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烦了:这个疯子居然让我做他的传令兵!我讨厌他,从第一眼看见他就讨厌他。因为他那双该死的可以看穿我的眼睛。我只想离他远远的,可是他居然让我做他三米之内的传令兵,去他的三米之内! 龙文章:这个年轻的中尉看上去很愤怒,怀疑一切的愤怒。他是这群人的领头羊,而他显然不相信我。好吧,以防万一,就让他跟在我的身边做个传令兵吧。 孟烦了:我一定要弄死这个疯子,他在带着我们这十几个涂得乌七麻黑只穿一条裤衩的溃兵往鬼子的枪口上撞!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活下去,四肢健全的活下去,既然又被一个胜利的谎言给骗了,那么我现在只想活着回到禅达,而不是跟着一个疯子去送死!我成功煽动了我们全体哗变,直到看到了李乌拉。 龙文章:我说要带他们去机场然后回国是骗他们的,不,也不是骗,我会带他们去那里,只是在这之前要先跟鬼子干一仗。我早看出来,日本人被胜利冲昏了头,那么长的战线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负荷。但是,我的中国兵弟兄们怕了,他们根本不信我能带着他们打败鬼子,他们只想逃跑只想赶紧回家,就像以前的无数次败仗一样,我们败给了自己。直到看到了李乌拉。 孟烦了:我看着李乌拉被小鬼子当游戏的赌注一枪一枪慢慢的打死。我看着我的同胞们在侵略者的屠刀下一个个惨叫着死去。我们跟着迷龙和那个疯子冲向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我们用木棍用拳头用牙咬我们什么都不管了不顾了我们只想杀死这些禽兽。我们胜利了。 龙文章: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被鬼子射杀的中国兵是迷龙的老乡。难怪他们当时的愤怒甚至超过了我。中国人只要能团结只要有了勇气有了信心就能打败一切,这点我一直都知道。而那群站在鬼子尸体旁的家伙,似乎也开始慢慢知道了。 孟烦了:那个疯子,好吧,也许他没疯,但是他依然可恶,可恶得死啦死啦滴!死啦又带着我们打了几个小胜仗。我们现在有三百多人了,然后我们从鬼子手里夺下了英国人的机场。这样的胜利让所有人都像是在做梦一样,我们早已习惯了失败,我们在胜利面前手足无措。 龙文章:鬼子的空城计太拙劣,只有英国人才会被吓跑。我的传令兵叫孟烦了,一个打了四年仗还没死的读书人,还是个会英文的读书人,我可真是捡了个宝贝。他那天调侃着给我背了几句《少年中国》,我看着他在他曾经的理想面前丢盔弃甲。他很年轻,虽然他总是做出一副苍老的样子,他只是不肯承认他从未放弃过希望。这小子嘴很损,一副愤世嫉俗不耐烦的德性,的确该叫他烦啦而不是烦了。 孟烦了:死啦跟英军磨来我们急需地物资。打退了日军地几次进攻。他还教了迷龙机关枪地损招。找来英**医治我地腿。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力过剩地家伙。似乎永远不用睡觉。尽管他想尽办法让我们能得到休息。然而该死地英国佬证明了他只是个假冒地团长。在我几乎已经开始庆幸能有这么一个团长地时候。 龙文章:是地。我是个假冒地川军团团长。英国人既然已经从我军那边确认了我们根本是一支不存在地部队。就更加不会再提供任何援助。这个阵地也没有再守下去地必要了。只有烦啦知道我是个伪团座。他没告诉别人。只是让我赶紧有多远走多远。我明白他地愤怒。我感激他地好意。我不能走。他们跟着我冲向了日本人。现在我要带他们回家。 孟烦了:他不是疯子。他是个骗子。他果然不是我们地团长。不。他就是个疯子。这种事只有疯子才做地出。该死地。我就知道他会害死我们。我就知道该一早弄死他地。我看着他。我明明是要杀了他地。可我怎么只说了让他快点离开这里以免上军事法庭地话。 是地。我不想他死。我想让他一直这样带着我们走下去。他让我们看到了胜利。他让我们有了希望。现在他又要全都拿走。我发泄着我地愤怒。他戏谑地表情渐渐变成深不可测地平静。我安静下来。抬头看着他笼在阴影里地侧脸。他说:“我带你们回家”。 龙文章:撤退时我们遇到了丛林里鬼子地伏击。这种情况下抵抗是徒劳地。只会被当靶子练。我带他们撤退到了山顶。我们死了四十多个。包括要麻。我学着要麻地口气跟不辣和豆饼说话。我借着死去地人告诉活着地人不要再漫不经心听天由命 我看着山下那些中国兵地尸体。他们地尸骨再也无法还乡。只能慢慢腐烂在这异国他乡地丛林。 他们是为国战死的,他们的忠魂不该永远在这里飘荡。回家吧,我的同袍,请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泥泞里挣扎,我们会完成你们的未竟之愿。 孟烦了:要麻死了,死得那么突然。我们退到了山顶,又是惨败。有什么好沮丧的呢,这才是我们的宿命。死啦开始装神弄鬼,只有豆饼才会相信他真的看到了要麻。他借着死人的嘴把英国人日本人还有我们骂了个遍,他骂得有理,但那又怎么样呢。 孟烦了:我们继续往边境撤退,所有人都累得吐血,只有这家伙像个猴子一样上串下跳。 疯狂的猴子一个不拉的把我们汇入了更大股的溃兵流,哦,不对,他是要把大股的溃兵汇入我们,他想要一支自己的军队,还真是只疯猴 迷龙这家伙做的那些个混帐事的确该被枪毙,但是我们没想到死啦居然真的要毙了迷龙。