杨某幸甚。” 云象道:“能与涉川剑交锋,亦是武当之幸。” 杨逊望着两名年轻道人提着滴血的剑奔回,摇头笑道:“还交什么锋,我不是七位联手之敌,这便认输了。” 云象面无表情道:“杨大侠不必言语相激,若论单打独斗,我七人皆非你敌手,但今日我等是为拦住你。” “罢了罢了,”杨逊叹了口气,“我总归是打不过你们,不去扬州便是。” “当真?”云象一怔。 “不然又能如何?我已经很累了。”杨逊神情松懈下来,似得解脱,随手将涉川剑远远抛在地上。 云象嘴角露出微笑:“如此,当是武林之幸,正道之福。” “哼,还要谢过你们一路的围追堵截。”杨逊打个哈哈,与龙鹤七剑接连寒暄起来。 他走近云盈道长,笑呵呵道:“云盈老兄,你我可有七年未见了?” 云盈眼眶湿热:“杨兄,听闻你东下后,我日夜为你忧惧,好在你终于回心转……”一个“意”字未及说出,忽然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一旁云象惊吼:“杨逊,你做什么!”方拔剑至半,杨逊已贴身而至,袖里雪光闪过,云象长剑已被削断。 云盈挣扎站起,杨逊闪身欲退,云象已抢先喝道:“结阵!”七人分踏七星,已将他围住,而后缓缓绕圈游走,步法空灵如龙鹤翔空。 云象手提断剑,皱眉道:“没想到柳青凝连‘霜鱼刀’都给了你。” 杨逊叹道:“我还会她的刀术。如今你们重伤一人,断剑一人,已难留我,何妨各行其路?” 云象冷笑:“你杨逊一生谦诚,从未诓骗过别人,更绝不会暗算朋友,没想到今日为去扬州,两件事都做出来了。” “我破不了鹤舞龙游剑阵。”杨逊神色歉然,“可我一定要去见她,只能出此下策。” 言尽于此,两方同时出手,刀光激出阵阵霜气。剑影四起,三名白衣道人分立三才之位,太极剑圆层层叠叠地圈转而出,罩向杨逊。而四名黑衣道人却似消失在了风中,只有如墨剑光夹在剑圆中不时蹿飞隐现。 “龙为鹤之影,果然了得。”杨逊恍然暗赞,全力攻向重伤的云盈,这也是破阵的最捷之法。众道人脸现怒色,但却无可奈何,十余招过去,眼见杨逊一掌即要震毁云盈心脉,纷纷挺剑相救。杨逊轻笑一声,骤然收掌拧腰,从六道剑光中擦身跃出,两肋划出数道深口,血花飞溅。 众道愕然收剑转身,但见杨逊落足在涉川剑处,挑剑在手,头也不回地向东疾掠,带得身上伤口迸裂,鲜血绵延洒在去路上。 …… 诸道相顾静默,良久,一个年轻道人问:“掌门师兄,怎么不追?他受了重伤,定未走远。” 云象厉喝:“今番七人合围尚且失手,又致杨大侠重创,还有何颜面追击?”看了眼断剑,又道:“越是谦谦君子,临大事时越有凌云气势,这一战,咱们输了。” 年轻道人不解:“杨大侠平生做过那么多大事,为何却在这……这小事上这般固执?” 云象道:“去扬州见那女子,对他而言,只怕是最大的事了。” “那师兄你说,柳青凝真的会杀他吗?他也真的不还手?” 云象沉思片刻,缓缓道:“他两人都是玉一般的人物,缜敏易折,言出无悔。以玉击玉,只会俱碎。” “可是杨大侠平素很是豁达,莫非真如江湖传言那般,他是中了那妖女的邪术了吗?” 云象摇头:“世上没有邪术,只有痴心妄念。”
七 “小猴儿,你只管老老实实跟爷爷卖蒸饼,不要痴心妄想着日进斗金。”李四根正在饼摊前教诲孙儿,忽见眼前匆匆走过一名青衫人,不由得一把扯住,脱口叫道:“杨先生!是你吗?” 杨逊一怔,他剑伤颇重,从汉阳至金陵便只得缓下来专挑小路绕行,到了金陵也避开人多的街巷,怎料却仍被人认出,当即背过身去道:“老丈,你认错人了。”说完便欲抽手离去。小猴儿眼尖,喊道:“就是杨先生,是杨逊杨先生!” 街边不少人听后都围了上来,杨逊走不脱了,只得苦笑道:“李老丈,你还认得我。” “咋不认得哩!”李四根老眼里满是泪花,“你可是大家伙儿的救命菩萨啊,杨先生,你又回金陵来啦!” 这些人多是杨逊十二年前救济过的灾民,见到恩人后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李四根道:“杨先生你还记得吗?