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渊眼中透出异样光彩,夹杂一抹怅惑:这最后一瓣梨花中所蕴剑意独有一抹神妙,仿佛小小花瓣里收纳了万里河川,竟是他平生未见过的奇境。 两人身旁笔直下坠的雨水如遭逆风吹卷,朝着陆青渊纷纷溅射。陆青渊大凛,扣指欲飞弦刺裂画卷,却惊觉剑劲方出即莫名消融,已拨不动周遭雨线! 杨逊缓缓回袖,画卷上的梨花在雨中泛着微光,已仅余星点残缺。剑意冲荡雨水,只等杨逊袍袖外扬便要破纸飞出—那些流动的血亦是杨逊心中的河水,在纸上曲折婉转,淙淙潆洄。 流成笔下春风瓣,吹散弦上秋草声! 陆青渊脸上第一次现出了惧意。梁雨虽不甚明白,心底也隐隐振奋起来。 眼看一朵至美无瑕的梨花只差点睛一笔便要绘成,杨逊忽全身一震,手指松脱,画卷跌入雨水,顷刻湿透。 —他腹前透出了一截剑刃。 杨逊背后,孟山英狞笑着拔回青云白鹭剑,带出一蓬血花:“杨逊,饶你武功未失,还不是死在我孟某人手底!”他已清醒了好一会儿,只诈作晕迷继续躺倒,忍耐至此才跃起突袭。 杨逊笑了起来,只觉身心轻灵,神魂充溢着一片静谧:那纸上的梨花虽未画完,但那最后一片花瓣已在他心中纤毫毕现,他已看得清楚分明。一年年的过往如枯萎的花瓣一片片剥落,最后留下的也只有这一瓣梨花,鲜活清亮,与他心中的河水交相辉映。 也许那朵梨花在他深心里早已补完了形状,只是他还奢望着在世上看到罢了,也不知是他所求太纯太真,还是太多太蠢。他曾涉过一条条河川,虽用尽全力,总难潇洒如意,有时湿了几层衣衫,有时散了些许行李,然而无论如何,那些河总是涉过去了,此生虽不圆满,但也算完整。很快他就可以悠悠地松一口气,因为涉川剑杨逊已涉过了此生最后一条长河,完成了自己的一生。 “老先生,你修为通神,不如来做我们青云剑派掌门如何?”孟山英笑声癫狂,迈步绕圈,“杨逊!你有没有杀我弟弟?前辈你且看着,我这就将杨逊一掌打得脑浆迸裂!” 陆青渊沉浸在刚刚目睹的神奇剑意中,对孟山英所言恍如未闻。 梁雨目红如血,怔怔看孟山英得意踱步,喉咙里猛然发出深沉怪嘶,飞身将孟山英扑倒,孟山英长剑脱手,两人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孟山英惊怒中扼住梁雨脖颈,将他远远甩出,翻身跃起,忍不住又仰头大笑。先前躲进酒楼的几个剑缨堂弟子胆气复生、仗剑走出,见杨逊重伤垂死,又吆喝着要刺死杨逊。 梁雨趴在地上泥水里,心中绝望,不经意地一侧头,瞥见长街尽头凭空多出了一个白衣人。 —那人的身影那样白,那样空,仿佛乘风刚下九霄,沾染了缥缈云气。 梁雨一愣,随即狂喜,爬起朝着白衣人急奔而去,口中不住呼叫:“云公子!云公子!快救救杨大叔!” 孟山英回头望见白衣人,大惊失色,不及拾剑便朝梁雨追去。 梁雨边跑边喊:“云公子!这个姓孟的卑鄙无耻!只有……只有杨大叔是好人!” 孟山英叫道:“臭小子满口胡言,云大侠切莫信他!” 梁雨不懂轻功,奔到半路便被孟山英追上。孟山英揪住梁雨后襟,方欲挥掌劈下,不自禁与街角白衣公子的目光远远一触,顿时静如泥塑,面露痴惘— 霎时,他仿佛看到自己与白衣公子之间相隔的万千滴雨水里都映出了陌上十里飞红。 