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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两天前他在酒肆里偶遇一个嚣狂的弦歌门弟子,攀谈了几句,得知那人正要赶去刺杀御史沈铮。他虽游历江湖未久,却也明白沈铮是为百姓请命的义士,便奇袭杀死那弦歌门弟子,夺其衣、剑。又料想弦歌门接不到回报,定不肯罢休,便赶急路来到这蜀地的山中,打算带沈铮另寻隐蔽处。
  “沈御史已丢了官僻居山林,岂料那些贼人仍要害他性命。那姓陆的仗着剑术霸道,肆意作恶,只可惜云、杨俱已逝去……听闻他们本有个传人,是叫梁轻枝的,倒也当得起个‘侠’字,只是他以枯枝为兵刃,从不使剑的,云、杨二人的剑术终归是失传了……”
  柳原横剑听风,那些远远近近的轻啸,宛如世间起起落落的杀伐,一泓秋光从剑上映入柳原眼中,又折向春夜的星空。他盯着剑刃,看得入了迷,就像孩童初识天地。
  虞凉听着柳原喃喃自语,似有些不耐,不时觑向柳原手里的酒囊。柳原醒过神来,哑然一笑,将酒囊丢还虞凉,问道:“听虞兄适才所言,似是从前曾见过沈铮?”
  虞凉颔首。柳原还剑入鞘,叹道:“据说沈铮风雅卓绝,妙语连珠,才学是极深的,若能与他相谈,当是人生一快。”
  虞凉默然一阵,轻轻道:“十六年前,他可不是这般……”
  他初遇沈铮是在雨夜的山道旁,沈铮衣衫湿透,跌在泥泞中,实在难称风雅。
  当年沈铮赴京赶考,半途遭遇劫匪,万幸被虞凉所救,他被匪徒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冻雨中面色惨白、浑身打战,话也说不连贯,只是一双眸子澄澈得让人心惊,似乎那目光并非来自眼中,而是从层层雨云之上俯瞰下来,一切困苦都淡然渺远。
  虞凉背负起沈铮,沈铮突然含糊说了句什么。虞凉不明所以,刚要迈步,沈铮又剧烈一挣,指向雨洼中的包袱。虞凉拾起来,见里面只是几捆旧书。他将包袱塞给沈铮,疾行在雨中,走出几步,听见沈铮轻缓地舒了口气。
  回到居处,虞凉和师姐手忙脚乱地给沈铮接骨疗伤,碰触断骨时,虞凉本以为沈铮会痛晕过去,可沈铮的眼睛却睁得更亮,仿佛那疼痛化作干柴燃在他眼里。他挣扎着坐起,轻声道谢,却不料说错了话,闹出个笑话。那时他的目光就柔暗了许多,像将眠未眠的萤虫。
  后来虞凉常常不自禁地想起沈铮的那句谢语,仿佛此后种种都已从那句话里注定。
  “那么沈御史从前又是什么样的?”柳原的语声像是从十六年前模糊飘来。
  虞凉道:“当年他遇了劫,受困山中,窘迫得很。如今他遭了难,仍是困在山里……那也没什么分别。”
  柳原无言以对,只理了理衣衫。两人并肩走了一阵,虞凉慢慢喝干了酒囊,忽道:“烧鸡可还有吗?”柳原一怔,取出油纸包递过去,道:“饿了?”
  虞凉道:“三四天没吃饭了。”
  柳原听得心酸,道:“若官吏都如沈铮,世上穷苦百姓也就少得多了。”
  虞凉撕了两条肉慢慢咽下,忽然冷哼道:“沈铮能济什么事?争了十六年,只争得个丢官丧家,仓皇归山罢了。”
  “若人人都不争,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柳原听得气恼,“似你这般醉生梦死,自是不挂心世间疾苦。”
  虞凉垂头吃了两口烧鸡,道:“柳兄贵庚?”
  柳原道:“二十三,怎么?”
  虞凉道:“你年纪轻轻,便得罪了江湖中最厉害的剑派。”
  柳原道:“那又如何,我趁夜救走沈铮,神不知鬼不觉。”说罢轻笑一声,大步而行。虞凉亦不再多言。
  人影移在山影里,月色中遥遥飘出茅舍一角。
  柳原舒出一口气,加紧了脚步,剑鞘不断拍打在腰畔,宛如一阵快笛。他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来救沈铮,虽与沈铮素昧平生,但想到不久即要相见,仍不禁心绪激荡。偶一回望,只见虞凉踉踉跄跄跟在后面,似被酒气驱赶,走得不情不愿。
  柳原道:“虞兄走得累了?”
  山林荫翳,这一问孤兀地浮着,虞凉只是低颈弓腰地走。柳原也不以为意,又走出两步,虞凉的声音忽如一汩冷水注入耳中—“弦歌门睚眦必报,又擅追踪。你杀了他们弟子,他们岂肯干休?兴许他们已害死了沈铮,正埋伏在前边屋里。”
  柳原一凛,放缓了步子,反复斟酌,剑鞘的拍打声变得迟钝,仿似钟鼓大乐。柳原只觉自己正立于两军阵前、死生之际,环顾四野,除虞凉再无旁人。可又像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半分退缩。当即道:“是不是埋伏,一探便知。”想了想,又道:“看虞兄的身形步法不是江湖武人,还是出山寻别处借宿吧。”
  虞凉道:“当真要去?”
