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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晏含章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碎银子,撂在面前的桌子上,“这几日辛苦了,买些好吃的去。”
“现在别去啊,等小丁来换班再去,医馆不能离人。”
小乙喜滋滋地收了银子,“知道了,师父,您放心去会情郎吧。”
右脚正要踏出门槛的晏含章转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会情郎?”
小童抿着嘴笑,“您每回去见师娘,都得在镜子面前照很久,还熏薄荷味儿的香。”
“臭小子,观察你师父?”晏含章轻笑一声,整了整衣领,左手往腰后一背,出了医馆。
快酉时了,抬头望去,天边儿像是撒了层金粉,浑圆的一轮红日高悬着,暖风吹进鼻子里,都是浓郁的海棠花味儿。
这几日跟受海棠花粉折磨的病人打交道,晏含章闻见这味道,心里有些发怵,经过潘家酒楼门前最盛的那几棵时,忍不住加快脚步,还打开手里的折扇挥了几下。
“真是暖和起来了,瞧这海棠开得多好,红云似的。”
寿宴那日,方兰松跟他来潘家酒楼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蹦进了晏含章的脑中。
他挺着身子,后退几步回来,不想让人瞧见似的,用手里的折扇掩面,快速摘下了一束看起来开得最好的。
鲜花衬美人,格外赏心悦目,晏含章拿着海棠花在街上走过,出来踏青的路人纷纷回头,欣赏这春日傍晚仿佛从天而降的景色。
暖风一吹,这几日的疲惫一扫而空,晏含章脚步轻快,似乎是被风托着,走过巷口的石桥,到了玉丁巷。
桥尾有几级石阶,下去是一段青石板的平台,供人们浣衣,他垂目扫了一眼,正好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着一木盆洗好的衣裳,站起身刚踏上台阶,河边儿的柳叶被风吹下来几片,飘在他瘦削的肩头,肩背很是违和地笔直挺着,乍一抬头,眸子里是平和的笑意。
“含章,”那人先开了口,抱着木盆缓步走上来,一头长发挽在发巾里,鬓角有一绺飘出来,轻轻在脸颊上扫着,他腾出一只手,把那绺头发塞进发巾里,“你怎么来这里了?”
而后自问自答一般,“唔,来寻你家小郎君?”
晏含章看着面前一身粗布素衣的秦文若,呆楞了半晌才开口,“是啊。”
“很惊讶?”秦文若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晏含章总觉得他比马球会见时变黑了些许,身上那股书生的文弱劲儿淡了,瞧着有多了些生机。
“难不成,这段日子你一直在玉丁巷住着?”来这里赖着是晏含章给他出的主意,但没想到他会赖得这么彻底。
秦文若眼里闪起了亮亮的光,“是,住了十几日了。”
“含章,你这主意真不错,媚生如今已经肯与我好好说上几句了话。”
他闪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少爷要一会儿回来,不如与我去小院儿坐坐,我正好把衣裳晾起来。”
晏含章点点头,帮他拿上了木盆衣服顶上的捣衣木棰和皂角盒。
“你们瞧,又来了。”
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另一拨浣衣的人,正在扯着嗓子议论,似乎丝毫不怕他听见。
于是,他便也竖起了耳朵。
“这贵公子吃腻了香的油的,来换换口味儿,不奇怪。”
“是来找姓方那小子的吧?这高枝儿攀的,没见讨得什么好处啊,这么久了也不接回那大宅子去,还在这儿穷地方呆着。”
“你知道什么,大宅子住着人家正经郎君呢,听说还有好几个小的,才十几岁,那不比他嫩多了?”
“哟,小点儿声,叫人家听了去。”
“……”
晏含章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突然停住脚步,紧紧攥着手里的捣衣木棰,似乎随时都要扔出去。
“含章,”秦文若按住他手里颤抖的木棰,“那伙人是玉丁巷出了名的泼皮,前几日方少爷见他们欺负生病的阿嬷,上前教训了一顿,他们打不过,就只能扯些嘴皮子,别理他们。”
晏含章深吸几口气,仍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着木棰是别人的,便弯腰捡了块儿大石头,径直一扔,正好落到那几个人浣衣的水边,溅了他们一身水,那个说兰松攀高枝儿的老汉手里的衣裳被石块打中,晃晃悠悠地随着河水飘远了。
“你他娘的乱扔什么?”
那个老汉站起身,挽着袖子就要上来,被旁边的妇人按住了。
“看不惯有人当街往河里撒尿,提醒一下,”晏含章冷冰冰地瞪着他,“衙门有规定,逮着了可是要罚十个铜板的,不用谢。”
“牙都没长齐的烂小子——”
“牙都掉光的烂老头——”
秦文若:……
商景音的奶娘正在院子里剥竹笋,听见声音抬起头,“是文若回来了?”
“阿娘,我回来了,”秦文若把木盆放下,蹲在奶娘身前,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还给您带来个俊少爷。”
奶娘笑着揉了揉秦文若的头,把他的头巾解下来,用一根木簪子轻轻给他挽散下来的头发,一边对着晏含章的方向笑了笑,“是兰松家的小晏神医吧?”
