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一句话,却恰如一记重锤,猛地砸在了肖亦默的心头。不知道为什么,殷复缺那淡然如常的神色,和那平静无波的话语,竟会让她有几欲窒息地感觉,那是一种由浓重地疲惫和悲哀。所带来的重压…… 呐呐无言地松开了手。她忽然不敢再看那双漆黑如墨地眼睛。直觉上应该道歉,可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便只有心乱如麻的垂首沉默。 “晚了,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早说。” 看着淡青色的衣摆消失在了那两扇关起的房门内,怅然独自坐于院内的肖亦默,不自觉的也拨弄起了桌上的那个空茶盏。 随着杯沿而左右晃动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自己掌心处的一抹殷红上……
第四十九章 变数。时机 琉璃灯罩内的烛火没有被点燃,唯有从紧闭的门窗处挤进来的那几线月光,给这片沉沉的黑暗,带来了一点点的亮色。 其中最是微弱的那一线,恰巧投照在一个人的脸上,将他那本隐在暗处的面容,变得越加的模糊不清。 静静地坐在床沿上的殷复缺,正在整理一套半新的粗布衣裳。仔细地叠好,放在床的内侧,明早老庄主会借前来探访的当儿,将其取走。然后,交给忠心的管家,让他差人洗洗干净,再送给附近随便一户用得着的穷苦人家。而这套衣服,本也就是老庄主昨日一早,亲自安排人去城里的旧衣铺买回来的。 如此一来,殷复缺这两日的行迹被暴露的可能性就会又减少很多。 在孟渔樵的刻意隐瞒和误导之下,整个幽州的官府手中所掌握的有关殷复缺的资料向来极少。仅有的那一些,还是真真假假掺杂不清的,并不确切的情报。 所以,此番来幽州,唯一让殷复缺心存顾忌的便是宫唯逸了。 因为不能确定这位逸王爷在幽州的力量到底有多深,有多广,他才一直都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等待变数,静待时机。 原本以为会在九鼎的祭扫仪式结束后,方才抵达甸城的宫唯逸,却提前三天便出现在了这城郊的庄园,此为变数一; 他不惜涉险,以朋友的身份来找殷复缺把酒言欢,此为变数 他所带来的那坛子一醉龙,酒性之刚烈,后劲之凶猛,皆大大出乎殷复缺的意料之外,此为变数三; 他竟也知晓有关龙神一事,并借此来求得殷复缺的一个承诺,这是变数四。 同时。这四个变数。对于殷复缺来说。也是时机。 一个让宫唯逸放松对他地监视和警惕。便于他行事地时机。 让四个变数转化为一个时机地关键点。是宫唯逸对殷复缺地低估。 这个低估不是为人。不是能力。而是决心。不惜一切。矢志复国地决心。而在这一切之中。最首当其冲地。便是殷复缺他自己。 所以。他才能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便以放血地方式。来暂缓酒劲地入侵。随后。又耗费了极大地内力。逼出残留在身体中地大部分酒性。如此这般。方能在最短地时间内。便解了这几乎无药可解地霸道酒毒。 事实上在最初。殷复缺也并没有完全想透这酒中地玄机。他只是不能让自己在这个关键地时候。有哪怕一分一毫地不清醒而已。 殷复缺毫不在乎地瞥了一眼手腕上那再次被鲜血所浸透的白纱,唇边漾起了一抹苦涩而又傲然的笑意。 宫唯逸,毕竟是个在皇宫深宅中长大的豪门子弟。对于一个人究竟能对自己下多大的狠手,怕还真的是知之甚少。 不过,这回倒真地是拜了宫唯逸所赐,他才能有机会去见了孟渔樵,还有老将秦起。 这两个复国首战中最核心最重要的人物,为了那最后一击的力度和把握,已经快五年没有任何地联系了。或者应当说。是孟渔樵在这些年来,完全处于彻底的孤立态势之中。除了殷复缺和秦起,在这个世上,便只有远在盈京城的卫霍,知道孟渔樵的真正身份。 虽然秦起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孟渔樵的坚定,不过,殷复缺还是想要在战事开始之前,能亲自再去与他会上一会。毕竟,最难保证的。永远都是人 这次虽只匆匆一面,但殷复缺终于可以确定,孟军师依然还是孟军师。 而且,从对于复**中存在叛徒一事的只言片语和态度上,可以看得出,有关那个人的信息,孟渔樵也是最近才得知的。再结合他在幽州地根基和势力,不难推断,叛徒的事情只可能与外来的力量有关。而这个力量。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明日即将正式进入幽州王角色的宫唯逸。 这新上任的幽州王爷虽然确是个高深莫测的对手。但殷复缺相信,凭孟渔樵的本事。是能够应付得了的。 如何尽快解决掉那个深藏不露地叛徒,已变成了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还是一支随时随地都可能插在自己心脏里面的毒箭。 昨日连夜赶往万绝山,秘密与秦起会晤,是为了与他再好好计议一番复**的整体兵力部署,以及粮草补给。顺便从侧面提醒老将军,为了行事的秘密和周全,切不可对身边之人太过推心置腹,凡事都和盘托出。 之所以没有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复**中的叛徒并未得到彻底清除一事,除了因为孟渔樵要求全权处理此事,不希望他人插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不想打草惊蛇。毕竟,这条毒蛇,已经被惊过一次了。 连云寨的三当家孔啸,是那一手缉拿并处死叛徒的人。他若纯粹是因为一时判断失误,又或者,被他所拿地那个人地确是个眼线,是个货真价实的叛徒,自然是最好不过。 然而,倘若孔啸本身便有可疑之处,又或者,他就是那个叛徒地话,则事情便会陡然棘手很多。因为,孔啸离那颗心脏实在是太近了,几乎已经近到了无法将其拔除的地步。