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呆呆地听,一边呆呆地想:如果,他能永远这么昏睡着,如果,他能永远待在那个世界里,该有多好。我的团长。 龙文章:迷龙这小子又犯混了,他闲得没事去玩人家崔勇的马克沁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让豆饼做枪架,他当马克沁是他的捷克啊。 豆饼这孩子也实诚,直说“末事,末事”。废话,等把五脏六腑全震碎了再有事就晚啦。 弟兄们一边臭骂迷龙一边把他踹进咱团的禁闭室——我用白石灰在祭旗坡的草地上画出的一个圈。 迷龙被关在“禁闭室”里还敢嚷嚷直“刚才都谁踹我的我可看见啦,等我出去我非整死你们!”。 蛇屁股挥着那把菜刀“别等他出来啦,我们一起冲进去,把他宰了我给你们炖汤喝!”。 迷龙一看大事不妙,这个臭不要脸的立马就成了个戏子,打躬作揖扭腰摆臀地又开始嚎他那东北二人转。 兽医背着手直摇头“哎呀哎呀,这才从禅达回来一天,就又想他老婆了”。 不辣涎着脸凑过去“老头儿,你也想喽,那我给你唱一段,要不要得?”“滚滚滚!”。 老麦问我“死啦师傅,我给你的那个礼物你还留着么?”。 我掏出那张扎满了大头针的照片“我才不会给你学中国老太太的机会。这些个贱人不都在那里活得好好的吗”。 我想让他看正在撒欢闹腾的那群人渣,可是,怎么忽然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么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我转过头想问老麦,却发现,只有我,独自站在祭旗坡的山顶。 渐渐的,周围起了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的世界里,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 有人正在对我说着什么,很纷乱。渐渐地,与我心里正在发出的声音清晰的合而为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拥抱着这片白色。 我很想你们,我的袍泽弟兄。 “团座,喝杯茶吧”。 我睁开眼,雾退了,白色没有了,祭旗坡也消失了。 我坐在迷龙家的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刚刚沏好的普洱茶。 我闻着并不单属于普洱的浓郁茶香,隔着飘渺蒸腾的热气,看着一个忙家事的女子和一个玩耍的孩童。 这是迷龙的家,这是失去了男主人的家。这里住着没有了丈夫的妻子和没有了父亲的儿子。 这里的男主人,她的丈夫,他的父亲,都被我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这个贼能做的,是喝干这杯茶,离开这个家。 把所有的不幸和苦难都一起带走。 孟烦了:不辣拒绝了张立宪费尽心思,才为他求来的北上车队中的立锥之地。 他说车上没有他那个日本兵朋友的位置。 他说这不算是白费了我们的力气,他说我们为他做了这件事以后,就不会再“不得过”了。 他说他不带着他的朋友一起走,他就会永远“不得过”。 “不得过”啊“不得过”。 不打鬼子“不得过”,打放下武器的鬼子“不得过”。 不上南天门“不得过”,上南天门活着回来“不得过”。 有个人不自己送上门去喝毒茶“不得过”,我不在门外等着这个去找死的人“不得过”。 不过我想现在最“不得过”的是我面前这堵马上就被我成功抠通了的土墙。 他定时定点定量地去喝毒药,我定时定点定量地在这里抠墙,全民协助定时定点定量地帮他解毒。 他活着是为了进那扇门找死,我活着是为了等他找死完从那扇门出来,全民协助活着是为了让他下次再进那扇门找死。 我也不记得他到底从那扇门进进出出过多少次了,不过禅达的人似乎对我的抠墙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因为常常有人路过的时候还会过来跟我打个招呼“又来抠啦?”。 我想我应该建议在这堵墙里住着的那个老太太重新用大理石来砌墙,这样她就不用总是因为担心墙要被抠倒了而来赶我走。我也可以心无旁骛天长地久地抠下去了。 反正迷龙老婆的怒气和她家的耗子药一样,都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知道鸦片让人上瘾,是因为人在吸食后会产生欲仙欲死的幻觉。 “卧薪尝胆”让某人上瘾,是因为可以让某人时刻具有豪情万丈血战沙场的满足感。 可我还从不知道居然有人能喝耗子药都喝上了瘾。 他只有第一次喝完后在昏迷中掉进了那个虚无的世界,之后的那么多次他就再也不曾有过哪怕一秒钟的神智不清。 