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呈祥的珠翠冠很重,她的脖子酸得不行;织了三层金凤的霞帔也很沉,压得她肩膀一突一突地疼。 她缓缓地走到了御殿前,低垂眉眼,双手交叠平齐于眉心,向李文演行大礼。 谁料御座上的新帝,竟快步走了下来,稳稳地搀扶住了她。 周妙宛眼神中满是讶异,而李文演的眼睛里却满是坚定。 仿佛她真的是他的此生挚爱。 礼官在旁唱和,帝后随即行拜礼。 周妙宛没有功夫惊讶,她就像一具提线木偶,静静地跟随指示完成一个个动作,越过一道道门槛。 礼成,百官同拜帝后。 周妙宛悄悄望了一眼李文演的侧脸。 他遥望远方,目光远阔,似乎未察觉到她的偷偷打量。 可是他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眼下,你还没有动摇吗?” 是啊,享天下人的尊崇,坐拥权力巅峰的快感,确实很让人心动。 可又如何? 周妙宛没有回答他,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阳光下,她眉心的花钿映衬着她雪肤粉腮,美得让人惊叹。 繁复的大典一直到正午,到最后,周妙宛已经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可偶尔瞥见一旁的李文演,见他似乎比先前还要更加精神,心下不由喟叹。 他对权势的渴望,早已深入骨髓。 周妙宛心中失笑。 不知是他伪装太好,还是自己之前太过于天真,居然真的会相信他淡泊名利、与世无争? 帝后同祭帝陵后,今日的典仪终究是告一段落。 文武百官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周妙宛也终于卸下了沉得要命的凤冠,在凝夏的捏肩中舒服得直哼哼。 “当皇后,没点气力还真不行。”周妙宛一面说,一面给自己捶着腿儿。 若一辈子都要这样前行,那她觉得和坐牢也无甚区别,可她想到半年之期,想想今天快过去了,又少一天,心底就高兴了起来。 说起来,她并不是多么信赖李文演口头的承诺。废后的旨意在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知道李文演巴不得皇后换人呢,是以那日他过于激动的情绪,她只觉得是他被驳了面子挂不上。 他就是一时不能接受她居然真的对她无动于衷了而已,周妙宛想得很明白。 是夜,御前来了人通传:“请娘娘预备着接驾,皇上他稍晚些便来。” 他居然会来?周妙宛不太能理解。 既而她想,来就来吧,左右她只用待半年。 李文演的御驾姗姗来迟,周妙宛早早就在殿门口等着了,她恭敬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她眉目和顺到李文演几乎要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起罢。”他没多看周妙宛一眼,径直往殿内走。 小桌上,是早备好的武夷岩茶,放的时间久了,有些冷了。 周妙宛便道:“臣妾给您再沏一壶。” 出去沏茶,正好又可以少和他独处一会儿,周妙宛算得清清楚楚。 这一躲便是小半个时辰。 待她重新端着茶盏回屋,就见得李文演独坐于桌前,单手支着头,似笑非笑地斜眼看她。 屋子里只他们两人,旁的下人都叫他遣退了出去。 “皇后叫朕好等,”他说:“莫不是故意在躲着朕吧。” “怎会呢?”周妙宛说:“这武夷岩茶还是您下午赏的,臣妾可是问过懂茶的宫人,这茶叶最是讲究,要精心泡的。” 李文演未置一词,只等她给自己倒茶。 末了,一饮而尽。 他搁下杯子,说道:“安寝吧。” 周妙宛不知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躺在他身边的。 自从发现李文演心有不轨之后,她再也没有和他同床共枕过了。 他早发现了她的局促,轻笑道:“前日,朕说的是半年为期。” 周妙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是的,半年为期,这半年里,臣妾会当好这个皇后的。” 李文演侧过身看她:“那身为皇后,同夫君共眠又如何?” 见周妙宛不答,他饶有兴味地继续追问:“身为皇后,为皇帝延绵子嗣又如何?” 周妙宛登时就要从床榻上跳起来,她警惕地揪起锦被急急后退:“我只说当好皇后,从未说要做你的妻子,你既心中有旁人,连合卺酒都不愿与我喝,又何必强求?” 见状,李文演竟笑得开怀。 他说:“放心,朕从来不会强求。” 强求有什么意思,让你来求朕才有意趣。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洞房夜的第二天,好似是你强拉着朕,饮下了那杯合卺酒?” 