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南天门下来的十二个活人,已经打完了我们要打的仗。 属于我们的仗,打完了。 打完了。 孟烦了:雷宝儿在我们的周围正撒着欢地跑来跑去,他的妈妈和他的龙爸爸在不远处的那个帐篷里。 我们在祭旗坡,川军团曾经的驻地。 祭旗坡上现在人来车往很是热闹,禅达宪兵队虞师特务营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兵痞,各色人等纷纷然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般喧嚣都是为了雷宝儿那个正在帐篷里快活的龙爸爸——迷龙。 迷龙是个东北佬,二十七岁时家破人亡。此后从黑龙江到滇西,他一路杀鬼子也一路逃鬼子。 三十八岁时,他在缅甸丛林里用全部的生命热情打造了一副棺材,换来了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 三十八岁时,他在禅达有妻有子有房子,有了一个家。 迷龙是我们这帮炮灰中,唯一有家的人。 他是那么热烈地爱着他的家人,他是那么深切地眷恋着他的家。 所以,昨天在怒江边,他第一个知晓了日军轰炸机的目的地——禅达,因为那里有他的家。 十几分钟后,迷龙终于在他家里见到了他安然无恙的妻儿。 又一个十几分钟后,迷龙的妻儿亲眼看着他的一条腿被他的团长给生生打断。 迷龙毙了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不巧的是,这个当杀无赦的逃兵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子。 现在,从南天门下来两天后,我们终于开始忙活着给自己整点吃的了,我们很高兴。 因为虞啸卿刚刚派人来守着祭旗坡了。因为迷龙不会被那些一直在跟我们对峙的兵痞宪兵给零切碎剁了。因为,迷龙可能真的不用死了。 迷龙怎么会死呢? 他一个必死无疑的敢死队队长,都能从南天门完好无缺地活着回来,阎王爷就肯定不会再收他。 他是“永远不死”啊,他怎么会死呢? 至少他一定不会是现在死,他一定会和他老婆活到土地公公月亮婆婆那么老,他们俩一定会活成两个老妖怪。 没错,迷龙不会死了。 虞啸卿会救迷龙的,他一直对我们避而不见,是因为事关军部大员,他也难做。 但我们跑过整个禅达追上他的车后,他毕竟给了我们为迷龙求命的机会,而且他也并没有一口回绝。 虞啸卿一定会看在南天门上那三千个死人的面子上,救迷龙一命的,一定会的。 我边这么想着,边看向我的团长,我想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宽慰。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 你不相信虞啸卿会救迷龙么?你觉得,迷龙他,他这次会死么?我的团长。 龙文章:祭旗坡的晚上很美,有禅达的万家灯火,有怒江的凌凌波光,有高悬夜空的一轮皓月,有似乎伸手可及的满天星斗。 我独自躺在这样的地方,我看着不远处一个几岁的小顽童和十来个二十几岁的大顽童,追追赶赶地扎成了一堆。我听着那清脆的童音伴着一阵阵久违了的欢笑,响彻了整个祭旗坡。 雷宝儿玩得很高兴,一刻不停地闹着,笑着。 一刻不停,只要他的目光别落在我的身上。 这儿的所有人都是他龙爸爸的好弟兄,都是他的好叔叔,除了我。 我是伤害他龙爸爸的人。我是打断了他龙爸爸的腿,还把他龙爸爸用铁链锁起来关进帐篷的人。我是毁了他和妈妈苦苦等了三十八天才等来的一家团圆的人。 在他的眼里,我是个坏透了的坏人。每当看到我时,他原本天真干净的眼睛里,就会瞬间充满了仇恨。 来自一个孩子的仇恨,冷冷的,让我彻骨冰凉。 迷龙不能死,他是一个军人,他没有死在有去无还的出征中,他没有死在必死无疑的战场上,他就绝不能死在龌龊权势的黑暗里。 我去求虞啸卿,只有他才能救迷龙。 虞啸卿现在的风头之劲,全军无人能及。就连军长,也需避其锋芒,给其薄面。军部陈大员,虽位高却并无兵权。两年前他尚奈何不了虞啸卿,更何况是今天。 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的确让虞啸卿很难办。 我只乞求,他能给那三十八天,给那三千个死人,一丝情面。 我只乞求,他能忆起哪怕是一点点,曾经存在于我和他之间的那个“信”,他曾经称我的那一声“兄”。 如果迷龙这次能不死,我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 我会为了在怒江边给他的难堪而赔罪,我会做他麾下冲在最前面的小卒,我会永远心甘情愿听他指挥任他调遣,甚至,我会再为他打一次南天门。 只要,他能救迷龙。只要,他能保住迷龙的命。只要,迷龙不死。 可是,现在的虞啸卿,我再也看不透了。 不,是我不敢看透他。我怕看到绝望。 不,不会的。他依然是虞啸卿,他不会真的就这么看着一个他曾经真心敬佩过的军人,死在这样的肮脏里。 迷龙不能死。所有从南天门下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我求求你,迷龙,你千万不要死。 都要活着,都不能死。我的弟兄,我的袍泽,我的团。 孟烦了:“恃功自傲,抢械行凶”。 八个字,迷龙的命。 