从他跌跌撞撞冲出那扇门,到喝下全民协助弄出来的不仅恶心而且恐怖的解毒剂,再到翻江倒海地把胃里的耗子药全折腾干净。这整个过程里,他一直都睁着眼睛在忍耐着。 我没喝过耗子药,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带给人什么样的感觉。我只知道他的冷汗把他躺着的吊床下的地面都给浸湿了。 我看着他本该是痛苦扭曲的脸上,露出的宽慰和欣喜。我听着他断断续续却又没完没了地跟我说的那些什么都不是的细微末节。 迷龙家院子里的落叶都扫走了,迷龙没做完的排水檐堆到后院去了,雷宝儿被他做的鬼脸给逗笑了…… 如果耗子吃了耗子药后也跟他的状态一样,我就终于明白为什么人类灭耗子灭了几千年都灭不掉,反而把人家越灭越壮大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停止了抠墙,因为我要扶着又一次完成找死任务的人,再去一次那个让他死不了的地方。 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不得过”。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得过”。我的团长。 龙文章:我的命真的很硬,或者说我的命真的很贱。 这一生中经历过数也数不清的灾难和战乱,我是饿也饿不死,冻也冻不死,打也打不死。到了现在居然连毒也毒不死了。 烦啦说就我这生命力,让蟑螂都要无颜面对乃至羞愤自裁。 那天我醒来后,对自己还活着并不惊讶也不意外。那杯茶的确可以要了我的命,但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迷龙是“永远不死”,因为他对生命有着让死亡都要退避的热情。 而我,就是“总也不死”,因为我身上有着让阎王爷都只能摇头的亏欠。 迷龙真的是“永远不死”,他一直在他的家里,和他的妻儿生活在一起。 又下雨了,他蹲在他家的走廊下,看着地上的积水,寻思着要赶紧把排水檐给整好。 又刮风了,他站在他家的小院里,望着落下的树叶,想着待会儿要把院子扫扫干净。 又出太阳了,他走进那间被他“轰炸”过的卧室,打算把那几床又是泥又是水的被子抱出去好好晒一晒。 他终于可以永远陪在他妻儿的身边了,仗打完了,日子也好过了。 他和他老婆会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的院子里一天天的热闹起来,好多人在跟他们说话,有人喊他们“爸爸妈妈”有人喊他们“爷爷奶奶”有人喊他们“太爷爷太奶奶”…… 如果,迷龙真的是“永远不死”。 可是,迷龙真的死了。现在时时刻刻陪伴着他妻子的,只不过是她对丈夫无尽的思念,只不过是她给自己编织的美梦。 还有,她那无处发泄的恨意。 她怎么能不恨。她被夺走了丈夫,被夺走了她儿子的父亲。她被毁了幸福被毁了未来,被毁了那个只属于她的梦。 可她要恨什么。恨这场战争,恨这个世道,恨这个时代?还是恨军部的陈大员,恨虞啸卿? 她可以恨这些,她可以用尽她的生命去恨,用光她的一辈子去恨。然而,她的恨意将永远不能稍减,只会越来越浓,只会越来越恨。 她不该这样活着,她不能这样过她的一生。她的路还很长,她该带着希望带着爱走下去,而不是绝望不是恨。 迷龙的妻子很聪明,她为她自己找到了出路。 是的,本就该由我来承受她所有的恨意。 是我把迷龙拴在祭旗坡,是我把迷龙带上南天门。 是我信错了人求错了人,是我打断了迷龙的腿,是我亲手杀了迷龙。 迷龙的妻子很慈悲,她为她所恨着的人也找到了出路。 她给了一个机会,让我来还欠迷龙的债,即便只能还一点点。 她甚至给了一个机会,让我终于能为南天门上的那三千座坟,挖一锹土。让我终于能开始偿还我那永远也还不清的亏欠。 第一杯茶,我欠迷龙的妻子。第二杯茶,我欠迷龙的儿子。 第三.第四杯茶,我欠那三千弟兄的妻儿。 第五.第六杯茶,我欠那三千弟兄的父母。 第七.第八杯茶,我欠那三千弟兄的手足。 第九杯茶,我欠所有用自己筑就血肉长城,用生命守护民族血脉的,袍泽弟兄的亲人。 第十杯茶,第十一杯茶,第十二杯茶,第…… 每一杯茶都是那么的锥心刺骨,痛彻心肺。 然而,又如何及得上,失去了至亲至爱之人的痛楚于万一。 烦啦说,我这是喝毒药都喝上了瘾。 也许吧,我倒真希望能一直这么喝下去。 为了我对死去的人的亏欠,为了我对活着的人的亏欠。 为了所有在这场战争中,少小离家却不知何时归的儿子.父亲.丈夫.兄弟,对他们的父母.子女.妻子.手足的亏欠。 难为了烦啦,让他每次都要在那里等着我,陪着我一起受煎熬。 难为了全民协助,让他每次都要费心整出各种不同的解毒剂,还要被我霸占他的吊床。 难为了迷龙的妻子,让她每次都要用同一种药的固定分量,给不请自来惹人厌恶的我泡茶。 