这件事周妙宛自己都快忘记了,听他忽然提及,立马道:“当时不过是想试一试您罢了,做不得真。” 他竟然顺着这话继续往下说:“那朕先前的梦话,亦当不得真。” 周妙宛诚恳道:“皇上,与其让宫中多一对怨偶,不如让这天地间多两双璧人。” 此话一出,李文演骤然黑了脸。 周妙宛摸了摸脖子,不知哪里惹得了他,但见他似乎没有对她动手动脚的意思,也就当没看见,自顾自躺了下去。 夜深了,躺在她身边的李文演突然开口。 “谢丞相有意,将家中嫡女送入宫中。” 谢家是极为重要的文臣一派,周妙宛点了点头,了然道:“臣妾晓得了,会安排妥当的。” 李文演失语了。 直到她的呼吸声平稳地传来,他仍没有睡意。 不是因为那杯茶。 李文演没有睡,起身凝望着枕边人的睡颜。 这几个月来历经了那么多的风波起伏,她大大小小也受了不少伤和打击,可她没有自怨自艾、没有顾影自怜,总能替自己找到好好活着的办法。 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总是会被发光的东西所吸引,李文演也不例外。 可她既然不愿再照亮他,那他便不介意让她在深渊里永远陪着自己。 周妙宛纤长浓密的眼睫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花钿擦得不够干净,她的眉间仍旧留有一些淡淡的红。 像极了血色。 —— 谢家姑娘身份贵重,周妙宛琢磨着,给她封了个德妃,赐居永宁殿。 见皇帝似乎在后宫事宜上松了念头,一时之间,雪花似的名册和画像都送到了坤宁宫来。 周妙宛不从中插手,直接把这些画像打包送到乾清殿去。 这些事情不是她这个马上要跑路的皇后该插手的。 可是有一天,她居然在画像里面,看到了自己的便宜妹妹——继母钱氏所出的周妙颜。 出于淡薄的血脉亲情,周妙宛还是决定要提醒一下她,于是召了钱氏进宫。 谁料下午来时,钱氏来就来吧,居然还带着浓妆艳抹的周妙颜一起。 看着这个妹妹时不时滴溜溜望向殿门口的眼珠,周妙宛就很想笑。 如此明晃晃的心思,当她是瞎了看不着吗? 出于好意,周妙宛还是屏退了周妙颜,单独和钱氏说:“宫中不是好地方,周家的家世摆在这儿是不够看的,妙颜生性……直率,起这些心思,不如在外给她寻一个好郎君。” 钱氏却沾沾自喜道:“周家如今出了娘娘这个皇后,如何叫不够看呢?宫中还有谁能翻过您去?” 见周妙宛不语,钱氏竟还急了,她说:“娘娘,您总要有同枝姐妹相扶的,否则您在宫中,那也是独木难支啊!” 周妙宛彻底失语了。 她知道钱氏的眼皮子浅,却没想到她的眼皮能浅到这个地步。 话说到这份上,她已是问心无愧,总不能告诉钱氏自己早晚要被废出宫,而周妙颜若真进宫来,那时便只有一个被废的姐姐了。 左右她也不一定入得了李文演的眼。 于是她同钱氏的面谈不欢而散。 可她没想到,李文演点了十来个女子进宫,其中还真有周妙颜。 她去问他,他居然含笑说:“免你深宫寂寞,让你妹妹陪在左右,有何不可?” 见她不说话,他竟然还说:“放心,不论后宫有多少佳人,朕心中只你一个,不会动她们半根手指。” 周妙宛不能理解他的行径,只能把他的行为归结于恶劣的报复。 宫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这些女子日日清早要来给她这个皇后请安,周妙宛头痛得很,仿佛回到了之前刚入王府,被赵选侍追着请安的时候。 想到赵青岚,周妙宛心下一松。 再烦也没有多久了,半年之期已过半,很快她便可以像赵青岚一样脱身了。 可一个赵选侍是比不得一屋子女人的威力大的。 而且情况还不一样。 赵青岚自知是细作,无意争宠,可以说的上是安分守己。 可这一屋子女人,李文演都是召也没召过,登基至今,唯独会来她的坤宁宫歇下。 这些女人都是带着家族的愿景进宫来的,如何能安心无宠,是以,早会时周妙宛日日听得她们向自己哭诉求宠。 而朝中亦不是没有非议。 虽说帝后恩爱不至于如妃子独宠那般为天下之大不韪,可到底周妙宛的独宠影响了其他的势力,一时间,朝中参谭家的本纷至沓来。 周妙宛在后宫亦有所耳闻,她心中不安,直接去乾清殿问李文演。 这还是她进宫后第一次主动去找他。 周妙宛没有叫肩舆,心事重重地走在石板路上。 不远处有侍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打算等他们走过再过去。 谁料一抬眼,正巧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是蔚景逸。 他身着官服,背后佩刀,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蔚景逸也看见了她。 