我木头似的戳在关押迷龙的帐篷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南天门。 现在的南天门上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火,没有厮杀。连遍布峰顶的尸体和弹坑都几乎不见了。 我们被埋在弹坑里,弹坑被我们填满了。 我忽然想起我的团长昨天对我所说的那句话,“给你们做团长的人不过是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没错,站在这儿的我们,只不过就是一群从南天门爬回来的尸体。 是一群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生命,没有死亡的尸体。 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会那么悲伤。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会那么眷恋生命。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会那么惧怕死亡。 可是为什么,我们要做这倒不下去的尸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倒下去。 我的团长从那间已经被他拆散了的屋子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但并不犹豫。 他的表情很平静,比我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这样的平静,让我几乎又想把他刚才的崩溃当作没有发生过。 就像之前一样。我们总是装作不知道他垮了,装作不知道他已经从里到外都碎了。 而他也总是尽量给我们看他的坚强,拼命地伪装着他的完好无恙。就像这次一样。 我看着他,我看着我的团长。我向所有我知道的神灵祈祷: 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吧,不要让他过来,让他倒下吧,让他死了吧,让我们都死了吧,让我们变成真正的尸体吧。 龙文章:天就快要亮了,迷龙的时候到了。 我要把自己整理一下,收拾得像样点儿,收拾得精神点儿,好送迷龙上路。 我刚刚的样子一定是吓坏他们几个了,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会疯成那样。 只可惜了我们团最好的这间屋子,可惜了我们团最完整的这些家具,都让我给毁了。 毁了,也就毁了吧。 这屋子这家具本来是给老麦和柯林斯准备的,倒一直便宜了我和烦啦。现在我俩终于可以住回团里的营房了,那里空得很,可以随便挑。那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人,都在南天门。 他们对我说,他们不回来了,就算折再多的纸船去接,他们也不回来了。他们愿意待在南天门的峰顶,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地方。 那里,是只有他们的地方。干干净净的,只有自己的袍泽弟兄。 他们对我说,他们的仗打完了,但是我们的还没有完。我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因为我们还活着,因为我们正在死去。 只不过,他们的死,是军人的命里事。而我们的死,却并不是为了军人的份内事。 他们对我说,他们不后悔。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世界发生改变,变回原本的模样。 他们对我说,把迷龙送过来吧,南天门上的三千弟兄,都很想他。 现在,我去送迷龙,上南天门。 孟烦了:我的团长半跪着,托着迷龙的头,慢慢地让迷龙平躺在祭旗坡的草地上。 迷龙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诡计得逞的坏笑。就跟雷宝儿一番哭闹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那块糖似的,这爷儿俩真是越来越像了。 我们站成一个圈,看着中间的迷龙。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迷龙的诡计的确是得逞了。 他冲着我们挥拳头,他冲着我们吐口水,他冲着我们嚎《松花江上》,他跟我们掷骰子赌单双,他用一条腿蹦着跳着找东北的方向,他没完没了的“哎哎哎”着,他使尽浑身解数地撒着泼放着赖,他让我们在看着他时,露出了微笑。 然后,他把这个微笑定格在我们的脸上,自己便心满意足地笑着死去了。 我们看着我的团长把迷龙身上的镣铐解开,把他的衣服理平,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到底是有老婆的人,他现在是我们中间最干净最整齐的一个,就像是个新郎倌儿。他胸口的那一滩血红,就像是新郎倌儿戴的大红花。 我忽然想起,我们还没有喝过他的喜酒,他和他老婆还没有正式拜过天地,闹过洞房。这一对儿还真像是他老婆自己说的“奸夫淫妇”。 