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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州纪

作者:assura2001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18:00:02

肖亦默本就是由布衣名士抚育长大,在待人接物的方面自然带了一股泱泱的大家之气。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跟随在殷复缺的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如何利用仅有的东西,便能将事情做个滴水不漏的本事,好歹也学到了两三分。
故而,这番真真假假的话,倒着实让当事人完全听不出什么破绽来,便也只有全盘相信了。
孔啸又是惊讶又是惶恐地再次垂下头去,语调低沉:“肖姑娘谬赞了,孔啸只是尽己所能,做了点儿份内之事罢了。什么大功首功的,在下实在是愧不敢当。”
“应该是三当家你太客气了才是。”肖亦默对自己地这一通堪称天衣无缝的言语,也觉得颇为得意,心情一好,笑容便越发灿烂起来:“不知三当家找殷复缺所为何事呢?”
“这个嘛……”
见孔啸眉峰微耸,稍显迟疑之色,肖亦默立时便恍然笑道:“是这样的,殷复缺他此时正宿醉未醒,怕是暂时没有办法与三当家一晤。倘若事情不是特别紧急的话,可能便要劳烦三当家明后天再多跑一趟了。”
“噢……”孔啸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咧咧嘴露出了敦厚的笑容:“那么是在下来的不是时候了。其实,这件事虽然很重要,不过倒也不是特别紧急……”他沉吟了少顷,旋即便又冲着肖亦默拱手为礼:“既然如此,在下便先行告辞了,两日后再来求见。”
笑意盈盈地目送着孔啸的背影消失在山坡拐角处之后,肖亦默抬头看了看从云层中渐渐探出脸来的骄阳,呼吸着含有花草泥土味道地清香,顿感无比舒畅……

第四十三章 聚宝酒肆
甸城既然是幽州乃至全九州最大的海港城市,每天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便多达千余艘,日日在这城中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自是绝不会下万余人。于是乎,各种各样专门针对这些匆匆过客的场所,也就随之应运而生,并且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
有钱有身份的人,去的都是些灯红酒绿,一掷千金的奢华地方。至于跑船挣命的穷苦百姓,自然也有属于他们的消遣享乐的去处。
位于城内偏西,靠近港口的聚宝酒肆,便是那些只求花上几个小钱,图得一时痛快的苦哈哈们最为钟爱的地方。
名为酒肆,实则是个三层高的木质小楼。一层是打尖吃饭的,二层是喝酒赌博的,三层则是住宿加找乐子的。楼面虽大,然而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破败不堪;所提供的东西也都是质素一般,差强人意。但是,由于其价格低廉,买卖公道,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故而这许多年来,此间的生意一直都甚为兴隆。
这一日的中午,闲来没事便喜欢同几个臭味相投的哥们儿,相约一起跑到这聚宝酒肆,随便找上一帮来此放松寻乐的苦劳力们,天南海北胡咧咧地扯上一通的王府侍卫副统领----王大汉,又照例带上了几个手下,呼呼喝喝地便进了这酒肆的大门。“我操!你个老不死的,还他妈没死哪!”刚迈过门槛,长得一脸白净斯文样的王大汉,冲着正埋首噼里啪啦算账的掌柜,扯开了嗓子就大声笑骂了句很是与其外表大相径庭的话。
“去你妈的!”掌柜的猛地抬起头来,一张满是胡子,不说话便几乎找不到鼻子和嘴的炭黑大脸,一双随时随地都目呲欲裂的环形豹眼,毫不客气便声若雷鸣地吼骂了回去:“就算你个小兔崽子的全家都他娘地死光了,老子也死不了!”