孟山英眨了眨眼,幻象顿消,却觉白衣公子离自己近了许多,袍袖微抬,袖缘泛着微光,仿似袖里藏了一抹流霞。 孟山英大觉古怪,再一眨眼,却没能睁开,从此堕入无边黑暗。 梁雨察觉孟山英不动了,反身一推,见孟山英直直扑倒,这才知他已死去。 “一别三十年,公子风采如故,我却已满头堆雪。”陆青渊的声音穿风过雨,“不知云公子今日是画师,还是相士?” “今日嘛,我是剑客。”云陌游轻声道。 “幸甚。”陆青渊语声顿肃,“那么老夫亦当全力施为。” 梁雨心弦又紧,见云陌游一步迈出,随即消失,白衣在雨中振出几个断续的残影,人已站在杨逊身旁。 春雨渐疏,云陌游的衣衫在风中泛起浅细的褶皱,每一丝褶皱都似一抹剑痕—他微一振袖,白衣舒展如云,剑痕般的褶皱消失了,却在周围几个剑缨堂弟子咽喉处现出,仿佛本就生长在那里一般。 陆青渊的喉前亦生出剑痕,仰天栽倒。 在云陌游眼中,陆青渊似与那几个剑缨堂弟子无甚差别。 杨逊听见陆青渊临死前嘟囔着一句话,是他昨日在破庙外说过的:“真像一场梦啊,何苦来哉?”—也不知在他心中,剑惊天下的陆青渊和潦倒伶仃的乞丐,究竟哪个才是梦境。 梁雨飞奔回来,跪地哭求云陌游为杨逊治伤,云陌游轻叹摇头,将梁雨扶起。 杨逊侧头与云陌游对视:白衣公子面容宛如初见,仿佛一直独立于流光之外。杨逊瞧得恍惚,好似自己又站在了三十年前的姑苏陌上,梨花开落如雪。 “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云陌游微微动容,“辛苦了。你已经守住了自己的名字。” 杨逊轻轻一笑:“多谢。” 三人站在酒楼外,一时默然。梁雨心想,三十年前云陌游让杨逊目睹了绝世风光,这三日里,自己岂非亦从杨逊身上见识到了绝顶? —此番枕河楼之会,既有故旧重逢,又有崭新的相遇,注定是一段传奇,即将为江湖画卷涂上浓墨重彩。 杨逊凝起残余心力,缓缓拔出涉川剑,将地上的青云白鹭剑挑飞,略一抖腕旋即归剑入鞘—青云白鹭剑已被凌空斩成两截。 他把涉川剑从腰畔解下,递向梁雨:“看到没有,我这可是把好剑啊,现下归你了。” 梁雨热泪盈眶,双膝跪地,高举双手接过了涉川剑,大声道:“师父!” 杨逊笑道:“好徒儿,可惜我不能教你了。”看向云陌游,似有托付之意。云陌游轻轻点头。 杨逊想拍拍梁雨肩膀,神思一阵模糊,却拍了个空,身躯摇晃软倒。 梁雨忙将他搀住,哽咽着不停呼唤。 苏州的街巷在杨逊眼中黯淡了光彩,枕河楼他也看不见了,也不再听到梁雨的哭喊,河水声在他耳边汇聚,渐流渐响。 他又跋涉在了深深河川里,周身酸痛,双膝如拖千钧。疲累中正要放弃躺倒,忽然一片花瓣从眼前飘摇而过,目光追着花瓣一望— 河对岸,三五至交好友正把盏相邀,梨树下柳姑娘倩影嫣然,还有个店小二打扮的少年笑嘻嘻回望;孩童们捧着书卷诵读嬉戏,人群远远近近,眉目模糊,但个个笑容淳朴;梨花沿岸蔓延,直开到天涯陌路,好一个繁美人间! 他看得笑出了声,大口呼吸凝集心力,趟着激流朝对岸一步步艰缓行去。 涉川,涉川,涉川。 本文系“第三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武侠组首奖”作品,发表于2015年11月
