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一场血战,他胜了,当即让春雪楼的人煮了梨蕊粥,小七和张六脚踩敌人尸身,大口喝着粥。 他自己却没喝,恍惚中出了楼来到街上,一阵疲累袭来,跪在了积雪中,随手将短刀抛在脚下。雪地上一点刀光直刺入高天。
十五 “大哥,门外有个书生求见!” 庭院中,赵北客被手下的问话惊醒了神:“书生?” “是,他说他叫杨逊。” “操,他来作甚!”赵北客蹙眉,眼角皱出一丝笑意。 杨逊进了门,赵北客苦笑道:“你来得不巧,没法子请你喝梨蕊粥了。” 杨逊道:“赵兄,我听说……” 赵北客打断道:“杨兄弟,我先讲明,不论你在镇上听说了什么,那都是我赵某人的私事,不劳你操心,你若要多管闲事,休怪我翻脸。” 杨逊道:“赵兄这是何苦?何况与天霜堂为敌,本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赵北客两眼一瞪:“你要和天霜堂作对,自去庐山总舵,别在我镇子上。” 杨逊微笑道:“既是如此,你我各行其是,我在镇上多住两日,总不碍着你吧。” 赵北客沉默片刻,叹道:“杨老弟,你若执意如此,就帮我一件事。这事让别人办,我不太放心。” 杨逊道:“请讲。” 赵北客道:“等到凌晨寅时,劳你将我家眷护送到渔阳城里,安置在我朋友家中。”随即说了地点。 杨逊道:“萍水相逢,赵兄肯将家眷托付与我,那是莫大信任,自当从命。只是……那地方不近,明日正午我赶不回来吧?” 赵北客道:“在辽东,你已帮过我一回,我极承你的情义。明日正午的事,说到根上是我和南公子的私仇,你就莫插手了。” 杨逊久久不语。 赵北客道:“你若看得起赵某,想交我这个朋友,那就答应我,寅时送我家眷出镇。” 杨逊叹道:“……好,我答应你。” “多谢。”赵北客拍了拍杨逊肩头,对手下们道:“你们都睡觉去,我和杨老弟说几句话。” 赵北客在庭院里踱步,找准了地方挖出两坛老酒,笑道:“这是我从江南返家后不久埋下的,是时候喝了。” 两人在庭中石桌旁坐下。对饮了一碗,赵北客道:“那日一别,细想你所言,我的刀术,倒真可能是得自云公子。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给你讲讲吧。”
十六 “当真?” 暴雨荒庙中,听天霜堂的人说愿助他复仇,三人一时都难以置信。 “自然当真!入我天霜堂,一切都好商量。” 他半天没开口,小七和张六望着他,等他拿主意。 最终他还是没答应。天霜堂在武林中颇有恶名,投靠他们,那是当了走狗,即便能报得大仇,也有辱大丈夫的刚强侠义。 岂料谢绝邀约后,天霜堂众人翻了脸。 “三位是瞧不上我天霜堂?”“给脸不要脸,既非友,那就是敌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双方剑拔弩张,他心里却似隐约松了口气。这趟北归,本也没多高把握能胜过柳飞,在这荒野中拼一场也好,不负男儿豪情,好过到了家乡复仇不成沦为笑柄,再受耻辱。 眼看两方人即要动刀拼杀,庙外忽然传来叮当的环佩声,声声清透空澈,暴雨惊雷也不能压低。 惊疑中,一个白衣年轻人走入破庙。赵北客骇然发现,这人没撑伞从雨中行来,衣衫竟未被淋湿。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赵北客与他对视了刹那,心头惚惚一震,仿佛万千思绪都被他一眼看破。 那年轻人竟似对庙中情形了若指掌,对天霜堂刀客们道:“从明日起,我就不再用刀了。诸位一路上多有恶迹,我最后一次使刀,当去恶扬善。” 一个刀客听得不耐,挥刀砍来。年轻人袍袖微扬— 庙里霎时闪过一抹弧光,似秋水上骤然斜落一道残阳,远山间倏忽横披一缕朝霞。 那刀客倒地而亡。 赵北客脑中钻入了一点灵光,脱口道:“你……你能再使一次吗?” 那年轻人道:“好。”白衣晃动,惊鸿过眼,又一名天霜堂刀客气绝栽倒。 赵北客不自禁道:“太快了,太快了!能慢些出刀吗?” 年轻人微笑颔首,暗夜中再度绽出一线清光,血花飘落如絮。 赵北客道:“还是太快了。” 年轻人道:“那我再慢些。”随手又出了一刀。天霜堂刀客顷刻毙命四人,余人惊骇欲绝,一窝蜂奔逃出庙。年轻人也不拦截。 赵北客惘然道:“唉,还是没看清。” 年轻人闻言走到破庙漏雨处,那里的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洼。他俯身在水洼上写了个字,迈步出庙。 赵北客忙凑近来瞧:是个“刀”字。那字写在水上,竟悬停了片刻才流散,赵北客陷入迷思,若有所悟。 他醒过神后冲入庙外雨中,一口气奔出数里,见沿途倒毙着几个天霜堂的刀客,却早没了那年轻人的身影。 那夜之后,赵北客刀术大进。回到渔山镇,三两招便击败了柳飞。
