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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杨逊死死按着宣纸,目不转睛,第二瓣、第三瓣梨花在纸上流现,他被这至奇至美的一幕所震慑,一抹神机注入了他年幼的心灵—对他而言,此刻天荒地朽,只有画中那枝梨花才是世间唯一活物。
  俄顷白衣人已走到第七步,与那文士近在咫尺,纸上梨花已结出四片花瓣,有的是全瓣,有的则半掩在别瓣之后。眼见第五瓣即生,一角青色的布料忽然飘在了风里,那文士眼中光华黯淡下去,琴音止了。
  白衣人洒然振袖,三丈外,纸上的墨汁亦凝住,一朵完整无瑕的墨梨终没绘成。
  青衫文士敛袖站起,膝上琴随着他起身而无声崩解,在满地落花上堆成了木灰。
  白衣人拱手谢道:“陆先生所奏高古,不似红尘诸曲,敢问名目?”
  青衫文士答:“曲名《承云》。”
  白衣人恍然:“《吕览》中载,古帝颛顼令飞龙作乐、效八风之音,乃成《承云》之曲,今日得聆,果然非同凡音。”言毕再度举步,与青衫文士擦肩而过,将下矮坡时怅然叹道:“若论琴艺,我不及陆先生。”
  “可惜陆某不是琴师。”文士声如枯弦,“今朝论剑,是云公子胜了。”春风中青衫开裂,胸襟上渐渐浸出一道狭长的红,形如花枝。
  白衣人没有回头,随口道了声“承让”,步履加疾,下坡去了。杨逊呼之不及,只听一道清越语声传到矮坡上:“小兄弟,那幅画就送你了。”
  杨逊怔怔凝望画中梨花,蓦然抓起宣纸奔出几步,眺望白衣人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可你还没画完呢……”
  少顷,白衣人身影已成山野碧翠间一道远远的雪色,宛如一瓣梨花横飞在青云中。
  

二 青云白鹭剑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枕河楼是苏州最好的酒楼,掌柜吴海十多年迎来送往,城中名流豪绅可谓无一不熟,可今日却是生平头一回见平阳镖局总镖头唐震与剑缨堂堂主孟山英一同作陪宴客—而且宴请的竟是一位吴掌柜素未谋面的书生。
  吴海将一众人引到楼上只接贵客的酌月阁,又三次去后厨过问菜色,更亲手切细春笋烹了一味鲈鱼送至阁中,笑脸恭维了唐震与孟山英几句,目光不禁瞥向坐在上首的那个书生—那人青衫方巾,四十出头年纪,模样清雅,除眼神格外幽宁,瞧来倒也没什么不寻常之处。
  非只唐、孟是江湖大豪,席上其余陪客俱在苏州颇有名望,吴海与他们一一寒暄,其间听到有人称那书生为“杨大侠”,而唐震则叫他“逊兄”,想来那书生是姓杨名逊了。只听孟山英道:“吴掌柜,先前我等正说到杨大侠精擅丹青,不如借你店中纸笔一用,请杨大侠当场挥毫一番可好?”
  吴海一愣,指着阁中白粉壁笑道:“不须用纸,小人斗胆,请杨大侠留画壁上,鄙店蓬荜生辉。”随即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店伙计,道:“梁雨,去取笔墨来。”
  那小伙计应声往返,将笔墨递到桌前。书生杨逊谦让几句,经众人再三恳劝,只得提笔走到壁前作画:先勾勒出远方山峦云霭,又画出一片草坡及坡上繁枝老树,旋即在树梢上空细描一只飞雁,收笔转身。
  众豪客离座观望,见画得传神,大声赞好。吴海更是连连道谢,又命小伙计梁雨留下伺候,告退离去。
  唐震端详壁画,奇道:“逊兄,这画真似苏州郊野春景了,那树是梨树吗,怎只有叶,没开花?”
  杨逊轻叹:“杨某笔法粗疏,尚画不出梨花。”
  唐震不明所以,杨逊也不解释。众人坐回桌上,见那名叫梁雨的伙计一脸稚气,都未将他放在眼里,自顾自推杯换盏,纵声谈笑。孟山英举杯邀向杨逊:“听闻半年前在成都,杨大侠金盆洗手,自言归隐,不知确否?”
  杨逊道:“不错。杨某已退出武林,若非街上偶逢唐兄,难辞盛情,实不该冒昧叨扰。”
  “逊兄客气了,”唐震大笑接口,“适才在街边,在下提及三日后会有一名姓云的大人物来到苏州,逊兄听后似有些好奇?”
  杨逊点了点头,这也确是他答应赴宴的一大缘由。
  唐震道:“昔年逊兄剑诛甘陕七恶,慑服两广凶匪,三战破万鬼门,独闯天霜堂,一柄涉川剑威震大江南北,‘侠义’二字,可谓当之无愧。然而若说剑术,却有一人恐非逊兄所能及了—那人姓云,正是天下第一剑客,云陌游云公子。”
  这云陌游三字一出口,满座谈笑顿止,人人肃然生敬,只有杨逊淡然道:“那位云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已常年不现于江湖,唐兄又怎知他三日后要来苏州?”