两人这通粗声粗气的对骂。惹得一楼这些正甩开膀子吃饭的粗豪汉们一阵连哄带笑。
王大汉却一点儿也不恼,反倒涎着脸,吊儿郎当地趴在了柜台上,摆出一脸欠揍的表情:“你别说,几天没听到你个老不死的骂老子,老子还真他奶奶的就觉得浑身都痒痒。”
“真他妈地是个天生的贱骨头!”掌柜的大眼一翻。便懒得再搭理这个一脸无赖相的客人,继续专注地与那个几近散架的算盘战斗去了。
好像终于被骂得浑身都感到舒泰了似的,王大汉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着,转过身来寻找自己那几个先行去找座儿去的弟兄。
凌厉且明亮的眼神在满屋子或坐或站,大多数光着黝黑发亮膀子的人群中来回一扫,原本漫不经心地视线便忽地一凝,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事般,陡然便扩大了两圈。随后,忙又无所谓似的大咳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推搡开那些堵了他去路的食客,弄得满头大汗,才挤到了角落处一个不显眼地座位旁边。
这张靠墙而放地桌子共坐了三个人。两个赤膊地精壮汉子。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跑船地;还有一个布衣短打。面容俊秀。倒像是个刚刚出来讨生活地年轻后生。此时。不知道正在聊什么。三人尽皆眉飞色舞。谈意正浓。
王大汉吭吭哧哧地挤了过来。拍拍两个汉子地肩膀。也不言语。直接非常不耐烦似地向后挥了挥手。
见他这一身官差打扮。心知是惹他不起。那二人只得无奈地向后生道了别。端着碗重新找地方去了。
紧接着。王大汉又伸出手臂猛地一抡。将正在周围站着吃饭地几个壮汉给赶走。这才大大咧咧地面对着墙壁一**坐下。还顺便抬起一条腿。霸住了另外一张空凳子。
而那年轻后生则自始至终便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地这一连串举动。也不作声。
“哎呀我地个亲娘啊!”刚一坐定。王大汉便压低了喉咙哀嚎着。一下子扑在了桌子上。将原本摆着地那碗吃了一半地面险些撞翻。
“哎哎哎,小心我的中饭哪!”后生一边嚷嚷,一边宝贝似的将面碗抢过来护在了手里。
“殿……你……”王大汉又猛然坐起,瞪着面前的这个人,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后生倒是泰然自若,把面碗重新放在已经恢复安全的桌面上之后,冲着王大汉使了个眼色:“你的弟兄们在叫你呢!”
“他妈的。你们几个龟孙子先吃着!老子等等再来!”王大汉噌地串了起来。对着另一边地几个人大吼了一句,然后重又坐倒。继续无言地开瞪。
“你要不要吃一点?味儿不错的!”后生拿起筷子挑起一串清汤面很是认真地问道,见王大汉全无反应,便像是在为他惋惜似的,摇摇头叹口气,眨眼间便一口吃了个干净。
“我的个祖宗哎,您怎么能自己个儿就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啊?!”王大汉终于忍无可忍地结束了自己的瞪人生涯,咬牙切齿地握着拳低声发问。
“这里的面好吃,所以我就来了呗!”后生在这说话间,已经三两口便将那半碗面,汤汤水水地给吃了个底儿朝天。
王大汉被这样的回答给生生噎得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咽了口吐沫,缓了缓气儿又道:“那个老不死的掌柜一定知道您在这儿对不对?”
端起桌上那杯黑乎乎的浓茶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回了句:“我反正是没特意跟他打招呼,他应该也没有认出我来吧?”
“什么?!这个老不死地瞎眼老东西!老子他妈地……”王大汉一拍桌子,一声震天吼,看上去马上就要去找谁玩命似的。不过,他接下来所有可能会发生地暴力言语和举动,都被旁边那个喝茶后生淡淡的一个眼神,给彻底地阻止了。
大为不忿地挠挠头,先是冲着几个被他的叫嚷声吸引了注意力的汉子一阵乱骂,泻了火气之后,才低眉顺目地对着年轻人道:“可是……您这……这也太他娘的危险了啊……”
后生咂着嘴:“官爷好威风啊!……”旋即又放下豁了口的茶杯,略带责备地看着已经犹如那热锅上蚂蚁的王大汉:“本来是什么危险都没有的,不过被你方才这么大张旗鼓地一阵闹腾,说不定危险转眼就来了。”
“嗨!反正坏的也都是他娘的那帮水狗的名声……”王大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然后又陪着小心解释道:“那个……我的确是冲动了点儿……可……”
微一摇头,制止了他企图继续的辩驳,后生含笑轻骂:“好了好了,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里闲扯淡!说正事儿!”
待王大汉听得此言,连忙正色坐好后,方才压低声音,既快速又清晰地交待道:“第一:上次跟你说的要安排我们进奉鼎居一事,立即停止;第二:从现在开始,你所有对内对外的联络也统统暂停。至于什么时候恢复,静候我的命令;第三:几日后那位赴任入府的新王爷,千万莫要去招惹,如无意外,他应该也是不会找到你的。可是,一旦他主动与你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你都务必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去应付。这一点定要切记!好了,就这三件事,清楚了没有?”
王大汉虽然看上去对每件事都大感意外,不过略一思量,便也不多问,只简单肃然地应了一个字:“是!”
后生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我现在的住所是谁通知你的?”
“秦老将军啊!对外,我只跟他老人家一个人联络的。”王大汉毫不打顿地回答后,眨了眨眼,有些迟疑着小心问道:“怎么……是不是我不小
“当然不是,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后生忽地呵呵一乐,揶揄道:“咦?咱们没心没肺的大汉兄弟,什么时候也多起了花花肠子,玩起了弯弯绕了?”
王大汉顿时窘得不行,红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憨憨地干笑:“我有个屁的花花肠子,屁的弯弯绕啊?……就是吧……您这事儿它实在是太大了……我他娘的那啥……这段日子可是连睡觉都死绷着一根弦哪!”
后生晒然一笑,学着他的口气,粗着嗓子来了句:“切!我这点破事儿他娘的算个屁呀!”
