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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州纪

作者:assura2001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18:00:02

他是去为一个人送行,我直到现在才恍然明白。
那时候我的团长是虞啸卿,我们是他的川军团。
我们即将携各种精良武器装备进入缅甸,我们即将有饱饭可以吃,有野战医院,有鬼子可以杀,有从来不敢想却又时刻在想的胜利。这些都是虞啸卿说的。
他在禅达做了我们一个礼拜的团长,我们却从来不是他的川军团。所以我们得到的只有一条裤衩,和连逃命都没有方向连死去都无处埋葬的孤绝境地。
哦,不对,我们还得到了一个带着我们这群溃不成军的兵渣子,夺机场出丛林上南天门回禅达的疯子;一个逼着我们舍命打了那样一场断子绝孙的仗,却让仅剩的几个活人时时刻刻活在亏欠中的混蛋。
他就是狗肉那天为之送行的人,狗肉是他唯一的家人,他是我们的伪团长。
我呆呆地看着狗炮弹击中了我的小腹,又呆呆地看着他掉头轰了出去。然后我一边忙着弯成一只虾米,一边骂:“你大爷的!你就算是颗能轰到黄泉路上的炮弹也来不及了!他早就不知道投胎到哪个耗子窝去了!”。
他死定了。他在审判庭所说的一切足够枪毙他十七八回了,再加上我们这几个人渣添油加醋的帮倒忙,虞啸卿怕是碎剐了他的心都有。
这次我们终于相信他一定是死了。于是我们又过着吃饭睡觉扯淡的日子,只是拜他所赐,我们再也做不到失忆。
他让我们记起了一切,他让我们活在这些记忆里再也得不到安宁,然后他死了。
狗肉,好狗肉,你要是真能追去黄泉,求求你把他带回来。至少,他要告诉我们如何才能安宁。
然而狗炮弹并没有轰去黄泉路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那里,因为一个早该死了十万八千次的家伙对他说:“坐下!”。
崭新的军装,醒目的中校军衔,依然那副神憎鬼厌欠整死的德性。
他装模作样耀武扬威小人得志地对我们说:“我是你们的团长”
我的团长,我们的团,我们的团长。
龙文章:我满意地看着狗肉把魂不守舍的烦啦撞成了大虾米,我满意地制止了狗肉对我故计重施的企图,我满意地显摆着我的一身新行头,我满意地看到那帮垂头丧气的家伙脸上又一次出现了活见鬼见活鬼的表情。
是的,我赌赢了。
在审判庭上,烦啦替我告诉虞啸卿“他是在败仗中学会了打仗”的时候,他们听到我所说的话而心痛的时候,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想要救我的时候,我赌赢了。
他们听懂了,他们不是高高在上决定别人生死的人们,他们甚至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但是他们懂得:
在这场战争中,所有人都是无辜的。
我们会为了必需守护的东西而毫不犹豫的去死,但我们并不该死。我们去冲杀去拼命去杀死别人也被别人杀死,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杀戮喜欢死亡,而是因为我们想要活。
我们是为了生而死,绝不是为了死而死。
虞啸卿不懂或者不屑意懂,他只关心我是如何学会的打仗。对他来说,在死人中在败仗中学打仗显然是无稽之谈,于是他便把我认定为是个“短兵相接的天才”。
“天才”,“天意”,“命”。
好吧,我的命,我接受。
我该用我的命撞下南天门,这是我和虞啸卿达成的共识。我赌赢了。
现在我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团长”
我的团,我们的团,我的弟兄。
孟烦了:我们又看到了康丫。
在我们从南天门活着回来两个月后,在我们把他留在南天门两个月后,在我们把他埋在南天门的土层下两个月后。
我看不见康丫的脸,就算用望远镜也看不见。康丫的脸上全是土全是水全是泥,我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康丫在对我们说。
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康丫,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康丫在南天门的险峻中四分五裂在怒江的汹涌中分崩离析,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南天门。
死啦没死,死啦成了我们的团长,死啦带我们来看这些,死啦为什么不去死。
我们为什么还活着,我们为什么不死在南天门,我们为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袍的尸骨被鬼子任意凌辱。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还上我们的亏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还上我们的亏欠,我的团长。
龙文章:我带他们来看南天门,是为了让他们看日本人正准备在那里修工事,以激起他们的斗志。我没想到会让他们看到这一幕,我真是个残忍的混蛋。