  唐震道:“三月初七是云公子之父云寒川的祭日,云公子虽远游无定,但每隔十年便会回一趟苏州祭拜亡父,今日是三月初四,再过三日,距云公子上次归家便已整整十年。”
  杨逊恍然:“原来如此。”
  唐震微笑道:“三十年前,武林中第一剑客本是陆青渊,那年三月初七,云公子归家祭祀,与陆青渊约在苏州郊野斗剑,结果是陆青渊败了。当时云公子只有二十来岁,此后便得剑神之名,威震江湖数十载。”
  孟山英啧啧赞叹:“那陆青渊败后心灰意冷,逐走门徒,从此绝迹江湖,可他那几个弃徒如今俱已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剑客,足见当年陆先生剑术高到何般地步,却仍败在云公子剑下!”
  席上有人接口笑道:“只可惜当时两人那一战无人目睹,杨大侠见识高明,不知能否推测一二?”
  杨逊一生恪守谦诚,犹豫片刻,照实答道:“据我所知,当时陆青渊以琴音夺尽方圆数丈内的春意,而云公子绘虚击实,于画中再造新一番天地,破去了陆青渊的‘剑弦九韶’。”
  诸人面面相觑,孟山英干咳一声:“陆青渊败给云公子是他遣散弟子时亲口所承,但究竟如何败法,只有他两人知晓,江湖上对此众说纷纭,杨大侠此番推测虽有些过于玄奥,倒也别开生面。”
  杨逊一笑,静静看着小伙计梁雨为自己斟酒。唐震续道:“二十年前,云公子第二度回苏州祭祀时行踪悄然,离去后苏州武林才得知。而十年前云公子另有要事,仅在城外枫桥畔其父墓旁洒了一杯水酒便飘然而去。如今我等剑道后学满怀热诚,且已略备粗礼,三日后说什么也要一睹云公子风采,请他做咱们青云门的门主!”
  杨逊微奇,询问几句,才知是唐震做倦了镖局生意,要与孟山英的剑缨堂并为一门。唐震一手“舞阳剑术”威震江浙,而剑缨堂门人亦都习剑,两方便商定新立一个青云剑派出来。
  孟山英笑道:“唐兄过谦了,那宝剑是唐兄耗费一年光景才设法寻到,神锐绝伦,如何能称为‘粗礼’?唐兄还不快快取来神剑,请杨大侠品鉴?”
  唐震面露得色,唤人离席取回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
  “此剑名唤‘青云白鹭剑’,是多年前泉州七大名匠合力所铸,断金石如切腐泥,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利器,逊兄请看。”唐震说着拔剑至半,剑刃如月华流泻,清光盎然。
  杨逊扫了一眼剑身,道:“果然好剑。” 唐震听他说得平淡,眉峰微皱。
  孟山英见状微笑:“唐兄得此剑后尚未试过锋刃,正好在座诸位也都听过杨大侠涉川剑的威名,不如两位稍过两招,让我等开开眼界。”
  满席轰然叫好。唐震一怔,看向杨逊,见他摇头欲拒,抢先道:“咱们江湖武人,不必太过拘束,你我就各出一剑,聊助酒兴如何?”
  杨逊苦笑答应,他这半年来已不常带剑,今日别有他事,才将涉川剑携在身边,当即与唐震走到空处,道声失礼,缓缓拔剑。唐震见杨逊的剑刃上锈迹斑斑,只是寻常旧铁剑,便道:“逊兄先请。”
  杨逊手臂振动,刺出一剑,剑风霍霍劲响,但看在唐震眼中,剑势倒也并非快绝。唐震留了几分力,扫腕迎出一剑,两柄剑一触即分,杨逊倒退一步,唐震却横剑原地伫立。
  众人凑近细瞧:涉川剑的剑身上多了一道浅浅凹痕,而青云白鹭剑却光华如镜、全无损伤。有几人当即喝起彩来。杨逊收剑抱拳:“多谢唐兄留手。”
  唐震大觉畅快,连声笑道:“坐下喝酒,喝酒!”两人重又落座。席上觥筹交错,向杨逊敬酒攀谈的人却颇少了几个。
  有人赞道:“唐兄这柄天下第一神剑,赠给天下第一剑客,当真妙极,云公子定然喜欢。到时大伙儿请他来当青云门的门主,他老人家绝无不允之理。三日后,苏州青云门这几个字便要响彻江湖了!”