第8章 凉枝辞 他躺在草坡上怅茫出神 遥想着她随沈铮出了蜀、过了秦 行行重行行 双双在京城的雨中撑伞伫立 从此山中的虫鸣如泣、枝摇如舞 都与她无关了
一 柳原孤身疾行在山林间,像颠簸在暗沉沉的江水中。月光在野草上飘行,割得他双脚隐隐作痛。他低头看到靴子上有点点灰斑,干涩的血迹像星丛熄灭在靴面上。停步折了碎叶擦干净,又觉手心紧紧的发酸。两日前他头一次杀人,他心想,今后不知还要杀多少人,这念头似从神道穴生出,循着督脉上燎到风府,激得他后颈一扬—他像是猝然触礁般,远远看到了虞凉。 虞凉斜倚着树下的青石喝冷酒,花叶的影子像是由他的灰衣上蔓生出来,遮尽眉目。他陷在深碧色的林子里,像坠进水里的铁。 柳原遥问了声:“请教兄台,沈御史的居处可在左近?”虞凉手一抖,酒葫芦掉入草丛,两人借着月色默然对视。半晌,虞凉咳了一声,缓慢地摇头。风吹低了春草,月光一滴一缕地灌满酒葫芦。 柳原缓步走近,拾起葫芦,瞥见虞凉负着旧旧的包袱,衣袖上落满酒渍,拢在袖里的手倒还算白净。虞凉忽道:“都喝净了。”柳原晃了晃葫芦,只晃出一阵劣酒气味,笑道:“我还有酒。”扔了葫芦,取出酒囊丢给虞凉。 虞凉未及喝,又嘶咳了一声,身躯微直。柳原看清了虞凉的模样:一个形神落魄的三十来岁汉子,似正病得厉害—那病灰灰白白地浸入双颊、透进眼眸,堪堪被他的须发和灰衣笼住,又随着酒气丝丝逸散,连那树也遭他染灰了。 两人互通了姓名,柳原道:“虞兄,你还是先寻个郎中,莫再饮酒。” 虞凉摇头,灌了一口酒。 柳原一笑:“不怕我下毒吗?我可是弦歌门的人。”他解下腰间佩剑横在月下,剑鞘上镂刻着暗青色的琴弦。 虞凉轻喃道:“……弦歌门?” “没听过?”柳原道,“如今云陌游、杨逊辞世已久,要论江湖第一剑客,那便是我弦歌门的陆门主了,他是昔年剑神陆青渊的弟子,得了真传,当世无敌。” 虞凉恍若未闻,只是不停喝酒。柳原又道:“夜凉露重,咱们不妨找户人家借宿,听说御史沈铮正是隐居在此山中。”说着又取出包在油纸里的半只烧鸡,道:“吃不吃?” 虞凉颤颤伸手撕了一只鸡腿,三两口吃完,嘴唇紧抿,喉中咕哝着。 柳原道:“虞兄是何时进山的?”虞凉露出苦思神色,仿佛自打出生就在这林子里,久久才道:“三天前。” 柳原一怔:“莫非虞兄这三日里一直露宿在此?可曾遇到我的同门经过吗?” 虞凉默然摇头。 “走吧,”柳原哈哈一笑,拍了拍虞凉肩膀,“咱们去沈御史家。”大步走着,一侧头,见虞凉仍如山石般嵌在原地。 虞凉迟疑着迈出一步,似是慢慢记起了该如何走路,渐渐缀在柳原身后。 横斜交织的枝影不断切乱地上的人影。微尘从乱草上飘起,飞至树梢又被星月洒落的光屑照得凝滞,勾勒出一道道风痕,凉意淋漓。虞凉断续咳着,山林深处荡回鸟雀的惊飞声。 “御史沈铮得罪了当朝权相,罢官僻居于此,而我弦歌门又素来为朝中分忧,今日我便是奉门主之令,来取沈御史性命。” 柳原自顾自说话,见虞凉步子渐晃,知他酒劲上涌,忽然停步笑问:“虞兄当真不是来杀沈铮的?” 