难为了弟兄们,让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这般德性,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哦,对了,还有,难为了那堵墙,瞧瞧都被烦啦这小子抠成什么样了。 我总是会让那么多的人“难为”,如今连墙也不放过。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也只好慢慢来还了。 现在,我要去全民协助那儿,不知道这次他会倒腾出个什么来。 孟烦了:我把自己浸在水里,水没过我的头顶。这是西岸的水,没有我所熟悉的硝烟和血腥,只有淡淡的硫磺在随着飘渺的热气而蒸腾。 我们在西岸,在这处很适合与敌打伏击的地方,泡温泉。 我们,我的团长和我,还有虞啸卿。 上次见到虞啸卿,是迷龙死去的前一天。 那时候的虞啸卿很忙。 忙得只能在车上睡觉。忙得不愿为那个没死在战场上的敢死队长的性命,而停下一秒。 我本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虞啸卿。 因为这场战争的结束已是指日可待。因为我们这几个连渣都不剩的炮灰,再无半点用处。 现在,我又见到了虞啸卿。 这次的虞啸卿很闲。 闲得派车大老远把我和我的团长这两个终日在收容站与耗子药之间晃荡的游魂,给接到了高官显贵才有资格来的地方见他。 闲得竟然同两个又臭又脏的叫花子,一起悠哉悠哉地泡起了温泉。闲得竟然与两个烂泥一样的人垢子兵渣子,大谈他的跃马疆场他的宏图大志。 他说我们的仗还没有打完。 他说他要给我的团长一个师,要给我一个团。而他,即将拥有一个军,虞家军。 他说炮灰团是他最精锐的三千铁甲,可当十万敌军。 如果,炮灰团真的有三千个炮灰。如果,炮灰们真的是精锐铁甲。 如果,炮灰团的炮灰们都还没死。如果,炮灰团还在。 他说他两个月内就会再还给我们一个川军团。 我们的川军团,我们的炮灰团,我们的团。 真的么,真的能还回来么。 李乌拉要麻康丫豆饼蛇屁股老麦兽医迷龙,真的都能回来么。 回来的,真的是我那南天门上的三千弟兄么。 回不来了,都死了。 还回来的只是一个数字。 死去的是数字,活着的是数字,回来的也是数字。 不曾留下半点痕迹的数字,也是永远不会留下半点痕迹的数字。 什么都不是的数字。 我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泪水融入周围这片暖流的声音。 如果,你们再也不能回到我的世界,那么,请带我去你们的中间。 我想时刻看到你们的脸,我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我的袍泽弟兄。 龙文章:“袍泽,老友,我的兄长”,他递给我那杯与我们同龄的陈年老酒。 凛烈如他,苦涩如我。 我饮下我的苦涩,看着他的凛烈劈开层层叠叠的热雾,直指我的眉心。 我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 他视我为他的袍泽,所以他因那三十八天而对我有愧,因我的形同自废而为我痛心。 他视我为他的老友,所以他因信我,而信我曾经的炮灰团,而信我将来的川军团。 他视我为他的兄长,所以他要给我虞师,虞家军的虞师。他的虞师,他的虞师师长。 他的脸上有来自现在这场战争的烽火硝烟,有谈及将来那场战争的慨然激奋。 他是为战争而生的人。他可以从战争中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他也誓要用战争来完成他的以身报国之志。 他要用战争斩断所有以武犯我国土之敌的头颅。 他要用战争切除令我国家落后贫穷涣散的顽疾。 他要用战争来还他认为欠了我的那份债。 他说战争帐,战争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依然好战依然锐利。 只是少了愤怒和仇恨,多了玩味和计较。少了对胜利的渴求,多了掌控一切的冷漠。 我轻轻叹口气,对自己苦笑。 恐怕,我要让他失望了。恐怕,他还的我受不起。 因为我的袍泽我的弟兄,却一直都只是他眼里的数字。 因为我想要的答案,我想得到的一切,都不应该更不能够是以战争以生命为代价。 对不起啊,我的老友。 我再也无法与你并肩作战,无法助你再多做些事情。 你我所珍惜的所在意的所追求的,可能永远都不会一样。 我没力气了,没力气再承担更多的亏欠,没力气再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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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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