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那年三月,满城只有十二岁的杨逊听到了烟雨中传来的环佩声,叩魂敲梦般灵脆。 当时天光黯淡,姑苏静默如少女。 晨雨远近横斜,濛濛中将细密交错的河渠织成了单薄的春衫,一针一线都在淙淙流淌。帘落入青石巷陌间激起淡淡的水雾,又给古城笼上了一层轻纱。 叮、叮— 少年杨逊正在城门边草丛中玩耍,忽闻声声玉响隔雨渐近,回望见一名白衣人远远行来。 杨逊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见来人背负行囊,左手撑伞,右手却持一竿长幡,上书“卜”字,不禁嘀咕:“原来是个相命的……” 白衣人步履稍缓,侧头望向杨逊,颔首微笑。 杨逊暗惊:“我说得那么小声,他竟能听见?”讪讪一笑:“你、你是给人算卦的先生吧?” 白衣人走近杨逊,收了油纸伞,露出年轻的面容来:“眼下我确是个相士,不过稍后就不是了。” 杨逊听得茫然,见这人二十来岁年纪,眉眼清秀,神采淡洒,衣饰又雅,若非携了不伦不类的长幡,简直要以为他是出身不凡的公子贵胄了。 他方欲问话,却又呆住,盯着来者衣衫移不开目光:那人收伞后春雨顷刻落满白袍,可雨滴却没浸入衫内,而是汇成道道细流沿衣向下飞淌,在衣角处不断洒落地上—雨下得绵密,竟始终浇不透那人的白衣。 杨逊脱口道:“奇了!你这是什么衣衫,怎不怕雨?能让我也穿穿吗?” 白衣人将伞递向杨逊:“你若要避雨,这伞送你。”说完见杨逊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衣衫,不禁一笑,将外袍解下递给他。 杨逊愣了愣,接过袍子三两下披上,不一会儿白袍便被淋得透湿,只得脱下来还给那人,大惑不解地挠头苦笑。 那人随手将白衣搭在肩上:“小兄弟,你几岁啦?清早城里空荡,你一人在雨中玩什么?” 杨逊道:“我在捉蟋蟀!昨天我斗蟋蟀输给了旁人,今天怎么也要赢回来……嗯,我今年十二岁。” 那人听他说得坚定,不禁莞尔:“十二岁呀,你叫什么名字?” 杨逊答了。那人微笑:“你这般争强好胜,可与你的名字不符了。” 杨逊不屑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名字,书院的先生说‘逊’就是谦退、辞让—凡事都要让着别人,那还有什么意思?” 那人摇头:“莫小看了你的名字,要当得起这个字,可不是易事。” 杨逊问:“那怎样才能当得起?” 那人看了看天色,笑道:“这可要问问老天—辰时还未到,不妨再卜上一卦。”说着振了振手中长幡,将竹竿插入泥土,手腕一翻,掌心里已多了三枚铜钱。 杨逊只觉头顶上一空,仿佛那人随手一振幡竿,竟将方圆丈许内密集的雨线荡飞了一瞬!惊疑中见那人手中的三枚铜钱忽然高高跳起— 那人右臂倏忽伸在雨中,以手背接住了铜钱,不等杨逊看清,铜钱又已从手背上飞虫般弹起,如此抛接六次后,那人收了铜钱一笑:“给你算出的是谦卦,你知道谦卦的寓意吗?—亨,君子有终。” 他见杨逊迷茫摇头,又道:“你这一卦的变爻落在初六,卦辞说‘谦谦君子,用涉大川’,意思是只要你做一个谦逊的君子,自能成就一番作为,得到好的归宿。说来也巧,这谦卦正合你的名字,当属天意。” 杨逊听完拧眉不语。 那人失笑:“是我多言了,你才十二岁,很多事还不懂,这些玄虚的空话不听也罢。” 杨逊道:“我听不懂,但我会记住。” 那人一怔,漫不经意道:“你有这么好的名字,今后要好好守住它呀。” 杨逊点头:“我会记住你说的话。” 那人默然片刻,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叹道:“唉,小兄弟,你才十二岁,怎么心事如此重呢?” 杨逊被这句话触动了心弦,低头沉思起来。那人看出杨逊年幼早慧,心思柔敏,便也不再问话,只默默取下行囊,整理起里面的卷轴纸笔来。 杨逊忽道:“先生,你是看出了我有心事,才跟我说这么多……”方抬头便顿声,见那写着“卜”字的长幡竟已躺在远处泥泞中,而那人口衔一管毛笔,正将数个长短不一的卷轴系扎在一起。地上散落了些许纸页,已被雨花打湿,纸上晕开的墨色山水依稀可辨。 “雨要停了。”那人答非所问地接了一句,又弃了几幅画。杨逊捡起一页沾湿雨水的宣纸打量,问:“你不做相士了吗?