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含章拍了拍小乙的肩膀,算是安慰,也是褒奖,“也多亏你刚才给他排了口中的污物。”
小乙面色依然凝重,低声说出来自己的担忧,“既然是时疫,那咱们……”会不会也染上了。
他今年才刚十四,行事已经很稳重,虽然心里很怕,面上也没表现出慌乱。
“不怕,”晏含章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让他感到很安心,“这病虽属时疫,却比寻常瘟疫传染性低,你每日的早课若是没偷懒,便无事。”
小乙挠了挠头,“只偷过一两次懒,其余时间,都在认真连师父教的五禽戏。”
“还学会耍滑头了,”晏含章笑笑,把写好的药方交给小乙,“这上面的药,需要大量采购,咱们医馆没有那么多,你去东市敲卫掌柜的门,让他带你找药材商人。”
小乙拿过药方,指了指外面,神情有些为难,“师父,现下才丑时,卫掌柜还在睡梦中,这样去敲门,不大好吧。”
晏含章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人命关天,趁现在时疫没有大规模传开,便是圣上,该叫醒的也得去叫。”
“哦好,师父放心。”
小乙把药方认真折叠好,揣进袖子,转身跑了出去。
到了后半夜,京城的夜市便没那么热闹了,只几家比较大的酒楼和瓦子还有客人。
小乙在街上跑着,两侧商铺的灯光一一后撤,街上行人逐一转头,疑惑地去看这个大半夜跑得满头汗的孩子。
晏含章的医馆不大,一般都是他开了方子,然后让病人去药铺抓药,自己的药柜里只有少量的药材,对于时疫这种要大面积预防的病,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晏含章逐一打开药柜的小匣子,称好要用的药材,配了几副防治疫病的药,在炉子上熬着。
陪着汉子来的是一个妇人,瞧着像是他娘子,身边还跟着个奶娃娃。
在含章扎针的时候,两人一直安静地坐在外面,没有吵闹。
现在,那妇人正坐在汉子的床头,用湿了水的巾帕给他擦拭胸口。
见晏含章进来,小娃娃怯生生地走过来,抬起小手想抓他的衣角,却又放下了,仰着小脸儿问:“晏先生,我爹爹什么时候醒啊?”
这娃娃瞧着比卯生年纪还小,嘴里的话还不清晰。
小孩子藏不住事,刚才听他娘的嘱咐,怕打扰先生治病,不敢哭,如今一张口,眼泪就下来了,却仍是使劲儿抿着嘴,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晏含章在他面前蹲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天亮就能醒了。”
“你瞧,这是什么?”
晏含章打开手掌,一颗包着油纸的酥糖静静躺在手心里。
娃娃伸出手,又转头去看他娘,等那妇人点头之后,才接过了那颗酥糖,擦擦脸上的泪珠,“谢谢晏先生。”
娃娃跑过去,给他娘看手里的酥糖,油纸仔细包着,上面还印了彩色的画。
这是城东王记糖果铺的杏仁儿酥糖,甜得很,吃起来有些黏牙。
铺子开了几十年了,晏含章小时候嘴馋,经常拉着方兰松去那里买糖吃。
方兰松见他满嘴小虫牙,又听说他总是不听娘亲的话,偷偷不刷牙,便用木头和马尾毛,给他做了支牙刷。
每次吃完糖,晏含章都会被方兰松捉住,捏着肉嘟嘟的小嘴巴,按在井边刷牙。
晏含章经常因为这个跟他生气,扬言再也不来了。
方兰松便会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不来更好,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晏含章气鼓鼓地扔下一句“再来我就是小狗”,倒腾着小短腿跑回家。
过不了几天,方兰松便会在院子里听见有人模仿奶狗的叫声。
出来一看,晏含章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袄子,头戴瓜皮帽,歪着他,伸伸舌头,“兰松哥哥,你带我去买糖吃。”
那都是换牙之前的事了,晏含章记不清晰,只有在某些时刻,才会忽然想起来一些。
比如现在。
他无声地笑了笑,站起来,突然头部一阵眩晕,坐在了旁边的床沿上。
那妇人惊呼出声,道:“您没事儿吧?”
“无妨,”晏含章揉揉脑袋,眼前的金星儿缓缓消散,“起来得猛了。”
“你家相公得的是时疫,你刚才大概也听见了。”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那妇人答:“双亲尚在,还有大哥大嫂一家四口,都住在一处。”
晏含章点点头,“慎重起见,不如你们三个暂时住在医馆后院的屋子里。”
“全听先生安排,只要您别嫌我们麻烦便好。”
炉子上的药煎好了,晏含章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自己也喝了些。
天光乍亮。
来换班的药童按着晏含章的吩咐,去府里叫来了乐青。
“时疫来了,东市所有铺子关门,再去果子行找李掌柜,让他通知其他市场。”
乐青这半年跟着晏含章打理东市,处事颇有掌柜之风,听了吩咐,一刻也没耽误,即刻便去了东市。
“少爷,马车套好了。”
钟管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太尉府。”
天已经快亮了,街上上朝的马车、轿子陆续出来,在潘家酒楼拐角处,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拥堵。
晏含章皱皱眉,让车夫下来,把马车卸下去,翻身上了马。
钟管家在后面大喊“少爷慢些”的时候,晏含章的马已经跑出去了老远,在熹微晨光里扬起细小的灰尘。
韩旗被在床上揪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撅着嘴被晏含章拉着跑,“我跟我爹还冷战着呢,我不去见他!”