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切如常,按兵不动,静後孟渔樵的安排再做打算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秦老将军便等于在全无防备之下,时时刻刻,与狼为伍。 殷复缺的心,忽地觉得一阵绞痛,像是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扎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扶在窗户上,却并没有将其打开。仿若是怕那随之倾洒而入的莹白月光,会照亮所有的阴暗角落,让他再也无处躲藏。 孔啸如果当真有问题,那么,昨日肖亦默与他的那番谈话,便是对殷复缺行踪的最好掩护。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纯善得恰如一张白纸的女孩儿,是绝对不会撒谎的。不是不想,不是不愿,是不会。 殷复缺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隐在黑暗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那孟渔樵如出一辙的笑容,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所发出的,自嘲和自厌。 他就算没有用别人的性命来铺就自己的功绩,但是,却为了达到那样一个目的,而不惜利用和牺牲一切。 包括,最尊敬的人,还有,最在意的人。
第五十章 是非善恶 柔媚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莹白如玉的手心投下了一片明明暗暗的斑驳,而昨日所残留的异色,早已洗净无踪。 独自席地坐在树下的肖亦默,一直在非常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掌心,似乎那一抹殷红依然还在,而且已经渗入了她的皮肤,再也洗不掉,分不开。 那是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来自被她紧紧抓着的,殷复缺的左手手腕。 如此说来,他当时那里是带着伤的,而且是新伤。可他不是一直都宿醉未醒,蒙被大睡,半步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直到被两个满庄园上下翻腾的人给吵醒么?…… 那他又是怎么受的伤?是酒醉时不慎弄伤的?总不成是在睡梦中?……不,不会的……肖亦默使劲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种极其荒谬的猜测。 那么,一定是在外面受的伤了?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被谁所伤?……难道他是假装醉酒,其实是借着这个由头悄悄的出去办事么?究竟是什么事儿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纷乱不堪的千头万绪里,肖亦默仿佛又看到了殷复缺那疲惫而悲凉的神情。是自己说错话了吧?是自己误会他了吧?……是自己,不配让他坦诚相告吧?是自己,不配与他并肩而立吧?……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打散了斑驳的树影,却消不去那刺目的殷红。 “小默妹妹!”随着一声充满了捉弄的大叫,一张黝黑灿烂的脸庞像是从平地里冒出来似的,忽然出现在了肖亦默的面前。 龇牙咧嘴的作了一通鬼脸后,见肖亦默的确是被吓了一大跳,但居然并没有生气也没有翻脸,而只是侧转了身子不理自己,水言欢最后面带惊诧蹲地到了她的身边:“咦?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歪着脑袋看了看肖亦默的脸色还有那两只略显泛红的眼睛,揉了揉鼻子。毫无先兆地开始直着嗓子冲四下里高声叫唤:“这是谁呀,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是不是?居然敢欺负我的小默妹妹?讨打吧?活腻了吧?啊?!……” “你瞎嚷嚷什么啊?”被他的大呼小叫吵得忍无可忍地肖亦默,回过头来在他的肩胛处狠狠地推了一把。 水言欢于是非常配合得立马应声而倒,不仅摔了个四脚朝天,还顺便打了个滚儿。完全不顾自己的那一身月白华服,一眨眼就变成了花白乞丐装。 看着他地这幅狼狈样。肖亦默终于憋不住破颐而笑。为了掩饰刚刚自己地失态。连忙又随便找了个话题:“不是约了晚上地么。你来这么早干嘛?” “来找小默妹妹你玩呗!”翻身坐起地水言欢。一边晃动着身子抖掉衣服上地浮土。一边笑嘻嘻地回道。 肖亦默皱着眉。用手象征性地驱赶了一下飘到自己鼻子跟前地灰尘。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跟你地那个兄弟还真是像啊……” 水言欢做出一副很是不解地样子:“殷兄么?不会吧。我跟他哪点像啊?” “……啊……”肖亦默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撇撇嘴:“你们三个还真是狗兄狗弟呢……” 见一提到殷复缺。她地神色就明显地黯了一下。水言欢便又继续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了。小两口吵架啦?” 肖亦默脸一红。啐道:“呸!胡说什么,谁和他是小两 “干嘛还不好意思承认啊?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俩是命定的一对儿嘛!” “我都说了不是了!”