  柳原怔了怔,笑道:“我有好酒好剑,正该行侠仗义,快意情仇。”
  虞凉道:“救了沈铮后,你又要去哪里?”
  柳原顿步踌躇,没想到什么去处,仍是笑道:“天下之大,江湖之远,何处去不得?”他伸指在剑鞘上一叩,剑在鞘中发出清鸣,透过鞘反荡手指,将周身经络都震得微颤。他感到体内似有一种轻轻亮亮的东西正缓缓上升,他轻声说:
  “走吧。”
  


  远远望去,茅屋窗子里的烛光像是定在夜空中。
  两人循着山径绕行良久,仍是未抵。一瞬里柳原隐隐觉得,或许那屋子只是幻梦,耗尽此生也走不到了。先前他劝虞凉离去,虞凉却打算过了茅屋另寻小径下山,两人便继续同行。
  柳原道:“这时辰还留着灯烛,像是在等夜客……”忽然一静,惊觉离茅屋已仅余十来丈,虞凉的咳声似也稀疏多了。
  两道长影迤逦在地,两人像是拖着沉重的行李,渐行渐缓。
  马蹄声骤起,如云中降下的雷,顷刻覆过两人来时的山道。柳原一惊,忽觉天地暗淡了许多,似乎星星生了锈、月亮蒙了尘,可低头瞧去,遍地野草却正在星月的清辉下闪闪发光。是我怕了,他心想,初入江湖,却转眼就要死在荒山野林里。又瞥见窗上烛影微摇,也不知茅屋中人是否已得了警觉。
  “弦歌鸣,万籁绝—前方何人拦路?”
  马蹄声一空,柳原身后传来呼喝。他心说:“我有好酒好剑,还有许多心愿。”但他还是执拗地僵在原地,草叶在足下碎折,清脆得像是踩断了冰凌。突兀地,他听到了笑声,他心想,原来我在笑。他猛然转身,几乎嘶吼似的:
  “我乃本门薛护法亲传弟子,你又是何人!”
  来者忙不迭下马走近,却笑了起来:“幸会师兄!我是周护法弟子张商志,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柳原知道弦歌门收徒庞杂,弟子之间往往不甚相熟,当即冷了冷语调,道:“张师弟,你来迟了。”说完脊背一凉,才觉出冷汗透衣。
  张商志赔笑道:“半路撞见崔师兄的尸首,实在骇住了……却不知是谁下的毒手。”
  柳原一时语塞。张商志道:“都说那沈铮之妻是江湖出身,剑术不低,料想是她!”
  柳原道:“嗯,正是如此。”
  “师兄莫忧,咱们既到了屋门口,还怕没法子整治她?”张商志从怀中掏出小小的一只白皮囊,“这袋毒粉,只消撒在她身上,嘿嘿,立时皮裂骨蚀!”
  柳原颔首不语。张商志瞥见满身酒污的虞凉,道:“哪来的山野乞丐,滚远些!”
  虞凉被骂声惊起了一阵咳,远远地退开,抱臂缩立。
  张商志却忽地追上去,将白皮囊塞进虞凉手里,笑道:“你去前边那户人家讨些水喝,趁主人不在意,你便将这皮囊里的东西扬撒在他们身上……”
  虞凉只顾咳嗽,似没听见。张商志又道:“你听明白没有?若办成了,张爷带你进城吃上好的席面!”
  虞凉一言不发,攥着那白皮囊,慢吞吞走向茅屋。
  “且慢!”柳原顿惊,“张师弟,此事须从长计议。”
  张商志道:“师兄是怕那乞丐办不稳妥?我再去嘱咐他两句。”
  柳原走近两步,道:“那人实非乞丐,而是—”张商志道:“而是什么?”
  “而是……”柳原手滑上剑柄,正欲出剑,忽听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什么人?”
  “弦歌鸣,万籁绝!”柳原应了一声,回身望去,两道身影从黑沉如水的夜色里渐渐浮凸出来。当先的是个目光森寒的年轻人,后面那人伫在树影里,瞧不清容貌。
  那年轻人扫视柳原和张商志,神色漠然。张商志打了个寒噤,赶忙自报姓名,又指着柳原道:“这位师兄乃是薛护法座下弟子。”
  “是吗?”年轻人无声一笑,“在下叶商英。”
  柳原道:“在下柳原,幸会叶师兄。”
  张商志惊呼道:“竟是叶师兄!不知掌门他老人家……”话未说完,见叶商英冷眼盯着不远处的虞凉,便解释了那撒毒之计。
  叶商英道:“此计甚好。”张商志眉飞色舞,与叶商英不停寒暄。
  柳原心里一紧,眼睁睁看着虞凉走到了茅屋门口,叩门伫立。片刻后,屋门吱呀晃动,漏出狭长的一隙烛光。柳原眨了眨眼,虞凉的身影已在门口消失,如遭巨兽攫噬。
  山风从四面八方吹聚到柳原身上,他像是被凉风凝冻在原地,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仿佛连星月都被投入炉火重铸出来,抛洒下崭新而冷锐的铁光;短得却又似只是手指从剑柄上跌落的一瞬。他心中莫名动念:若能听到一声咳该是多好。但茅屋里一片死寂。
  张商志笑道:“柳师兄,方才你说那人不是乞丐,那又是什么,酒鬼?”
