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搭腔,话音在寒风中飘散。南公子又道:“奇袭这种事,成了才叫奇袭,不成那叫送死,懂吗?” 赵北客道:“废话真他娘多。” “那就说点实在的。”南公子毫不着恼,“方才我听说,你在知味楼设计杀了我两员力将,不错,有两下子。但你的撒手锏也让我废了……”说到这里,指了指旁边的春雪楼,“这里面,没活人了。” 赵北客脸色骤青。 “没想到?这第一仗,咱俩算是打平,嗯,你好像是亏了点。”南公子语声温和,“不要紧,我还给你机会。好了,说你的答话吧,从此滚出镇子,肯还是不肯?” 赵北客淡淡道:“渔山镇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 “好!如我所料。”南公子拊掌赞叹,“你有骨气,我送你份礼。前几天你有十九个手下降了我,他们没骨气,我不稀罕,这些人我还给你吧!” “是吗?”赵北客一怔,冷声道,“……多谢。” 南公子笑了:“不用这么客气。”一挥手,背后走出几个提着麻袋的刀客,将麻袋一个个抖开。 麻袋里的东西滚落在雪地上,全是死人头颅。老余也在其中。 赵北客嘴角抽动,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操。” 南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北客的脸,似在赏画,片刻后点了点头,很满意赵北客脸上的神情。 赵北客一抬手,他身后的十三个兄弟一齐拔刀。赵北客自己也亮出了短刀:“打吧。” “你就剩这点人了,急什么?我说了还给你机会。”南公子不疾不徐道,“你说我不懂北方的江湖,但你们北地的规矩,我多少知道些—谁的刀硬,谁就是爷。 “那就按北方的规矩来,两方各出十人,生死斗!哪边的十个人先死绝了,哪边算输。怎么样?” 赵北客闻言欲答,南公子却又继续道:“还有一条,兵对兵将对将,你我不忙着下场—这也是你们的规矩,没错吧?” 赵北客不说话了。他知道眼前南公子的这些手下虽不如寒刀双奇的刀术高,但比起他那些兄弟恐怕还是要高出不少。 “敢吗? “敢不敢比? “敢,还是,不敢?” 南公子连问三声,愈问愈急,脸上嘲意也越来越浓。 赵北客还是不出声。他身后的兄弟们早已无比悲愤,一个个再也按捺不住:“操你娘的!有啥不敢?”“大哥,跟他们比!”“比!干死这些南狗!” 南公子不再催问,静立在寒风中等赵北客作答。 良久,赵北客呵出一口气,发觉自己喉咙止不住地轻颤,于是便又呵了一口气。 “操,孙子才不敢!比了!”
二十一 春雪楼前,两方的刀客相隔数丈对立,各自在雪地上一字排开。其余人则退到了一旁。 赵北客面色如铁,南公子神情安闲。 天霜堂的十名刀客目光高傲,扫视着前面那些粗衣劣刀的对手们,一人轻蔑笑问:“咱们是群战呢,还是一对一的来?” 北地刀手们略一静默,有个汉子叫道:“徐白?”刀手里叫徐白的应声道:“老周,咱俩先上?”两人对望点头,越众而出。 天霜堂刀客见状,也缓步迎出两人。 四人混战起来,刀光乱飞。天霜堂的刀客要比两个北地刀手高明得多,短暂的七八下对刀过去,老周已腿上流血,跌在地上。天霜堂刀客存心要留着他慢慢折辱,没对他下死手。 余下徐白独斗两人,苦苦支撑。两刀客对视一笑,忽然分向徐白前后两侧退出。 徐白将手中铁刀舞得发了狂,吼道:“来啊!来啊!” 在他身前的天霜堂刀客忽然扬刀跃步,一阵风般掠过了徐白,砍得他肩头翻出血花儿,回身站定。 徐白肩膀剧颤,刚转过身躯,先前站在徐白身后的另一个刀客脚下疾晃,人已闪到徐白另一侧,掠行中出刀劈在徐白左臂上,血流如注。 徐白咬牙没有呼痛,方迈出一步,早先站定的刀客又弯腰发足蹿过了他,挥刀在他小腿上挑开一道血口。 两名天霜堂刀客不断交错换位,两道刀光不时交叉擦过徐白。徐白左支右绌,身上刀痕越来越多。两人出的每一刀都着意避开了要害,脸上挂着冷笑,如在戏耍孩童。 赵北客捏紧了指节,脸上苍白。 到后来,徐白时而朝前时而转后,状如癫狂,但他始终紧咬牙关,没出一声。南公子身躯前倾,似是好奇徐白到底还能挨多少刀。 转眼又是十余刀纵横着割了过去。 徐白脚下踉跄,浑身浴血。 