康丫,山西兵,我在缅甸仓库遇到的那群人中间的一个,战死在南天门的一千多人中间的一个,这是我对他的全部印象。
但是对他们而言,康丫是一起做白菜猪肉炖粉条的弟兄。烦啦曾跟我说过白菜猪肉炖粉条的故事。
我让他们亲眼看着康丫死去,我让他们亲手埋了康丫。现在我又让他们看着康丫的尸骨被如此践踏却什么都不能做,连怒骂连哀嚎连哭泣都不能。我真是个该死的混蛋。
我让死去的人不能入土为安魂归故乡,我让活着的人心生亏欠不得安宁。
对不起啊,我的袍泽弟兄。
孟烦了:我斜倚在躺椅上,不远处有破破烂烂的武器和破破烂烂的新丁,远处有被烟雾吞没的南天门和一千具粉碎无存的尸骨。
我眼神不好,只能看到离我近的地方,所以我看着我的团长。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坐在草地上的背影。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这样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个以损人为己任的话痨之间实在颇为罕见。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禅达的雨下起来淅淅沥沥永无止境,阴阴冷冷得让人心头的血都似已成冰。但是只要太阳蹦出来,是的,禅达的太阳是“蹦”出来的,没有遮遮掩掩欲拒还迎的扭捏,总是突如其来高高悬挂于晴空。仿佛从来就是在那里,未曾有片刻消失。
于是被炙热的光芒所瞬间驱散的不止是乌**幕,还有那几乎已纠缠入骨的冰冷绝望。
我不知道我的团长在想什么。我看着他笼罩于阳光中的背影,我忽然有了种错觉,他那原本略显单薄而并不可靠的后背,似乎也在散发着某种光芒。并不耀眼,但是温暖。
好吧,我终于确认,我愿意跟在这样的背影后面,因为他能温暖我血液中的冰凉
龙文章:我知道烦啦在看着我,但我现在只能背对他,只能沉默。
给我一点时间,片刻就好。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现在的表情,我也不能让他听到我现在的声音,我不能让他察觉到我现在的绝望。
烦啦太聪明,有时候聪明得让我吃惊。某些方面他的确不像只有二十四岁,难怪他总说自己早已苍老。
这样的聪明来自天分来自教育,更来自他这几年的经历。我知道他所遭受的打击挫败,我理解他为此而产生的怀疑愤怒,我更明白他这样聪明的人内心有多么敏感脆弱。
我把他苦苦压抑的希望重新点燃,就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而再度将其熄灭。
我不能绝望,我甚至不能有一丁点的沮丧茫然。
烦啦在看着我,南天门的英灵在看着我,我的团在看着我。
无论如何,川军团是虞师三团之一,我是川军团的团长,这是虞啸卿给的。剩下的,只有靠我们自己。
我会拉出一个真正的川军团,一个能跟着我打上南天门的,我的团。
孟烦了:虞啸卿死了,所以虞师溃了。我们没有溃,因为我们的团长还活着。
我们站在虞师溃兵的对面。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兵渣子带着几百个没摸过枪的新丁,站在上千个原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现在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精兵的对面。
我看着对面,我看着曾经的我。
我们这些被他坑蒙拐骗弄来的乱七八糟的兵,拿着被他坑蒙拐骗弄来的七零八落的枪,跟着他堵溃兵,去东岸,防守,反攻。
我们不用去管将要面对的是生路还是死路,我们只管跟着他就好。
我们是川军团,他是我们的团长。
龙文章:我知道小鬼子一定会借筑防线带给我们的大意而发动进攻,但我没料到会这么快。现在的川军团缺兵少枪不堪一击,如果再给我半年,哪怕三个月的时间,至少我可以拉出一个人手一枪,能上战场的团来。
该死,我怎么能把希望放在敌人那里,愚蠢的安逸心。
全城都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散的溃兵,因为虞啸卿死了。
又是一个靠着个人的名号而凝聚起来的军队,又是一个为某个人而作战的军队,又是一个纸糊的军队。
虞啸卿,那个骄傲凌厉如满弦似刀锋的人,那个敢战善战不惜死战的军人,真的就这么死了么。
江防一旦失守,日军倾泻而下,后果不堪设想。果真如此,其他暂且不论,我如何对得起南天门上的那一千英灵。
只凭川军团之力,势必无法阻敌东进,定要止住虞师溃散之势。
我一直相信中国人从来不缺直面强敌的血性和勇气。
就像在南天门,就像现在我身后的川军团。
孟烦了:虞啸卿说的一点也没错,我的团长真是我见过的做人做得最晦气的家伙。
这是虞啸卿刚刚说的,所以他自然没有死。
我们全都耷拉着脑袋,嘴角有着掩不住的笑,不是因为虞啸卿正被我那晦气团长气得一副七窍生烟偏又没出烟口的样子,而是因为我们的团长选择和我们在一起。
虞啸卿两手血迹一身硝烟满脸疯狂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很怕他会直接用机关枪全把我们扫射了。后来我们的团长那副不知死活缺德上吊的德性又让我们很怕他会马上在虞啸卿的刀下一分为二。