十七 赵府庭院中,赵北客讲完后叹道:“老实讲,那夜我并没看明白那年轻人的刀意,思索至今,仍没弄懂。我只是模糊感悟到了刀光中的些许残影,虽然似是而非,不成气候,但也足够我回乡复仇了。” 杨逊道:“赵兄终归与云公子心性迥异,想是因此才极难明悟他的刀意。” 赵北客道:“你说的没错。唉,云公子是江南人,杨老弟你也是江南人,就连老赵我,其实也是个江南人。” 杨逊道:“何必强分南北?凭赵兄气概,到哪儿都是慷慨豪侠。” 赵北客笑了笑,道:“来,喝酒!” 夜渐深。那晚赵北客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往事。有些是在江南的事,有些是在北方的事,有些说得详尽,有些却讲得含糊。还有些杨逊则没听懂,比如赵北客反复叨念的白鹿。 “杨老弟,不怕你笑话,我在江南那十年,爱干净,总是穿新衣。”赵北客醉眼朦胧,嘴里嘟哝着,“小时候我爹说,去别人家作客,要穿新衣……我在江南,那是去作客!我告诉你,我呀,迟早要回我的家……” 杨逊默然听着这孩童般固执的话语,给赵北客倒了一碗酒:“不是早回来了吗?” “是呀,回来了,”赵北客举起酒碗,又放下了,“可是没能留住我那俩好兄弟,我让小七做春雪楼的掌柜,他都不肯做……” 杨逊苦笑:“你那位朋友志存高远,你让他当掌柜守着春雪楼,他自然是不大情愿的……” “可那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赵北客饮干碗中酒,眼神愈发朦惺,“张六啊,两年前你派人传信,让我去扬州住几天,我没去……可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得了重病啊……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是我不对。 “小七,你让我去辽东,我快马加鞭地去了……可没想到,你堂主当太久了,把人当了…… “你俩都走了,我当初埋下的两坛子好酒,你俩谁也没喝上……”赵北客静了片刻,又嘟囔道,“唉,都走了,江南人就是靠不住……杨老弟你说说,江南有什么好?江南的歌都是软绵绵的;江南人也是软绵绵的,鬼点子多;江南的景还是软绵绵的,到处是轻烟软雾,哪里比得上北地的风冷雪彻?” 杨逊轻叹一声,无言以对。他知道,不是江南不好,也不是江南人不好,而是赵北客人生最不好的时候是在江南流亡,所见便都不喜欢。 赵北客说完头一垂,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雪后的晴夜,天星清亮欲滴。 临近寅时,赵北客睡醒了,洒然站直身子,皱眉道:“杨老弟,昨晚和你这个江南人喝酒,带得我也婆婆妈妈了,哈哈哈!” 杨逊一笑。 赵北客招呼来一个手下:“他身手利落,陪你同去。” 杨逊道:“我一人即可。必不辱命。”坚辞许久,赵北客只得作罢。 萍水相逢的两人默然对视了一眼,杨逊护送着赵北客的家眷出赵府,离开了渔阳镇。
十八 天边擦亮一线白,辰时将至,赵北客在庭院中抓起一把雪,擦拭短刀。 一个手下回报:“大哥,不久前,南公子派人把自己的一妻一妾也送出了镇。” 赵北客道:“他这是要决死,正合我意。” 换了身行头,提刀迈步出了门,疾行到镇西知味楼,在离楼门口最远的桌上坐了。 辰时三刻,天霜堂的两名刀客进了门,正是昨日春雪楼中和南公子一起喝粥的那俩。 俩人认出赵北客,当即皱眉拔刀。赵北客道:“两位早啊,是寒刀双奇吧?” 其中一个刀客见赵北客头上戴着大斗笠,挡住了半边脸,便冷笑道:“怎么,姓赵的,没脸见人了?” 赵北客道:“不至于没脸见二位。来吃饭的吧,要不,一块吃点儿?” 