我们这群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人几乎都疑心他这是杀鸡儆猴过河拆桥,我们全都在操心着迷龙的生死,我们全都在指责质疑不耻这个决定迷龙生死的人。 最终他放了迷龙,却在我眼前倒下。 我看到被我们合力摧毁的信心信念情感全支离破碎的堆在他的脸上。当我意识到他这是死了的时候,才明白这个永远不停歇的疯狂的猴子早已成了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和支柱。 那一刻我的恐惧和绝望,前所未有。 龙文章:我累了。就这样结束吧,我的生命。早已厌倦了这个世界,早就该放弃了,不是么。但终究还是不甘心啊,为了那些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希望。就像在缅甸仓库看到的那群人,他们愚昧无知他们胆小懦弱,但他们有悍不畏死决一死战的勇气。因为他们有那么强烈想要活下去的渴望,正如在满目疮痍的祖国大地上我所有正在苦苦挣扎奋力抗争的同胞。 我带着他们跟鬼子作战,我让他们看到胜利,我让他们燃起希望。但是我也把他们送上了死路。 在机场,在丛林,那些死去的是甘愿的是没有遗憾的么? 迷龙是我最好的机枪手,他的确该死,但我真的想杀了他么?我杀他莫非当真如他们所想是为了立威? 无论如何,我又有什么权利去决定别人的生死?我所在意的我所坚持的又凭什么用别人的生命来作为代价? 我只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我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什么都做不了,还留恋什么呢。 我累了,我倦了,我放弃了。 孟烦了:看见他把眼睛睁开的一霎那,我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仙谢了个遍,包括土地婆婆灶王爷。 现在我心甘情愿地跟在他的三米之内,看着这只上串下跳叫嚣着的疯猴忙着把正在溃散的上千人一脚一脚踢出个队形。 我在笑,我很高兴。我不去想在他刚刚睁开的双眼里曾看到的沧桑厌倦苦涩沉重,我只想着死啦没死,我们又有了队伍,我们又有了腿,我们不会不战自溃。 我们可以活着回家了。 龙文章:我飘不起来。鬼子的炮声兽医的哭声烦啦的喊声还有弥漫在周围的恐惧茫然沮丧绝望都在沉甸甸的压着我。 我去不了天上,我依然要待在泥里。 我答应要带他们回家的,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烦啦在笑,虽然他说王八蛋才在笑。那我还真看到了不少王八蛋,包括这小子在内。 谢谢你们,我的弟兄,我们一起回家。 孟烦了:我们精疲力尽地躺在东岸的土地上,看着他向南天门长跪不起的背影,听着他喃喃的吟诵。然后我们又都呆呆地望着南天门,我们一共还有十二个人。 一天一夜,一个团,一千多人,一千多座坟。 跟着死啦转身冲回南天门的时候,刚挨了他一耳光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烧着。 他把羞耻甩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作为一个军人,背对敌人而面朝百姓的羞耻。 带着这种羞耻我们把自己撞上了南天门撞向了鬼子,我们面向敌人的坦克大炮而让所有过江的百姓只看到我们倒下去的背影。 从转身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条死路。 我们怒吼着咆哮着在这条路上狂奔,路上铺满了我们和敌人的尸体。我看着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但没有一个人后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在冲向一场明知输死的战斗时,我们是斗志昂扬而不是一触即溃。 在我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并为了能这样死去而感到庆幸的时候,死啦却又开始带着我们逃跑。 我们逃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我们逃得只剩下十二个活人。 现在,他终于站起身,回头对我们说:“走啊,我带你们回家” 龙文章:我打断了迷龙拼命拉起的绳索,我打断了他们唯一的退路,他们唯一的生路。 我骗他们在南天门上的只是几个鬼子斥候,我骗他们跟占绝对地利优势的日军前锋作战,我骗他们用血肉之躯用残破武器吸引了日军主力的所有攻击,我骗得他们战死在了南天门,战死在离家一步之遥的地方。 一千多条命,我骗的。 我害死了他们,我害死了我的一千多弟兄,我没能带他们回家,我把他们扔在了南天门,我让他们曝尸在鬼子的脚下。 一千多条命,我欠的。 在那样的时候,在那样的情况下,离鬼子最近的是我们,离百姓最近的也是我们,我们只能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做隔开鬼子和百姓的屏障。 