当年小猴儿才只六岁,快饿死了,是你拿两块蒸饼救活了他,如今小老头我也卖开蒸饼啦!” 众百姓都笑起来,杨逊百感交集,叹道:“我还记得。多谢诸位牵挂,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等我事情了结,自当回来看望各位乡亲。”说完分开人群,向东行去。 忽听李四根在他背后叫道:“杨先生,你咋骗俺们哩?你、你这一走,就不会回来啦!” 杨逊止步回头,见李四根脸上涕泪纵横,忙走回去搀住,问道:“老丈,你这是说哪里话?” 李四根哭道:“大伙儿都知道啦,你是要去送死……有人要害死你啊!” 杨逊哈哈大笑:“老丈,这是你从哪儿听来的怪话,你是被人骗了,我好端端的怎会去送死?” 李四根道:“是那柳丫头要害你,她模样恁好看,一定是狐狸精变的,你可不能上当啊!” 杨逊轻叹:“李老丈,当年柳姑娘在金陵把首饰卖尽了换粮救灾,她也帮过你们呀,你忘了吗?” 李四根一愣,抽抽噎噎道:“俺没见过世面,你们好汉舞刀弄枪的事全不懂,但俺明白,你要是去了扬州,就再也回不来啦……” 杨逊无言以对,李四根哽咽道:“杨先生,俺们求求你啦……那扬州,你可万万不能去啊!俺们、俺们给你跪下了……” 众百姓都哭起来,纷纷跪地。杨逊眼眶一热,挨个去扶,却是扶起一个又跪倒一个,他苦劝无果,终究硬起心肠,悄悄将身上银两都塞入李四根衣襟,站直身扭头去了。走出老远,尚能听到哭喊声。
八 杨逊心中酸楚,越行越快,神思莫名恍惚起来,只觉仿佛重又走在了十二年前的金陵街道上,那时身边有伊人浅笑,雪袖飘摇。 其实他第一眼见到她时,便知她是来刺杀他的。因为她的眸光中凝着一抹恨意,那是让人惊艳的恨,浅如山溪,浓如花露,锋锐如刺,深深扎入他的心头。 他看着她,心想:“春风那样澈,仍吹不散她眉弯里那一缕清愁。” 她也看着他,笑语盈盈:“杨大侠,你比我想的可要年轻。” 那一眼凝停了流水,吹飞了落花,点亮了山色。 与江湖中人的猜测全然不同,在相识第一天她便对他说了:“我是来杀你的。” 而后他们两人一路东下,同舟共车。她说你为什么要和我爹爹为难,害他重伤病逝?她说你怎么不怕我偷袭暗算你?她说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她说我把刀都给了你,你却舍不得给我剑。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说,我好恨你。他说,我早知道了。 在金陵城的眠月楼,她终于赢了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喝下毒酒,无力运剑。他站在阁楼的回廊上,闭目等她一刺穿心,然而等了很久,却听到了她的哭声。在他惊愕睁眼的一瞬,她伸手将他推下阁楼,他跌入了楼外的湖中,听到她的语声模糊传来:“我若今夜杀你,想你尚有余事未了,一月后你到扬州扶柳镇梨树下领死吧!” 那晚他在冰凉的湖底躺了许久,隔水望着天上凄清的明月,任寒意沁入身心,直至生出温暖的幻想。从那时起,他心中多了一条河,每当夜深人静,便有流水声潜入魂梦,十二年来渐流渐响。 当年春天,他在一月后赶到了扶柳镇,却见那株梨树被人斩尽了枝叶,碎花满地。镇民把她的话转告给他:梨花重开日,当与君重逢,取君性命。 从此他开始等。