他以刀拄地,大口喘息,忽然仰头吼起了歌:“大风卷地吹嗨吆—” 嗓音嘶哑,曲调悲昂。 赵北客心头一震,流下了热泪。这歌是很久前他教给手下们的,已有数年没人唱起,没想到徐白还记得。 “大风卷地吹嗨吆,男儿—”徐白唱着北调儿,横刀跑向天霜堂刀客。 白光急闪,徐白喉咙被刀刃斩开,一句没唱完,扑倒不动了。 “大风卷地吹嗨吆,男儿不回头!”先前腿伤跌倒的老周接着徐白的调子唱完了那句歌,猛然翻身跃起,一刀剁在天霜堂刀客的肋间! 那刀客倒退着栽倒。另一个天霜堂刀客惊怒交集,刀光横斜,如雨劈落,但老周却不闪躲了,他瘸着腿与敌人挥刀对劈,口中叫着、歌着……一瞬里两人都身中数刀。 “山高路难行嗨吆,是江上……”唱到这里,歌声戛然而止,老周仰天躺进雪里。那天霜堂刀客站着乱晃了几下,也摔倒不起。两人同归于尽。 “—是江上水不流!”一个刀手哽咽着继续唱,提刀冲了上去。 “并肩子杀敌呦!”剩下的北地刀手们双目通红,一个接一个大步上前。 天霜堂的八名刀客见状齐齐拔刀,十余人短兵相接,在雪地上挥砍搏杀—歌声再起。 “大风卷地吹嗨吆,男儿不回头!山高路难行嗨吆,是江上水不流!日月两肩挑嗨吆,咱一心当英雄!” 苍凉的曲调在风中低昂。有人唱到半句,猛然中刀哑了声,随即便有别的汉子接了下去。有人从大声嘶吼唱到气若游丝,唱着唱着便倒在了雪地上。有时歌声像枯涩的弦,有时又如激越的鼓;有时敌人的刀光席卷如潮,歌调儿被刀声压了下去,但总有个汉子在低低念唱,歌声始终不绝— “百里冰霜千里的雪,遮不住天上的星!地上的男儿朝前走呦,不怕那路难行!” 粗拙的北调儿混在喊杀声与金铁声中,虽唱得断续杂乱,但字字如铁,句句铿锵,贯连成一股悲烈激壮的男儿气,在阳光下飞旋,在厚雪上徘徊。 人人都杀红了眼,刀与刀的撞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不时有人倒下,不时又有人爬起。一阵惨酷对刀后,两方的人皆伤痕累累,各自退开几步,剧烈喘息。有个汉子的刀被敌人劈断了,手腕裂出了骨茬儿,他本一直在低声嘶唱着,这时把断刀交到左手,歌调儿忽一转:“问一声爷们儿呦,刀断手折咋个办—” 这句唱完,歌声静了。 北地汉子们互靠着肩背,大口喘着粗气。 那寒风像刀子一样割擦着伤口,那飞雪被冻得僵在地上!那日光刺得双目快要淌血,那心肝跳得快要迸开!有个汉子忽然接了一句:“刀断手折还是—杀敌呦!” 他们彼此对望,猛然一齐大笑,把胸膛敞开,用刀尖挑起一团积雪,按在胸口上,那雪热得像要烧起来!他们紧紧并着肩,重重踏着雪,朝着敌人飞步而行,北歌在刀光中再度飘扬,如龙蛇高蹿。 雪光折映着日光,天地间一片煞白,初时刀光混在其中尚不分明,但很快刀光里便带上了血色,越来越红。 “大风卷地没命地吹呦,把热酒吹成了冰!男儿一去不回头呦,似那指北的星!管他山水路难行呦,咱就是要当英雄!” 一蓬又一蓬的热血洒在雪上。 旧血尚未及凝结,便又被新的血覆盖。 站着的人不断倒下,倒下的人这回却不再站起来,歌声、刀声、呼吸声都渐消渐绝。 到后来,雪地上只剩下一片红色的静,清澈又浓烈。 ……
二十二 南公子脸色很难看。他身后的天霜堂刀客恨恨盯着赵北客,那恨里似也夹杂了一丝惶惧。 “没想到?”赵北客虎目泛红,咧嘴一笑,“今日叫你见识北地的男儿。” “有意思!”南公子静默良久,口中忽然迸出大笑,“这一仗,算是又打平了。” 赵北客冷冷道:“但你好像是亏了点儿?” 南公子眼光一厉,久久没说话。方才死去的刀客,多是他此次北行所带精锐。 赵北客不再看那片雪地,叹道:“其实亏的还是我。我死的是兄弟,你死的是狗。” 南公子哼了一声,道:“是人是狗,要看谁笑到最后。你可就剩三个手下了。” 赵北客亮出了短刀:“兵对兵将对将,该你我了吧?” 南公子瞟了一眼赵北客的刀,嗤笑道:“是该将对将了,但你赵北客差不多已是光杆孤将,我的人里高手还多着。接下来咱们一对一,你在我手下里先挑一个吧。” “你不敢应战?”赵北客语声轻蔑。 南公子微笑道:“你放心,我苦练十年短刀,必要亲手击败你。不过明人不说暗话,咱俩不太熟,在赢你之前,倒不妨先看看你的刀。赵兄自居北地豪侠,不会吝啬得不给看吧?” “孬种。”赵北客大笑,“想看的我刀?那你好好看着!” 