晏含章没理会他的话,一路来到太尉住的院子,家仆见是六公子,也都不敢阻拦。
韩旗“咣咣咣”砸门的时候,侍立在檐下的一众家仆都捂着脸,一副不忍看自家少爷挨揍的表情。
太尉见韩旗外衫穿得很乱,腰带也系歪了,一阵气血上涌,不用洗脸,已然很清醒了,“你又来作什么妖?”
语气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惊愕,更多的是无奈。
晏含章暗想:韩小六这几日,怕是没少折腾老太尉。
韩旗扯了扯晏含章的袖子,“我不跟他说话,你来说。”
太尉认识晏含章,所以也免去了自报家门的过程,晏含章把时疫的事情,用简短几句话便说了个清楚。
并且说明来意:事关重大,他要面圣。
太尉跟韩旗不一样,是个心有大义的好官,大半辈子都在为国事操劳,听了晏含章的话,当即披上外袍,胡乱系好腰带,风风火火地出了正堂,“来人,备马!”
晏含章赶紧跟上,望着老太尉的背影惊叹:果然龙生九子啊!
不过这急三火四的暴脾气,跟韩旗倒是很像。
第43章 时疫
太阳照上文德殿的时候,圣上坐在正中,接受百官朝拜。
韩太尉一路跑马,晏含章紧随其后,太尉府的侍卫在后面追,大喊:“大人,您的帽子!”
文德殿外草草整理了下垂落的腰带,韩太尉边往里闯边戴官帽,奈何发髻没梳正,官帽戴不进去,上面两根长翅歪歪斜斜。
他索性把帽子拿在手里,入殿去面圣。
圣上听他说了此事,急宣了晏含章进来,让他拟出治疗时疫的方子,下令全城散药。
这疫病不常见,寻常大夫没见过,晏含章又留在宫里,跟诸位太医仔细说了这病的症状和治疗方法。
等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太医署行动很快,才半日,京城已经在建临时的隔离医舍了,大小医官都出来巡诊,找出了不少已经被传染的人。
医学里读书的学生也都停了课,跟着先生巡诊施药。
晏含章打马走过长街,京城变得有些肃穆,不时有妇孺老病的哭喊声,让医者的心跟着揪起。
“师父,您回来了。”
小乙也一晚上没合眼,现下跟着医馆的师兄弟一起,在门口的棚子里给人发药。
晏含章从马上下来,被小乙扶进去,喝了一碗糖水,又往嘴里塞了半块胡饼,也没来得及休息,就拿上药箱,去救一个刚被抬过来的病人。
时疫发得猝不及防,在京城蔓延开来,仿佛就是一夜的事。
晏含章知道,这蛊疫前期症状不明显,毒性先作用于内脏,由内发出来,一旦开始发热,便已经感染数日了。
立夏已过,天气渐渐转暖,晏含章希望这天能热得快一些,再快一些,等到了炎夏,烈日一晒,这蛊疫便能自然消散了。
所幸发现得早,各部处理及时,又锁了城门,不让疫病出去,晏含章盘算着,约莫十几日,时疫便能消散。
官府查时疫的源头,查出是一个南疆客商,身上带了病,在京城的时候正好发作。
安排好医馆的药童,晏含章得了些空闲,支撑不住想起眯一会儿,刚躺上床塌,又爬了起来,准备去玉丁巷看看卯生。
也不知道兰松怎么样了,只盼他别太早回来。
玉丁巷巷口也置了药棚,两口大锅咕嘟嘟熬着药,满巷子都是清苦的药味儿。
晏含章觉得眼睛发晕,竟把其中一个发药的小童看成了江羽。
他揉了揉脑袋,抱着一包药走进巷子,没走几步,又退了回来。
他使劲儿睁了几下眼睛,确定了,那小童的确就是江羽。
虽然脸上戴着半边面具,但那清瘦的样子,听人家说话时忍不住比划的手,不是江羽又是谁?
晏含章从后面绕过去,揪住了江羽的后脖领。
江羽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往后看,又被吓了一跳。
晏含章见他僵在原地,觉得好笑,接过他手里的碗,给面前的老者盛了最后一碗汤药。
他忍不住磨起了后槽牙,“方兰松这个混蛋,学会骗人了。”
江羽急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比划:不是,他不知道。
晏含章低头看向江羽的腰间,用两指夹出里面一只皱皱巴巴的草蝴蝶,“这是卯生给你的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