说完,看着对方被自己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很是满意地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拍衣襟后面的灰尘:“行了,找你的乐子去吧!我也吃饱喝足该走了!”不动声色地一摆手,止住了王大汉想要跟着的企图,半真半假道:“你离我远点儿,我说不定还能安全点儿!”然后,又冲着门边的那个高大柜面使了个眼色,面露促狭:“我这就找掌柜的结帐去……”
立在原地的王大汉,眼巴巴地目送着后生那清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晃到了柜台前,掏出几个桐子儿放在柜面上。接着,又歪着脑袋,对正虎着一张骇人炭黑脸数钱的掌柜说了一句什么。最后,便远远地看到那掌柜的千年大黑脸,竟然刷地一下,就奇迹般变白了……

第四十四章 孟军师
斜阳西照,落日的余辉穿过沉沉的暮霭,稀稀落落地洒在这条空空荡荡的清冷大道上。
自尽头处渐渐现出一个小小的队伍,影影绰绰疾速而来。
八个护卫,四个轿夫,一顶红色小轿。
三绺飘逸长须,一袭暗紫色官服。两眼微阖,双眉紧蹙。
孟渔樵以手支额,斜倚着身侧的铜墙铁壁。忽然之间,只觉轿身轻轻地一颤,那玉石般的脸上顿现一片肃杀,还有,一抹深重的厌倦和悲凉。
左手摸向轿壁的小小凸起,双目缓缓睁开,没有温度,冰冷入骨。
然而,等了很久,又或者只有片刻,外面依然没有丝毫的喊杀声,而只是寂静的一片。轿子既没有继续移动,也没有遭到任何形式的攻击。
仿若万年寒冰的眼中,渐现一丝诧异:莫非此次来犯之人,又想到了什么新的刺杀招数不成?
“孟军师。”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万颗巨雷同时袭来。
稳若磐石的手忍不住略微一抖,险些便要触及了各种瞬间致命的歹毒机关。深吸一口气,勉力定住了眸中的波动,平稳住了已显紊乱的气息。左手自轿壁放下,右手按向了椅面的开关。
钢板制地轿门一点点地移开。惨淡地夕阳丝丝缕缕地挤了进来。
一只修长而稳定地手出现在轿门前。一个淡然而温润地声音慕然响起:“孟军师。轿子尚悬空。请您小心。”
跨出轿门。双脚落地。面对着一身布衣短打装束地年轻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地孟渔樵。此时脸上地神情。竟恍然如在梦中。
“因时间太过匆忙。故而未及换身衣服便赶来相见。还望孟军师莫要见怪。”含笑轻言。带着由心而生地恭敬。
感受着掌心所传来地坚实力量。咀嚼着耳中所听到地清朗声音。眼睛地视线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模糊。
这近在咫尺地身影。却又像是远隔了重重地光阴岁月。
一声叹息,从颤抖的薄唇边悄然滑落:“孟军师这个称呼……差不多有十年。不再有人提起了……”
“是的。自上次一别,已经整整十年了。”
“那一次……是大司马将你带到我的面前……那一年……你还只是个十五岁的束发少年……”
“那一次……是在厉姑娘地处所见的面……那一年……军师您刚过而立,鬓边未尝有一丝杂色……孟军师,辛苦您了……厉姑娘,她还好么?”
光阴荏苒,岁月悠悠。几副千斤重担,几多忠肝义胆,几许铁血柔情。仿若尽在数句淡淡的话语,两声洒然的长笑中。便随风而逝。
“罢了罢了,过去的,不说了!”孟渔樵仰首望着天边那黯淡的霞光。再次看向面前的人时,眼中的模糊已经重新变为清亮:“好!”。
打量少顷,点点头,只赞了这一个字。旋即,松开一直紧握于掌中的手,后退半步,便要躬身见礼。
“这可使不得!”抢先一步垂首俯身,顺势托住了那即将下拜地双臂:“孟军师,您这是想要折煞殷复缺么?”。
这名布衣短打。正午时分在聚宝酒肆中,恰如一个刚刚外出跑船之人的年轻后生,便是那个本应当正在郊外山庄内,因酩酊大醉,而卧床不起的殷复缺。
空冷寂静地宽阔大道上,一顶小轿,四个轿夫,八个护卫,两个人。
护卫依然队形不乱。轿夫依然担轿在肩。只不过,护卫和轿夫,还有那悬空的轿子,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神态和姿势。仿佛与周围的时空都凝滞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唯有那正并肩而立,面向惨烈残阳的两个人,是有血有肉的,是鲜活的。
孟渔樵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素的莫测高深。语调平缓。语气森冷:“这么说来,那宫唯逸倒的确并非是个简单地角色。”
殷复缺微微点头应道:“不仅不简单。而且还是个很难敌的对手。所以,军师您千万要小心才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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