我咧了咧嘴,想笑,可不知怎的,眼睛有点儿模糊。于是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住着的那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该醒了吧。迷龙,你快去啊,去骑到那条龙的身上,让它带你,回你的东北老家。让它带你回去看,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龙文章:我把枪从迷龙的心口拿开,他终于不再“哎哎哎”了,这家伙真是我见过的死得最麻烦的一个人。 现在,他老老实实地躺在这儿,像是个玩累了后,睡着的小孩子。我也真服了他,一大把年纪的比我还老,怎么就能永远都保有着这份孩子气。 迷龙,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怨气也有恨意。你总是问也不问的就跟着我往死路上闯,而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一个你应得的虚名都给不了。反倒因了个不能启齿的理由,我拿走了你的命。 是我没有用,是我欠你的。 反正你那里还有很多我打的欠条,就让我一起还吧。 迷龙,你是不是根本就搞不清楚我到底欠你多少钱。其实,我一直都在欠条上弄虚作假来着,谁让你个做老板的,连五十都数不到。你是不是又要冲我嚷嚷“我发现,你这人咋那么坏呢!”。 放心吧,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还不至于欠你这个死人的钱,我会按实数还给你老婆孩子的。 迷龙,你小子有福气啊,瞧你老婆把你给收拾的,真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现在,我帮你把衣服拉拉平,把头发理理顺,我们一会儿好送你回家。 你老婆很聪明,也很坚强,她能够照顾好她自己和你们的儿子。 我一定会让你的妻儿好好地活下去,没有负担没有心结地活下去。这也是我欠你的。 你的本名不叫迷龙,就像我的本名也不叫龙文章。 你是离开了黑龙江,迷了路的一条秃尾巴龙。 而我,是靠着捡来的东西才活到今天的,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你若是依然找不到的方向,就先去南天门吧,那里的弟兄们都在等着你。 或许,等到我把捡来的都还回去的那一天,你已经与你的爹娘在你来的那条江边,欢聚一堂。 孟烦了:我坐在屋子的门槛上,脑袋抵着门框,身体像没了骨头似的瘫成一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面的一团空气。我在发呆。 人类的大脑如果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受了太多的刺激,会老实不客气地宣告罢工。人体的所有器官从表面上看则形如瘫痪。其病发症状就和我现在的德性是一模一样。 早上,一帮子人敲敲打打地给迷龙办丧事,却在迷龙家门口集体掉了链子。 接着,在我那缺德团长的提议下,这帮子人又稀里哗啦地转去小醉家。 结果,我和张立宪在小醉家门口狠狠地打了一架,因为小醉搬走了,而我们不知道她搬去了哪儿。 然后,在打得天昏地暗之际小醉出现了,原来她搬去了街对面。 于是,在小醉家,又是这帮子人秉着毫不浪费的原则,用原先办白事的材料办起了红事。 这帮子人,就是南天门活着回来后,又继续胳膊腿儿齐全一直活到今天的那十个,再加上克劳勃和余治这两个玩大炮的。哦,余治现在和张立宪一样,已经成了炮灰团的人了。 正值我和小醉终于有空单独相处互诉衷肠之际,又是我那缺德团长抓了我和他一起去迷龙家还钱。 在今日第二次站在迷龙家门口的时候,他很勇敢地进去了,而我依然掉着我的链子。 当我在迷龙家门外守着,以显示我还是很有义气的时候,我看到了不辣。 因为伤了一条腿而被我们丢在南天门的不辣,我们这些天发疯一样到处找都找不到的不辣,缺了一条腿却蹦达得比所有人都快都欢畅的不辣,成了禅达街头一个叫花子的不辣,和一个日本兵叫花子做了朋友的不辣,要带着他的朋友一起要饭要回湖南老家的不辣。 终于远离了这场战争的不辣,终于远离了我们的不辣,终于自由自在的不辣。 还没从不辣给我的刺激中缓过神儿来,我便看到了我的团长。 他不缺德了,他快死了。 几十分钟前,我看着他活蹦乱跳地走进了迷龙家。 几十分钟后,我看着他在巷道里奄奄一息地挣扎。 现在,他躺在我身后屋内的吊床上,正唠唠叨叨一个接一个地数落着炮灰团的所有人。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在我和全民协助现学现卖弄出来的乱七八糟的药剂中,死去活来乃至深度昏迷,我绝对会相信他此刻的神智正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和他正在全民协助的住处里,因为他“临死前”坚决不肯去医院。 他中了毒,他在用自己的命保护给他下毒的那个人。 我听着他昏迷中的呓语,此刻在他的那个世界里,他的团还在,他的炮灰们还在。 他依然坑蒙拐骗地给迷龙开欠条,迷龙的老婆和儿子依然在禅达的家里等迷龙回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