现在我们不怕了,我们有一个拒主力团而选川军团的团长——虽然这着实是一个疯子加笨蛋才会做的选择。
我们的团长和我们同命,既同命,则生死与共,又所怕何来。
龙文章:虞啸卿没有死,溃军就立刻成了虞师。
虞啸卿让我做虞师主力团的团长,我很是意外,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感动。
在虞啸卿眼里或者说在很多人眼里,主力团与川军团,是天与地云与泥珍宝与垃圾的区别,是个不需要做选择的选择。
我回头看着我的团,还真是一堆破烂,我在心里笑着对自己说。
几百号人,绝大多数是刚从庄稼地里抓来的百姓,那几百条破枪拿在他们的手上还不如一个锄头的杀伤力大。
在战场,这些就是被长官用枪逼着去送死的第一批人。他们跟在我身后,惊恐,麻木,听天由命。
那几个跟我从南天门回来的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杂碎样,个个或低头认罪或昂首望天或东张西望。装做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装作漠不关心。是看死了我会选主力团吧。
杂碎,如果不是虞啸卿在瞪着我,我真想对他们再做一下怒江岸边的那个手势。
现在我看着虞啸卿,他的脸上沾着他胞弟的血,他的眼睛里全是嗜血的仇恨和疯狂。
我知道他恨极了日本人,他甚至恨极了所有让我们的国家变成现在这样的中国人。这样的恨意只有用鲜血和生命才能浇熄,用敌人的鲜血祭奠仇恨,用自己的生命洗刷耻辱。
所以虞啸卿没有枪毙我,给了我川军团,现在更要给我主力团。
因为南天门的那一仗,那一场同归于尽断子绝孙的仗,让他认定我是与他同样的人,是可以与他一起不惜毁灭一切而铁血复仇的军人。
可,我不是。
我选择了川军团。虞啸卿绝不会缺虞师主力团团长,他缺的是一个川军团团长。
一起继续走下去吧,我的团。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祭旗坡 川军团
孟烦了:我拿着枪的手在发抖。准确的说,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敢打赌,从那帮擅长挖坑的“土拨鼠”里随便叫一个来替我,都不会抖成我这副德行。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我的枪口正对着我那团长的脑袋。虞啸卿命令我打烂这颗想太多的脑袋。
我的团长说他在找我们丢了的魂。
魂。
我忽然想起,他本是个招魂的神汉,招死人的魂还乡。
可我们是活人,他在找活人的魂。活人有魂么,我们有魂么,我们的魂丢了么。我的魂呢,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儿了?
我抖得连视线都已模糊,我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见~看不见”,我们一根根一簇簇拼命地划亮火柴,想让康丫看到自己的脸,可是康丫看不见。
我的火柴呢,我从不离手又从来都无法点亮的火柴呢。我猛地想起,自从遇到他,我再也没有划过火柴。
虞啸卿又在冲我吼出他的命令,我还在发抖。我终于看清我的枪口所对着的那个人,他没在看我,我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悲伤和绝望。
请继续找我那丢了地魂。无论我是生是死。请让我得到安宁。我地团长。
龙文章:我说服不了虞啸卿。事实上。应该没有人会被我说服。
“草菅人命”“里通外国”“汉奸”“死有余辜”。
如果我们能不再贪恋一时地安逸。不再像今天这样一触即溃。不再在睡梦中被鬼子屠杀。所有地罪名我甘愿承受。
还有那些新丁。原本拿锄头地双手现在被迫要拿起枪。即便对他们来说是杀鬼子保家园理应如此。但绝不意味着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见过战火硝烟地他们。就该这么一无所知地去战场白白送死。
他们是人。是生命。不是数字。
我们说“惨败”,我们说“惨胜”,我们喜欢用“惨烈”来形容战争。似乎只要有个“惨”字,我们就不算输。
因为我们拼掉了数十倍于敌军的人命。即便用十个中国兵换一个日本兵,于我们而言就算是胜。
都是有爹有娘的人,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都是无辜的,都该活着,都不该死。
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死了那么多的人,有多少是死于我们自己的贪图安逸,有多少是死于我们自己对生命的漠视麻木,又有多少死去的人是真正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死。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打丢了我们的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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