因为我们是军人,是站在战争的最前沿承担炮火直面死亡的一群人。 一千多弟兄战死了,我却还活着。 百姓过了江,东岸筑了防,我们只剩一百多人,弹尽粮绝。 我们不畏死,但不能为了死而死,我不能让跟着我冲上南天门的有任何一个是白白送死。 我看着南天门峰顶萦绕不散的淡淡白雾,那是战死弟兄的英灵。 他们没有去天上,他们在守着南天门,他们在等着我们打回去。 隔着滔滔怒江,我与众弟兄的英灵盟誓:我等未死之中**人必返南天门,杀尽日寇,复我国土,葬我忠骨! 现在,我对着这十二个活着的人说:“走啊,我带你们回家”。 孟烦了:我又见到了我的团长,在事隔一个月以后。哦,不对,应该说我又见到了我的前团长。一个前真团长,一个前伪团长。 两个月前,前真团长把我们送去了缅甸,一个月前,前伪团长把我们带回了禅达; 一个月前,前真团长抓走了前伪团长; 现在,前真团长在审前伪团长。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我的脑袋里正被一瞬间汹涌而来的记忆搅得翻江倒海混乱不堪,我相信身边的其他几个炮灰比我好不了多少,甚至已经有人在哭。 这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前伪团座,该死的死啦。 那个我们以为早就死了现在却活生生站在我们面前但说不定马上就会被拖出去枪毙的家伙。该死的家伙,他该死。 我们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 几万人死在了缅甸,一千人死在了南天门,可我们还活着。 我们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我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扯淡什么都不用做,我们每天除了想一天两顿饭什么都不用想,我们活得比猪还幸福。 我们早就忘了那片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的热带丛林,忘了行天渡忘了怒江,忘了李乌拉要麻康丫豆饼,忘了南天门上的一天一夜,忘了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 我们早已忘了这一切,打他被从我们身边带走的那一刻起。 可是他现在又站在了我们的面前,还是那副神憎鬼厌的德行,欠整死的骂着我们“杂碎”。 于是我们发现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忘记。 该死的死啦,该死的家伙。 该死的我的团长,不要死,带着我们打回去,不要死。 龙文章:这帮跟我从南天门活着回来的家伙正一个不拉地全在那儿戳着。 衣服换了,脸洗了,个个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看来这一个月的小日子过得不错。虞啸卿果然守信没有亏待他们。瞧他们那一脸见了活鬼的表情,一定是以为我早就被枪毙了。 被戴上手铐押上车的时候我才确切地意识到,我所犯的军法是定杀不赦的死罪。 在此之前因为随时随地都会死,在各种死法里,被枪毙的确排不上号。坐在车上,看着禅达欢腾的百姓和那十二个目瞪口呆的家伙,我唯一想到的是这种死法太奢侈了,打在我身上的子弹本该打在占据南天门的鬼子脑袋上。 南天门。我的弟兄们,我无法完成我们的盟誓了,对不起。 结果,我只是被关了起来。 被关押的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所从未有过的安静。没有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没有杀戮逃难炮火连天,没有死亡,没有离别。 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地待在那狭小冰冷的囚牢,记住所有不能遗忘的记忆 现在我叙述着我的记忆,支离破碎凌乱不堪甚至荒唐可笑。在这个定生死的地方我无疑是个迫不及待找死的疯子。 我在赌,赌有人能听得懂。不管是不是那三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赌我即便马上被枪毙也并不是白白死去;我还在赌虞啸卿,这个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仇恨和死亡的中**人。赌他对战争的狂热可以让他敢用我这样的人再为他打一场断子绝孙的仗。 是的,我在赌命,我在乞命,我想活着。 我要用这条命打回南天门,我不能死。 孟烦了:我看着让所有人找得精疲力尽的狗肉正以一发狗炮弹的速度向我轰过来。我忽然想起在我即将离开禅达的那个雨天也看见过这发狗炮弹在雨幕里飞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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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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