两人相对而立,柳原目光灼灼。片刻后,虞凉摇头道:“我已想不起他的模样了。” 柳原怔住,欲要细问,倏忽返出几步,手按剑柄。 —沿着来路,马蹄声曲曲折折地淌过来了,仿佛所经枝叶都被振动,山林里腾起远远近近的窸窣声。 柳原淹在夜风里,听见心跳声从神藏顺着足少阴肾经一路坠到涌泉,敲击在泥土上。他松开剑柄,吹了吹手心的细汗。 来者白衫长剑、剑鞘暗青,俱同柳原,扫了一眼柳原的佩剑,翻身下马。 柳原迎上前,拱手笑道:“敢问师兄是哪位师伯门下?”那人傲然道:“我乃本门薛护法亲传弟子,瞧你可面生得很。” 柳原道:“入门未久,幸会师兄。”眼角瞥去,虞凉兀自捧着酒囊饮酒。 那人哼了一声,道:“可找到姓沈的那厮了?”柳原道:“前边不远处。”那人道:“引路吧!你是谁的弟子?” 柳原凑近一步,道:“我是陆九歌的弟子。” 那人一愣,怒道:“你竟敢直呼门主名讳……”话音未落,地上乱草齐齐一低,剑光抹开一瞬夜色,涂进两人对视的眸光里。 柳原握剑的手上青筋鼓突如虫,似要跃在剑刃上。 那人险极一避,剑尖贴颈而过。柳原回剑反刺那人背心,被那人挥起剑鞘格偏,刺入了马腹。那人趁隙拔剑,咿呀一声,如弦似歌— 柳原闻声目眩,周身气机乍乱,第三剑便缓了一霎,急急偏身侧步,寒光一闪,随着长嘶的奔马没入深林。 那人手腕一跳,剑尖像是在荒林野风中拉直了一根弦,寒鸣穿耳,惊心乱意。柳原情知难破此剑,喉中遏不住地迸出一笑,不闪不躲,挺剑直刺那人胸口。 夜风里蹿起突兀的咳声,似是虞凉灌酒时呛了喉,两人同时微怔。那人似不想与柳原拼剑换命,正欲回剑自守,犹豫间已被柳原一剑穿胸。那人挥剑顿缓,长弦般的剑风喑哑一吟,就此断绝。 柳原惶惑了一刻,被那人的栽倒声震醒,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衣衫在春夜里白得发亮,月华流泻到剑刃上,几欲弹飞。 他来回走了两步,吐出一口浊气,随即为吐气声所惊,只觉山林间的万物都在静静零落。停步沉思,握剑的手却轻颤起来,仿佛长剑要脱手奔月而去。 骤然间山风灌耳,柳原紧了紧手,心神略定,回望见虞凉的目光仍像积雨的灰云,对周遭变故无动于衷。虞凉一口接一口地默默饮酒,柳原却仿佛仍能听到隐约的咳声:那咳声在虞凉头顶上的虬枝之间绕了一圈,朝着山巅那簇星星飘去了。 柳原跨过尸身,心头昂扬起来,从虞凉手里夺过酒囊,猛灌了一口,笑道:“闻弦歌而知杀意—弦歌门的剑术果真颇有奇处。” 虞凉道:“你是来救沈铮的。”
二 柳原默然振腕,抖落剑上残血,忽而一叹:“弦歌门助纣为虐,猖獗横行,无人能制……如今江湖,侠义道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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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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