他下意识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下一瞬,他却将自己定在了原地,同旁人一样,向她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见过皇后娘娘——” 许久未见,乍然遇上,周妙宛心中是欢欣的。 太过避讳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于是她同蔚景逸不痛不痒的寒暄几句:“听闻蔚大人如今已执掌近卫所,本宫是该补上一份贺礼。” 前些日听闻他依旧被李文演重用,周妙宛颇感庆幸。 还好,他没有被那些莫须有的东西耽搁前程。 蔚景逸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强笑道:“为陛下做事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讨娘娘的赏。” 作别多日,他的言辞谈吐比起之前要沉稳不少。 周妙宛见了,没再多言,向他点头致意,随后便绕开了他们。 而蔚景逸站在原地,直到身边的哥们儿一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才回过神。 “走了你,发什么呆呢?” 蔚景逸跟上他们,一起往外走,可到最后,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周妙宛的背影。 她生得白,凤袍于她很相衬。 最开始,他很担心她。 后来在街头巷尾,摇着拨浪鼓的小孩都学舌传皇帝皇后恩爱伉俪,他心才渐安,只当那时陛下给他下的令是一场乌龙,是他误会了。 她能过得好,他应该是满足的。 可心底却难免酸涩。 她颇有身手、擅跑马、识瘴气……他不知她的过往,不晓得她是从何处学来这些东西,明明宫内宫外都对这个皇后的好命艳羡不已,可他就是执拗地觉得,这样洒脱的女子,不应该被困在宫中,日日去管夫君的妾。 蔚景逸收回目光,掐住自己的粗粝的掌心,强令自己不准往下想。 日后无事,他还是少进宫吧。 以免撞见她,给她带来麻烦。 —— 乾清殿。 李文演正在后殿习字,桌案前有一摞摊开的奏章。 见周妙宛前来,他并不惊讶,道:“皇后今日,怎想着要来找朕?” 周妙宛不想打哑谜,直接问道:“朝中的风言风语,皇上可曾知晓?” 他搁了笔,手支在桌上,“哦?是什么样的风言风语,皇后可同朕一叙?” “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说臣妾给您下了蛊,让您为了臣妾荒废了后宫罢了。”她说。 李文演像是来了几分兴趣,他抬手屏退左右,道:“朕同皇后乃是夫妻,缱绻情深,又有何值得指摘的?” 周妙宛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担心的是,他不打算放她走。 如今朝中时局尽为他掌握,如果不是他有意纵容甚至添柴点火的话,这样的传言根本传不到她耳朵里。 造出这帝后恩爱的谣言,最后却又要废后,那岂不是白白给自己加上一顶负心薄幸的帽子? 周妙宛捏紧了拳头,她问:“皇上,您先前答应臣妾的事情,可还作数?” 李文演仿佛听不懂她说什么一样:“什么事情,说予朕听听?” 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废后的旨意,还在臣妾手中。” 李文演不以为然地看着她:“朕不至于就忘了此事。” 周妙宛实在太想获得一个确切的答案,来支撑她度过余下憋闷的时间。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九月初九,安置完宫中的重阳夜宴,臣妾便自请离去,还望陛下高抬贵手。” 皇权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她半生的去向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闲闲道:“皇后且放心,只怕你到时抱着朕的腿,求朕别让你走。不过啊,朕那时也会硬下心肠传旨送皇后离开的。” 周妙宛道:“到时臣妾一定不劳您费心,陛下多虑了。” 李文演耸了耸肩,未置可否。 周妙宛得到了答复后,没有久留,她转身离去。 匆匆迈过了乾清殿的门槛,却正巧在门口遇见了德妃和周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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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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