他上前几步,扫视着天霜堂众刀客:“诸位之中,哪个杀过我老赵的兄弟的,给我站出来!” 只过片刻,便有个刀客冷笑道:“赵老幺,我看你是狂破天去了!”说话中拔刀疾行而出。 赵北客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人急冲冲奔近挥刀劈来,刀光快及身时,才侧步堪堪闪过,一缕衣角飘在风里。 让过那人的同时,赵北客反手持刀在那人后腰上一推。 那人顺势向前冲出好几步,腰眼上蹿出血泉,摔倒不动了。 天霜堂的人一阵怒骂。南公子蹙眉不语:方才赵北客杀人是靠步法与巧劲,没露真正刀术。 很快又站出一个刀客与赵北客决斗,他缓步走出,在离赵北客数丈时,忽觉赵北客似乎抬了抬手。 那刀客正不明所以,猛瞥见赵北客手里的短刀不见了,再一低头,那刀正插在自己胸口,紧接着便是一阵锐痛袭来。 赵北客慢悠悠走到刀客尸体前拔出短刀。 南公子皱眉愈紧:这一下掷刀杀人,靠的是暗器手法和出其不意,仍然不是赵北客的真实刀术,念及此,忽道:“崔岳,你去。” 天霜堂刀客里走出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来到赵北客身前,干巴巴道:“请。” 赵北客道:“你先请。” 崔岳点点头,猛然奔近一刀斜劈,赵北客迈步迎上,逆着敌人刀势也斩出一刀。他心知南公子亲点此人出阵,定然非同小可,这一刀便使了十成劲力。双刀轰然交击,两人各自退步站定。 赵北客凭借刀身上传回的触感断定,方才两股劲力对撞时,崔岳右臂已被自己撞得骨裂。 他见崔岳一动不动,便走近招了招手,如逗孩童:“再来呀。” 崔岳大怒,全力挥出一刀,未及落下,臂骨撑不住如此巨劲,骨上裂纹骤然绽开,疼得晕厥过去。赵北客笑道:“长得挺高大,可惜是纸糊的。” 南公子看出赵北客这回取胜近乎是用蛮力,仍辨不清他刀法到底如何,而自己用手下试刀,已快引起他们不满,此刻赵北客连杀三人,额上见汗,正是出手良机。便道:“可以了,赵兄的刀我看过了。” 赵北客压住狂乱的内息,哈哈一笑:“若没看够,还可再看。” 南公子道:“不必了。”前行中袖里寒芒吐露,随手一抖刀,刀花纷扬得如抖开一阵带刺的风。 赵北客看得暗凛。南公子又道:“我既看了赵兄的刀,也请赵兄看看我的。”身形一闪,滑向赵北客那三个手下之一。 赵北客早在戒备,晃身挡在前面,两人对了一刀,风中荡开激鸣。南公子借势倒退一步,化解了劲力。但赵北客身后就是兄弟,对刀后反而迈前一步,嘴角溢出血丝。 南公子微笑:“这一刀倒是看清楚了些。” 赵北客冷哼道:“请赐教吧。” “哎呀,忽然想起一件事。”南公子目光闪烁,“适才忘了告诉赵兄,真是好生歉疚。”说话中眉头紧锁,似当真歉极。 赵北客心中隐隐不安。 南公子道:“说到寒刀双奇,这两人即便在天霜堂总舵,也是排得靠前的顶尖高手,赵兄就没想过,你何以能如此轻易地杀死他们两人吗?” 赵北客闻言皱眉。 “我来说与赵兄吧,”南公子温声笑语,“不过你我即要斗刀,你听后可别心慌意乱呀。我来渔山镇,根本没带什么妻妾,我送出镇去的那‘一妻一妾’,才是真正的寒刀双奇,她俩是去追杀你的家眷了,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赵北客心头猛沉,只觉眼前一阵模糊。 南公子悠悠道:“唉,都说最毒妇人心,她俩手狠,你的妻小是活不成了—好了,说完了,来比刀吧!” 赵北客深深呼吸,强自定神,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你听,”南公子眨了眨眼,“她俩回来了。”
二十三 一匹白马转过街角,渐驰渐近。 看清马上的人后,南公子的脸色忽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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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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