  柳原道:“也没什么。”
  “柳师弟拜薛护法为师……”叶商英嘴角刺起一痕笑,冷剑般突兀,“是哪年的事?”
  柳原道:“两年前,怎么?”
  话音未落,树影里那人微一屈膝,倏忽立在柳原面前。柳原心里打了个突:那人眉目如霜,头发也灰白得像积了层雪。
  那人幽幽慢慢地道:“老朽薛寒音,忝为弦歌门护法。”
  


  “兄台夤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虞凉辨出这是沈铮的声音,清越如昔,只是那清越里也不免刻上了一丝微倦的沉郁,那是风刀霜剑,造化的手笔,谁也逃不掉。他也知道,沈铮自是认不出他了。
  进了门他便垂着头,看着烛光在地上铺了一层,又铺了一层,渐渐叠满空落的屋子,他像是浸在水里,说不出话来。直到灯花噼啪一响,那些水化为乌有,烛火又是新的了,便又得从头铺起。
  “兄台……兄台?”
  虞凉目光微扬,久久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污迹。他莫名感到安心,像是从那片污迹里找到了藏身之处,终于喉中一鼓,道:“叨扰了,行路口渴,想讨一碗水—”说着抬起头,随即脖颈一僵,嗓音涩住了。
  他本期望能先看到窗前的烛台、壁上的挂剑,抑或桌上的杯盏,哪怕是风姿依旧清雅的沈铮。
  可他偏偏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烛影如风雨一摇,虞凉恍惑起来。同居山中,习剑七年,此时回想,却仿佛只见过她两三面。
  初见师姐是在漏雨的茅檐下,她坐在石阶上吹一支竹笛。那时她只十四岁,吹得尚生涩,曲调和疏雨一般断断续续。
  虞凉记得师姐一共会吹十九支曲子。
  那七年里他在梨树梅花边听过,在乱云飞雪间听过,站在山巅的青岩上听过,躺在打旋儿的溪舟里也听过。那听过千百次的十九支笛曲淙淙交融成他见她的第二面—他斜倚草坡,看着她的笛声将斜挂峰角的三两颗星逐满了秋夜,等到她收起笛子,那些残音就飘落在野草上凝成清霜。当时她说:“别沾了霜气,小心着凉。”—也许没说。太多次的溯忆早已磨损了往事。
  第三面是在十六年前,她独自步入深林吹笛,月影浓郁,看不清面容,只能算作半面。他悄悄跟了来,对她表露心迹。他听出方才她吹的是一支新曲,那是沈铮教她的。当时沈铮伤势渐愈,她也越来越喜欢听沈铮讲论诗文,可他不懂诗文。她说:“咱们两个都是江湖人,都练武习剑,咱们是没法……没法一起的。”
  他不明白为何两人都是江湖剑客就不能在一起,与她争辩良久,直到她径自转身奔远。后来他渐渐懂了,一个人若不喜欢你,便总能不喜欢你,那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兄台,先请坐下歇歇吧。”
  虞凉如淋冷雨般一抖,堪堪醒回些神思,认命似的几乎就要席地而坐。沈铮忙搀住他,将他引到桌边坐定。他看到她转过了身,拧腰姿势正如十六年前那夜,仿佛随时要远远奔离。可她只是去倒了一碗水,递到他的面前。
  “在下姓沈名铮,这位便是拙荆。”
  虞凉借着接碗的一瞬与她对视,螓首蛾眉,宛若当年。他看到她的眸光里流露出对陌生过客的关切,心头一涩,只觉被一股真切的渴意灼在咽喉,将那碗水一口气饮尽了,目光落向杯盏的残酒。他们本是在夜里对酌吗?他将碗搁在桌上,离杯盏远远的。他张了张嘴,一声将出未出的“师姐”磨得唇舌发苦,他说:
  “有劳沈夫人。”
  她又取来一些饭食,他推辞不吃,都摆放在桌上,将那只碗和他俩的杯盏隔断。他想就这样久久坐下去,却又忍不住起身告辞。他走到门边,又转回身来。
  十六年了,他终于得了机会,可以报复似的奉还那句话。当年沈铮被他救回居处,道谢时会错了意,闹出的那句笑话。那句钝刀般割了他十六年的谢语。
  他说:“多谢贤伉俪。”
  沈铮夫妇对望一眼,神情平淡。他们早已忘了,毕竟也不过一句寻常言语。他只是报复十六年前的自己罢了。沈铮的目光比当初温和得多了,但那点炙亮的星火仍留在眼眸最深处,霎时间他自惭形秽,伸手推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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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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