我看这纸上的黄鹂画得真好,为何要丢掉?” 那人笑了笑:“辰时已至,今日嘛,我是一个画师。” 杨逊哈哈一乐:“真有趣,你昨天做相士,今日当画师,那明天你又是什么人?”问完忽觉周围雨线稀疏了许多,雨声渐小。 “明天?”那人将行囊重又背在身后,年轻的脸上秀眉微蹙,“我还没想好,也许当个郎中,也许做做木匠活……嗯,找个茶馆说一天书想来也是极好的。” “说书好,我喜欢听人说书。”杨逊煞有其事地点头,又好奇道,“先生,你方才怎知雨要停了?” 那人却不答,拍了拍杨逊肩膀,微笑道:“小兄弟,我要出城去了,咱们就此别过。”说话中足尖轻抬,横袖一扬,将肩头的白衣临空抖出,袍袖鼓荡,雨珠四溅— 杨逊眼前一花,那人已在丈外,身上重又穿好了外袍。与此同时,天边泛出一道微光,春雨戛然止歇。 蕴满天地灵机的一隙间,杨逊怔怔然心生错觉,仿佛正是那人的一挥袖扫开了阴晴,分割了昏晓。 叮叮声又起,白衣人走向城门,曳流云之裾,振明月之佩,在清晨空旷的姑苏城里留下一道孤影。 杨逊回顾城中,街巷寂静,楼桥无言,隐有犬吠声融在河水奔淌中,足边草青欲滴,杂花含露浓。 少年一阵恍惚,但觉古城宛如世外幽境,唯己一人被遗弃于此。转头看了看白衣人渐渐模糊的背影,蓦然发足追去。 杨逊在城门口追上了白衣人,气喘吁吁:“先生,你出城可是有要事?我随你一道去吧!” 白衣人步履不停:“我是去见一个人,那人不喜孩童,你还是不见为好。” “不喜又怎样,难不成还能杀了我?”杨逊紧跟不舍,见白衣人不语,不禁啊了一声,“真会杀人?我知道了,你……你们是江湖中人吧!” 白衣人仍不接话,身影晃动,顷刻已将杨逊甩在远处。杨逊喊道:“我还知道,那谦卦不是天意,是你故意掷出来安慰我的……” 白衣人闻声停步回身,静静等着杨逊奔近,嘴角勾起一抹好奇笑意:“小兄弟,你怎知道的?” 杨逊道:“我又不傻。你本事那么大,想掷出什么卦象还不是随你心意?” 白衣人颔首:“小兄弟,你非但不傻,还极聪敏,我第一眼便看出来了。” 杨逊昂首与白衣人对视:“天意是假的,但你说的那些话却也不是玄虚的空话。我还是相信你。” “为何?” “因为我第一眼就看出先生你不是寻常人,你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所言当然大有道理。” “你过奖啦。”白衣人面露苦恼,“真是头痛,我本从不骗人,没曾想今日初次哄骗一个孩子就被识破……小兄弟,稍后我绘一幅画送你,就当赔礼,你看如何?” “好啊!”杨逊欢喜道,“那咱们出城吧。” 白衣人微微点头,径自前行,杨逊快步跟上。 郊野间草坡起伏低微,沿路花树星星落落,白衣人踏足在沾染了雨露的春草上,宛如凌风飘飞,所过之处草叶竟无丝毫弯折。 杨逊暗自称奇,但走了许久白衣人始终一言不发,他也就强忍不问。等到两人行至枫桥畔,白衣人步履缓了下来,杨逊终于按捺不住道:“先生,你真厉害,会那么多事情,算命作画、说书看病,什么都懂……” 白衣人微笑摇头:“这些事我不过粗通皮毛,怎敢言‘会’?我真正懂的,也不过一两件事罢了。” 杨逊追问:“什么事?” 白衣人淡淡道:“从前我懂刀术,这两年已忘了许多。如今算是懂一些剑法吧。” “你为何要忘了刀术去练剑术,剑比刀好吗?”杨逊不解。 白衣人一笑:“那也不然,只是我多年前在深山中见了一名刀客,自知难在刀意上胜他,索性转而习剑。” “你是比刀比不过人家,所以想在剑上争输赢。” “并非如此,我是心中对他的刀意存了敬重,这敬意便是此生难以逾越的屏障,冲淡了我在刀意上的悟心。” 杨逊似懂非懂。 不多时两人走上一处矮坡,见坡上独生一株花繁叶茂的梨树,树下有个青衫文士闲坐,年约四旬,膝上横琴,垂目如老僧入定。 望见那文士的第一眼,杨逊便觉周身生凉,仿佛有一条携冰裹雪的河从心头倏忽流过。 “沐雨不浸,蹈实如虚—好个年轻人。”青衫文士抬眼淡扫白衣人,语声幽如枯井。 白衣人一笑,目光落在青衫文士的琴上:“久闻陆先生琴技高妙,早存请教之意,只可惜我今日并非琴师。” 青衫文士道:“只可惜你今日并非剑客。” 杨逊随白衣人前行,距青衫文士十丈时,忽有琴音婉转如风笼罩而来,顿觉头晕目眩,心生幻景,一步迈出竟不敢落下,仿佛眼前草地已变作万丈深渊。 杨逊大骇,忍不住连退数步。白衣人道:“何妨让这位小友旁观?” 