  孟山英道:“我等敬重云公子的名声,亦知其心性散淡似闲云野鹤,故而只想请他做大伙儿的门主,断不会委屈他老人家料理门派俗事,日后自当由唐兄坐镇青云门大局。”
  唐震一笑:“本来凭令弟剑术,亦可坐得这青云剑派的门主,但江南第一剑比之天下第一剑,总归稍差些许。”
  孟山英连连摇手:“舍弟山洛性子孤狂,难堪大用,不提也罢。话说当年云寒川死后,云家人大多流散外地,至今多已谢世,日前我派人多方探访,将云公子的亲眷寻回了一些,安置在剑缨堂供养衣食,等到三日后一并请他们与云公子相会。”
  “此事却没听贤弟提起过。”唐震面上微露不豫,顿了顿笑道,“贤弟如此有心,是青云门之福,甚好。”
  有人道:“都说云公子剑术入神,但三十余年过去,恐难免年长力衰,而孟堂主之弟年未满三十,其剑却已窥天道,这江南第一剑嘛,未尝不能将天下第一剑取而代之。”
  此言说得大胆,席上一时议论纷纷。杨逊淡然听着众人交谈,不言不语,伸指入杯盏蘸了酒水,信手在桌上涂画。立在一旁的少年伙计梁雨好奇凑近,见杨逊画的好像是一朵花的花瓣,杨逊手指勾抹间似藏奇特韵律,梁雨不禁瞧得出神。
  画完第四片花瓣,杨逊手指停住,倏然转头瞧向梁雨,微微一笑。梁雨一怔,只觉杨逊笑容温暖,但双目清寥如星,与他对视稍久便微微眩晕,仿佛他眸光深处有条深河在静静流淌。
  唐震瞥见杨逊蘸酒乱涂,心想都说杨逊为人谦和雅致,怎么做出这般孩童举动,又见孟山英正与人数落其弟孟山洛的种种不肖,便笑问杨逊:“数年前扬州‘杨柳之会’震动武林,当时我本想赶去面见逊兄,因故未能成行。前不久听闻逊兄退隐,更是叹惋,本以为从此再难相见,却不知逊兄因何竟至苏州?”
  杨逊道:“苏州是我故乡,我少小离家,如今既退出江湖,自当归家。”
  席上众人相望沉默,忽有一人笑道:“原来杨大侠也是苏州人士,如此说来,咱们苏州可是出了两大赫赫有名的剑客了—一位无疑是云公子,另一位嘛……自然便是……便是孟堂主之弟,‘秋芦剑’孟山洛了!”
  阁中一寂。宴饮至此,仿佛图穷匕见,人人望向杨逊,要看他作何应对。
  杨逊不紧不慢地从梁雨手中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酒,语声悠然:“杨某虽孤陋寡闻,但‘芦荻秋剑,霜压江南’八字却也听过,山洛兄的剑术,当真是赫赫有名。”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大笑起来:“杨大侠说得好!咱们同饮此杯!”
  杨逊喝下酒,起身拱手:“多承诸位款待,杨某不胜酒力,这便先行告辞,失礼莫怪。”
  唐震也不劝留,亦站起道:“三日后我与孟贤弟还在这枕河楼宴迎云公子,届时逊兄若有暇……”
  杨逊摇头道:“贵门新立,杨某本该前来恭贺,怎奈另有些事,请恕难至。”
  唐震似脸色一松,拱手道:“如此,咱们便改日再叙。”
  ……
  众人望着杨逊出酌月阁下楼而去,无一人相送。静默片刻后,有人张口欲语,唐震扫了梁雨一眼:“小子,我们自己倒酒,你走吧。”梁雨低头应诺,目光闪动,走出去掩好了门。
  一人道:“唐兄、孟兄,瞧这杨逊名不副实,剑术平平,咱们这般阵仗,设宴试探于他,是否太过看得起他了?”
  唐震道:“我与杨逊也只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但他从前声威当真隆盛,后来僻居巴蜀,事迹渐少,直至几年前扬州扶柳镇上杨柳之会,他身遭重创,据说武功十成里去了九成,今日一试果然……他失了武功后心性也愈发淡漠,与至交好友疏了往来,有年轻剑客寻他请教剑法,他也推辞不敢应战,终于在半年前宣称退隐……唉,若在十来年前,杨逊是足当得起名侠二字的,可惜了。”
  孟山英笑道:“江湖代有奇人出,从前如何都是过眼云烟,那也没什么可惜的。如今杨逊废了修为,即便在苏州长居,也是势单力弱,绝不会抢了咱们青云门的风头与好处。”
  唐震微笑起来,取出青云白鹭剑又看,但觉手握天下第一神兵,心中万分安稳,忽从剑身反光中看到门缝外有片衣袂,顿时霍然站起。
  ……
  杨逊方推开酒楼门走到街上,便听到一声古怪的风鸣,如烛光闪灭,转瞬即逝。
  他心头微震,止步向着街对面望去。
  —那不是风声,是一个人的咽喉被剑截断的声音。剑锋切开皮肉,将即要迸出的惊呼收成短促的气音。
  枕河楼对面是一间茶肆,声音便是从茶肆里传来。
  “许多年没遇到这样快的一剑了。”杨逊想。
  他朝茶肆走去,听见里面谈笑如沸,没人骇然高叫,也没人满脸惧色地冲出门来。
  杨逊猜测:杀人者并非当众拔剑行凶,也许只是随手拈起一根竹筷,从死者的咽喉边轻轻抹过。死者端坐不动,茶客们尚未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死人。可是若有这般手段,被杀之人本该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才对,莫非杀人者的剑术尚有些生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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