两个刀客皱眉对望,赵北客笑了:“怎么着,不敢?怕我下毒?” “笑话,能毒倒我哥俩儿,算你本事!”俩刀客走到赵北客桌前。 两人倒挽长刀,刚要落座,赵北客已霍然站起! 两人只听头顶上一阵响动,数不清的火炭轰然坠落,笼罩了丈许方圆。 楼上早堆满了炙烫的炭,楼板倾塌,两人猝不及防,避无可避,霎时衣衫焦黑,皮开肉绽,其中一人手上灼裂出血口,长刀脱手坠地。 炭火打在赵北客的大斗笠上,四下弹开。赵北客跃步一跳,急电般将短刀扎入了那人心口。 另一个刀客见机得快,虽离门口不近,一瞬里仍是飘退极远,眼见便要出酒楼。 但赵北客更快,他摘下斗笠甩出,蒙住了那刀客的头脸,疾追中暴起一脚蹬在刀客胸腹间—那刀客撞碎了楼门,跌飞在街上。 赵北客放缓步子踱到楼外,那刀客浑身灼伤,又挨了一记重脚,正歪倒在地咳着血。 赵北客出刀挑飞那刀客手中的长刀,抬脚踏在他胸口:“昨天在春雪楼,你俩的眼神够冷,瞧得我发寒……” 那刀客张了张嘴,赵北客脚下用力,那人哀嘶一声,没说出话来。 “冷,真他娘冷,冷得让我觉得自己刚从混着碎冰的冬河里洗了澡……”赵北客说着,还打了个寒战,“你让我冷,我就让你热!” 那刀客挣扎挺身,没挺动。 “对了,剑是贵器,佩贵人,昨天这话是你说的吧?”赵北客一拍脑门,“你说这话,对得住你练的刀吗?我看不是剑贵,也不是刀贱,是你贱。” 说完,赵北客割断了那人咽喉,大步离去。
十九 辰时,赵北客在知味楼静坐等人时,南公子正在春雪楼里喝着早茶,派人找来老余问话:“看你还算老实,你既降了我,那我问你什么,你就一五一十地答什么,知道吗?” 老余连连点头。 南公子问:“你模样最老,跟着赵北客也最久吧?你说说,赵北客为何要把地方定在春雪楼?” 老余愣了愣:“图个近便吧。昨儿个您两位不就是在春雪楼碰的面?” “嗯,言之有理。”南公子微笑点头,“我寻思吧,哎,你们北方人讲话是不是说‘寻思’?” 老余道:“对、对。” 南公子道:“嗯,我寻思着吧,赵北客是逃过一次家的人了,多少总得长点心眼吧?他不可能不留个后手,那你觉得,他会把这个后手,布置在哪里?” 老余苦笑:“俺哪儿知道在哪里呀。您这么问,那不是难为俺吗?” 南公子道:“也就是说,他确实留了个后手,你只是不知道留在哪里。” 老余一怔:“我可没这么说……” 南公子道:“好,那你再说说,这春雪楼的伙计们,都是些什么人呀?” 老余答道:“有些是本镇人,有些是外来户,都是寻常百姓。” 南公子道:“你答得很老实,我问完了。” 喝完茶,南公子叫来个手下,吩咐:“把在春雪楼干活的人都找来,上到掌柜,下到跑堂的,还有烧菜的、采买的、劈柴生火的,都给我找来。” 半炷香后,人到齐了。南公子道:“这几日下榻贵酒楼,叨扰了,给诸位道个谢。” 掌柜赔笑道:“您太客气了。” 南公子踱步到一个干瘦汉子跟前,问:“一身油腥味,你是个厨子吧?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道:“我、我叫,叫沙五、五五……” “你叫什么?”南公子乍没听懂,随即恍然一笑,“哦,你叫沙五,是个结巴。挺可怜的。”叹了口气,忽一扬手,袖底蹿出一道寒光。 沙五一侧身,闪开了。 “身法挺快呀。”南公子看着手里的短刀,“我知道赵北客用短刀,所以我也练短刀。为了报仇,我苦练十年。我再出一刀,你若还能闪开,这个仇我不报了。”说完又出了一刀。 这一刀沙五没能闪过去,喉咙上多了个血洞。 南公子收刀入袖,扫视春雪楼的人:“反正赵北客的人就在你们之中,我也懒得一一分辨了,等会谁若被错杀了,我提前道声歉。” 说完击了击掌,数十个天霜堂刀客涌入春雪楼。
二十 巳时,阳光刺在雪地上,映目一片白晃晃的光。 赵北客带着人急匆匆赶至春雪楼。 楼前,几十名天霜堂刀客肃立如林,南公子已等候多时。 两方人在街上对峙。南公子微笑道:“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你到得这么早,莫非是想来场奇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0 首页 上一页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