晏含章过去见礼,“您怎么猜到的。”
奶娘做了个闻东西的姿势,“年前见过一回,身上有股好闻的薄荷味儿,老太婆我呀,鼻子灵着呢。”
晏含章抬起袖子闻了闻,有这么明显么?
谈话之间,才知道秦文若真的自马球会之后,便收拾了个小包袱,搬到玉丁巷住了。
商景音这里有间屋子闲着,平时放些杂物,奶娘便给收拾出来,让他住着。
带来的衣裳都是绸缎面儿、蚕丝绣线,第一日便被床下的茅草刮破了,宽袖子也不方便干活,虽戴了攀膊,还是险些在灶台前被火点着。
秦文若拎着饭勺,把一碗有些焦黑的米粥端过来给奶娘吃,脸上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抹上去的黑灰。
奶娘瞧不见他的样子,吃着粥满嘴夸赞,商景音在码头做工回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娘把他训斥一顿,当晚就摸索着裁了布,托隔壁老嬷嬷给做了身轻便的粗布衣裳。
清晨奶娘给他梳头,直夸这头发养得好,怕出去弄脏了不好洗,又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给他仔细包住了。
“文若待我好,”奶娘对着晏含章夸个不停,“那个臭小子白日要出去做工,还得顾着我,文若一来,我可就不需要他了。”
“煮的粥香得嘞,还会洗衣裳,洗出来香喷喷的,说话也文雅,总哄着我老婆子,不像那个臭小子,说话没一点儿分寸。”
正说着话,商景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一进院子就喊“阿娘”,见晏含章来,嘴角抽搐一下,还算得体地对他点了点头。
“我就说吧,没分寸,”奶娘笑着拍了拍晏含章的手,“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秦文若见了商景音,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拿起桌上的掸子给他掸身上的灰尘,“累不累?一会儿我去做饭。”
商景音也有些不自在,但没抗拒,老老实实站着让秦文若给他掸灰,然后把纸包往桌上一放,“不用做饭了,我买了糯米粢饭。”
说完,他便进屋换衣裳去了。
奶娘摸索着打开纸包,推到秦文若面前,“早上文若说喜欢吃这个,这臭小子嘴上说着难伺候,还不是巴巴地给买回来了?”
“我看呀,难伺候的人是他才对。”
秦文若的脸颊飞了红,低着头摆弄纸包的边儿。
想着方兰松应当也回来了,晏含章便向奶娘告辞,准备去找他。
方才觉得没带什么礼物,便把手里那束海棠花枝给奶娘了,晏含章在巷子里转悠一圈儿,发现巷口一户人家的墙角开着一簇花儿,叫不上是什么名字,赤红色的,花瓣儿打着卷,煞是好看,便弯腰摘了几枝,用草叶捆作一束,随意捧在手里,进了方兰松的院子。
第30章 哥哥
推开低矮的竹门,晏含章把手里的花束背在身后,清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够宽敞,正中有一口天井,井边是一棵老槐树,院墙根儿底下堆着一些铁锹之类的工具,有些乱,却并不脏,地上有整齐的土痕,似乎主人早上刚扫了院子。
他故意把开门的声音弄得很大,在老槐树下站定,又轻轻咳了几声。
屋里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晏含章突然紧张起来,抓着花束的手不停摩挲着花茎上的骨节。
“晏哥哥,”卯生迈着步子跑过来,抱住了晏含章的腿,仰头奶声奶气地跟他打招呼。
“一个人在家?”晏含章面无表情地用食指戳了戳卯生的脸蛋儿,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家兰松哥哥呢?”
“兰松哥哥说他去玩大花灯了,要天黑才能回来。”
“哦。”晏含章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从怀里拿出一包果仁酥糖来,塞进卯生怀里。
卯生抱住纸包,用肉乎乎的手掌攥住晏含章的右手食指,倾着身子把他往屋里拽,“晏哥哥,你都好久不来了,我很想你。”
晏含章不习惯孩童嘴里直白的说法,老老实实被他拽进了屋。
一进屋,卯生就跑到床尾,打开一个陈旧的木箱子,大半个身子都探进去,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纸蝴蝶,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过来给晏含章看,“晏哥哥,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了,给你玩儿。”
随后,又不放心地叮嘱,“它的翅膀断过一次,兰松哥哥给修好了,你飞的时候小心点儿。”
晏含章打量着被卯生放在自己手心儿的草蝴蝶,越看越熟悉:这不是上次寿宴我送他的,我娘亲给的那只么?
他捏着草蝴蝶的尾巴,赌气一般在空中挥了挥,草蝴蝶的一边翅膀果然有些僵硬,不像另一边的翅膀能上下震颤。
他仔细一看,见那边翅膀的断裂处捆着好几道细茅草,根部还扎了一圈儿红线绳来固定。
“手艺真好,”晏含章轻笑,“你家兰松哥哥可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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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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