九 “等你很久了,你到底吃不吃?”杜泓语调随意。 杨逊从前尘中醒过神来,发觉自己竟无知无觉地走入了眠月楼,正坐在白衣的好友面前。桌上有一碗阳春面。 杜泓淡淡一笑:“十七年前,你我在巴蜀因一碗面相识,那次是你请我吃;今天我亲手煮面请你,就算为你送行。” 杨逊道:“嗯,面里有毒吧?” “有毒又如何?”杜泓抬高了声音,“咱俩十多年交情,就算是毒面,你也给我吃下去!” “好,我吃。”杨逊笑了笑,取过竹筷伸入碗中,慢慢将面挑起,随着面条离碗,汤里渐渐添了一层碧色,而面条却似比在碗中时雪白了些许。 杨逊将筷上那团面条放入新碗,慢慢吃完。杜泓笑赞:“好内劲,然而只吃面不喝汤,未免瞧我不起。” 杨逊闻言抖腕将竹筷刺入汤碗,向上一挑,面汤如泉涌般飞起三尺,杨逊提筷高过汤泉,猛然下斩,锐风响过,那股面汤当空被劈成两爿,色泽一碧一白。 杨逊用新碗接住了白汤,大口喝尽。杜泓拍掌道:“好个涉川剑,竟能分青白。” 杨逊凝视杜泓,目光歉疚。杜泓苦笑道:“我在李四根等百姓身上洒了‘返神香’,内功越深湛的人闻后越会心思恍惚,我知你在迷蒙中定会走来眠月楼,却不料你修为如此之高,中了迷香后仍存有一丝清明,任我劝诱,竟不去吃这碗面。我只好将你唤醒。” 杜泓见杨逊不语,继续道:“这些年我推来想去,柳姑娘制住你,只能是下毒。可就连我杜泓都毒不倒你,难道她的下毒手法比我还要高明?” “她确然也是下毒。”杨逊轻声道,“不过手法并不高明,她只是拿了两杯酒,说其中一杯有毒。她还说,无论我喝了哪一杯,她都会喝下另一杯。” 杜泓恍悟,涩声道:“所以你就选了有毒的那杯?” 杨逊点头:“她说杯中是致死的毒酒,其实只是散功的药酒。江湖人都言她骗了我,倒也不算说错。” 杜泓道:“江湖人说柳姑娘是用虚情假意骗得你甘心赴死,我却从不信。你杨逊是何等英杰,你倾心的姑娘也定然是世间奇女子,绝非那样不堪之人。所以她一定是真心喜欢你。” 杨逊默然。 杜泓道:“她为了杀你,甘愿让自己深深爱上你。可她既已爱上了你,真的还会杀你吗?” “会。因为这是约好的事。”杨逊的语声云淡风轻。 杜泓看了杨逊很久,才颔首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恐怕是世上最美丽的一场刺杀了。”
十 眠月楼里长久沉寂。杨逊肃然起身,认认真真道:“我深知杜兄智计,李四根与那碗面想来只是你连环计策的开始,可是我昼夜赶路,已经五天五夜未曾合眼,又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我想求你。” “杨逊,你不要脸!”杜泓大骂一声,脸上清泪滚滚而下,随即鼻翼一抽,如孩童般哭叫起来,“你杨逊仗剑东下,我杜泓设伏拦阻,大家各凭本事便是,你怎能求我?你凭什么求我?你如何忍心来求我?” “对不起。可我已经十二年没见她了……”杨逊黯然低头,“我很想见她一面,想再看她一眼。” 杜泓默默看着桌上的空碗,出神了片刻,摆了摆手:“你走吧。” 杨逊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可惜今生无以为报了。” …… 等到夜色昏黄,游寄江冲入眠月楼时,杜泓已独自呆坐了大半日。 听明详情后,游寄江痛骂了好一阵命途世道,嘶声道:“既拦不住杨逊,我便去截柳青凝。” 杜泓摇头道:“柳青凝行踪飘忽,应比杨逊早至,料想已匿在扬州等候杨逊现身,你截不住的。” 游寄江愣了半晌,忽涩然一笑:“那日在云罗茶肆他听到消息后竟还面露喜色,他娘的,莫非送死还是件挺值得高兴的事吗?” 杜泓道:“梨花开了,他能再见到柳姑娘了,怎不高兴?” 游寄江怒哼一声:“数年前我去扬州看过,那梨树筋络已断,干枯萎败,恐怕只有天霜堂的秘药‘紫阳露’能救活。柳青凝时隔多年救活梨树,定然居心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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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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