青衫文士看了杨逊一眼,抚琴的手指微晃,杨逊但闻一声弦音如春虫清鸣,异感顿消。 白衣人携着杨逊的手走到离青衫文士三丈外的一方青石处,取出笔砚和一张空白宣纸,朝着树下文士微微躬身:“今日既为画师,且涂鸦几笔,以酬陆先生雅奏。” 青衫文士冷淡一笑,双袖轻振,带起弦音低昂,在旷野间绵延飘洒。 杨逊只觉这一回琴曲听来平常,并未引生幻感,而白衣人却神情一肃,将那宣纸置在青石上,以砚台压住纸角,对杨逊道:“小兄弟,劳你帮我按好宣纸,别让风吹走了。” 此刻春风疾乱,白衣人话音方落,半面纸已离石飘起。杨逊慌忙伸手按在纸上,可纸页甚宽大,他虽两手齐出,那纸仍是翻鼓不止。 白衣人提腕蘸墨,笔锋在纸上轻轻一抹,似蜻蜓在湖面曳尾而过,那张宣纸忽然平顺贴在了青石上—杨逊但觉耳畔一空,仿佛那一笔有千钧神意,定住了周遭风势。 古拙的琴音中,白衣人开始作画,运笔不停。 杨逊低头瞧见纸上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了几许苍云、一方草坡,似正是眼前景貌,随即又有一截粗枝斜飞入画……他端详笔锋游走,逐渐出神,只觉白衣人手腕纵横转折处溢出万千气象,宛如在天地间行云布雨。 少顷笔尖墨尽,白衣人再去蘸墨,杨逊顿觉风啸声重入耳际,如梦初醒。他从纸上收摄心神,四下环顾,却骤吃一惊,望着起伏的草叶瞠目结舌— 当下本是春草正碧时节,可方圆数丈内,每一片摇曳在风中的青草都泛出了微黄! 杨逊一阵迷茫,回望远处草地,却是翠绿如常,似只有梨树旁的草叶有异,可刚走上矮坡时这里的野草分明也是一般的青—困惑中回过头来,却发觉眼前的春草竟似比须臾前又黄了些许! “拂手商声动,离离尽染秋。”白衣人伸笔凝在砚中,颔首而赞,“古书有云,先秦郑国有琴技入神者名师文,当春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今日得见陆先生,始知此说竟非虚妄。” 青衫文士漠然道:“陆某粗通琴韵,岂敢比肩先贤?那实非琴技,只是陆某久历霜雨,剑意中沾了些枯萎秋气罢了。” “不错,陆先生是剑客,从来不是琴师。”白衣人一叹,笔锋在砚中重重捺下,挑笔一扬,一团墨汁飞落在画上那截粗枝的梢节处,聚成了一小洼。 杨逊愕然惋惜,心说:这一下蘸墨未免过多,这幅画怕是毁了。与此同时,青衫文士却眸光转锐,脸色骤青。 白衣人轻笑一声,将笔掷在地上,转身朝着青衫文士走去—随着他第一步落下,背后画纸上那团墨汁忽然流动起来,在粗枝上淌出了一道细流,浑似生出了一节短桠! 青衫文士抚琴的十指拨捻加急,琴音反而低了下去,清旷苍寥,相隔三丈却如在千里外的云水间遥遥传来。身侧梨树枝叶随着琴曲簌簌颤动,一朵梨花飘离了枝头,花瓣散在风里,轻扬缓旋。 杨逊顺着飞花仰头一望,高天上有雁即要飞过矮坡,却忽又转折了方向遥遥而去,暗想:难道那大雁是畏惧琴音?可是相隔这么远,它怎能听得见? 低头再一瞧画,惊觉方才新生的那枝短桠又分出了几股细流,已洇成了几片墨色的花萼。那团墨泛着水光在纸上继续淌染,花萼上很快吐出了几丝花蕊,每一丝都细微传神,仿佛半空里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工笔慢描。 一朵又一朵梨花从树梢凋落,树下的青草已枯黄如秋叶。白衣人迈出了第四步,画中的枝桠上结出了第一片花瓣。 杨逊见两人言谈寥寥,一个抚琴,一个作画,本觉莫名其妙,揣摩着方才所闻“剑客”“剑意”之言,忽然惊悟:莫非这两人其实是在……斗剑? 白衣人走得很慢,但他每行近青衫文士一步,文士脸上的青气就盛一分,抚弦也更急,身边梨树上落花纷繁不绝,如下起了一阵快雪。 —顷刻间,满树梨瓣落尽,矮坡上草黄花萎,触目萧然。然而青石上却有一枝墨色的梨花正在画中开萼吐蕊,徐徐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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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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