肖亦默越发着恼,刚刚才稍微平息的烦闷,重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鼻子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红。 水言欢一见这阵仗,连忙慌慌张张的作揖讨饶:“别别别,我最怕你们女娃娃的这一招了,动不动就哭。没事儿就掉眼泪。这又不是真的金豆子,半文钱都不值的,你说你们费那么大的力气何苦来哉图个啥呀……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么?你们当然不是一对儿,你这么聪明,他那么笨,怎么可能是一对儿嘛,是不是?……” 面对着这样地喋喋不休,巧舌如簧。怕是任谁都无法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所以肖亦默也只好哭笑不得地用手背擦着湿润的眼睛。 看她的情绪终于开始好转,水言欢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咧咧地向后一仰,靠睡在身后那粗壮的树干上,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不过,你跟他的差别还真是挺大的,如果不是事先早就知道的话,我还着实是不大能看得出你俩之间有天命的姻缘呢……” 徐徐地山风,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正背对着他。抱膝而坐的肖亦默耳中。她的身形虽然未动,心中却大震。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后。涩着声音问道:“是么?……我跟他……究竟有什么差别?……” 注视着她那被长长的青丝所覆盖着的背影,水言欢面上的嬉笑之色尽褪,缓缓道:“他太沉重,而你太透明。” 肖亦默听了觉得有些困惑,不由得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水言欢的姿势未变,一双眼珠子四下里转了转,忽然问道:“杀人对不对?” “当然不对啊!” “如果杀的是个所有人都说该杀的人呢?” “既然该杀,那就杀得对。” “如果所有人都错了呢?“……怎么可能所有地人都错?” “怎么不可能,没听说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么?” “……那……就不对……” “如果那个人是心甘情愿被杀地呢?”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也许是为了保守一个秘密,也许是为了完成一件任务,也许因为他的死可以换回很多人地生……总之他的死是会很有价值的。” 见肖亦默无法做出回答,便又继续发问:“如果是这样的话,杀他的人,是好还是坏,是善还是恶呢?” 水言欢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瞧,答不出了吧?”微一使力,盘膝坐起,摆出一副谆谆善诱的老学究架势:“举这个例子呀就是为了要告诉你,很多事都不能只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判断,很多人也不能仅以单纯的好坏善恶来衡量。懂了没?” 肖亦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依然还是觉得很困惑:“可是……这个跟……” “汝真乃朽木也!”水言欢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反正说多了你也领会不了,总之呢,你只要记住,不要总是用你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殷兄的所作所为就行了。因为,你的标准实在是太过白痴啦!”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肖亦默对自己那摆明了意在挑衅捉弄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毫无反应,而只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呆。 水言欢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这番话,和那一日肖亦默的先祖对她所说的,如出一辙。
第五十一章 懂戏之人 粉色的衣裙,月白的华服。一个抱膝,一个盘膝。一个在神采飞扬的诉说,一个在凝神侧耳的倾听。 繁密的枝叶将正午的骄阳变得温柔而灵动,在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上,风姿绰约地轻盈跳跃。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副充满了活力与和谐的完美画卷。 “二位果然会挑地方啊,大中午的,跑到这儿躲清闲来了!” 因为是侧对小径的方向,所以树下的那两个人都是闻得此言,方才注意到了正从十步开外含笑缓缓而来的殷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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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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