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叩见皇上——” 李文演神情漠然,他姿态倨傲,负手看着这个征战多年的老将军弯下脊背,向他行礼,又看着周妙宛不顾自己的腿伤,急切地去扶他。 他不知作何感想。 她对身边所有人都抱有赤诚的真意,连娴妃派来的细作,她都愿施以援手,助她脱逃。 她只对他硬得下心肠。 秋风潇洒而过,吹乱了周妙宛的衣襟,她来不及和谭松告别。 因为猝然间,李文演已将她打横抱起,他一脚踏乱花圃,凌空飞跃过了重重屋檐。檐上休憩的鸟雀被他的脚步惊飞,几声嘲哳的鸟叫飘逸,刺破了漆黑的长夜。 周妙宛被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时已经离开了地面。她心里发怵,想要抓住什么些什么东西以免摔下去,可是抱着她的人是李文演,她又不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把她抱起来总不是为了摔死她吧,周妙宛想,于是把手交叠在自己的腹部,没有动。 她的小动作看得李文演想笑,忽而又听得她张嘴问他话。 “我外公说的话,可是真的?” 她会如此问,也确实是李文演没想到的。 他满含戏谑反问:“你不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吗?他的乖乖好外孙女,竟也会怀疑他?” 周妙宛的眼中尽是茫然,天塌下来也不曾垮掉的她此时却备显柔弱:“不论对我有多好,骗过我总是真的啊……我该如何才能再全然相信他?” 也许她并无旁的意思,也许她有。 李文演的心突然就跳漏了一拍。 他刻意不去想前尘过往,硬着声音说:“谭松今日所言,皆是真的。” 周妙宛心底竟有些庆幸,她庆幸外公没有再骗她。可心底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愧疚,原来她也真的有怀疑。 明亮的月色下,她悄悄地伸出手,攥住了李文演的外衫。 “那你呢,景行?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所谓通敌,有无你的手笔?” 她好久没有这么叫过他。 周妙宛缩在他怀里,望着天边又圆又亮的月亮。 分明还没到十五,月亮已经这么圆了,那十五的时候,还能赏到圆圆满满的月亮吗? 等了许久,等到夜风将她的脸都吹红了,她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的心,终于也如月一般,沉入了望不尽的宫闱重檐。 周妙宛在风中失了声,她悄悄地,松了手。 被她捏皱的那块衣料,怎么也回不到先时的平整。 李文演感知到她松了手,开口又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回报朕。” 她垂下眼瞳,小声说:“臣妾知道的。” —— 从角门到乾清殿,李文演一路抱着周妙宛,抱得她都有些惶惑了。 前夜她在雨中长跪整夜,他都不曾心软,现下又对她一副精心呵护的模样。 她总是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回内殿后,李文演直接把她丢到了一旁,让宫人带她去沐浴更衣。 周妙宛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时候被人伺候,这会让她有一种自己是待宰羔羊的感觉,仿佛洗干净了就要上断头台。 可眼下她和待宰的羔羊又有什么区别? 既如此,她并不扭捏,任由宫女服侍她盥洗。 一通下来,周妙宛感觉自己都已经被花汁子腌入了味,宫女携来簇新的中衣,服侍她穿上。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收敛神色。 她稳步迈入了帝王的寝殿,抬头便见李文演先她一步更好了衣,正拿着一卷书坐在床尾翻阅。 周妙宛的脚步停住了,她颤着声说:“夜已深,臣妾服侍您就寝。” 听她此言,李文演猛然从书中抬头。 他似笑非笑:“这便是皇后的回报了?” 她不解地看着他,目光如水澄澈:“这不是您想要的,不强求吗?” 李文演冷声一笑:“朕非柳下惠,佳人投怀送抱,朕可不会推拒。皇后,你可想好了。” 他确实不会强求,他只会用手段逼她就范。 周妙宛没有犹豫的时间,只在下一瞬,丢开了书卷的李文演已然倾身而覆,将她卷入了被衾之中。 云山雾罩、沉浮转瞬,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觉。 薄汗笼在周妙宛修长的脖颈,她抬手拨开云雾,从氤氲的热意中坐起身。 她急切地想要再去沐浴一回。 正欲转身下床,身后呼吸粗重的男人忽而从后背紧紧圈住了她。 周妙宛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禁锢住了,她后背发紧,喉咙也干涩地说不上来话。 他说:“其实朕想要的,并非如此。” 她僵住了,不知李文演意欲何为。 “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就当朕……不曾骗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见周妙宛不答,他的声音甚至染上了些喑哑:“只要你点头,所有的事情,朕都会替你解决,你也不必再忧心。” 即使一切都没有发生…… 多么诱人的条件啊,周妙宛想。 可膝盖上钻心的疼、和这么久以来未曾好全的旧伤,都在提醒她,不许她沉溺在这吹弹即破的温柔里。 她的答复和她的声音一样冰冷决绝。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2-31 20:10:42~2022-01-01 12:0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c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365029 4瓶;老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施威 “我的所有, 你需要的尽可拿去,我只想交换一个真相。” “但如果你想一切归零,回到我们最初认识时的样子, 我做不到。”她轻轻地说, “有的东西,刀架在脖子上也是演不出来的。” 李文演动作一滞,继而把她箍得更紧了:“哪怕形势如此,你也不愿骗朕?” 他话中凶意毕露:“只要你点头, 朕可放谭家一马。” 闻言, 周妙宛忽然笑出了声。 似乎被她笑声所激怒了,李文演手上用力, 把她重新按倒在榻上。 她竟不恼也不气,亮闪闪的眼睛直视着他的。 “陛下又不是放马的,我何时求您放马了?我所求陛下之事, 一直都是彻查而不是袒护。如果谭家真的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合该株连九族的话,我甘愿引颈就戮。”她不卑不亢地说。 雨中那夜,初闻此事的激动和惶恐褪去后, 她静下心想了许久。 谭家树大根深,庶支旁系有很多,手下将领各有心思也是难免。 这么多人当中,真的出了一个两个里通外国之人并不奇怪。也可能是二舅舅在军中威望尚浅, 御下不明。 如果真有反贼藏在军中, 而她却只凭私情求开脱,岂不成了天下的罪人? 她重复道:“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李文演这才忽觉自己实在小瞧了身下的她:“这几日, 你向朕妥协,只是为了回去向谭松确认此事, 而并非央朕出手。” 是呀,周妙宛不说话,只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帝王会突然对她“情深不移”,也不想知道。 但既如此,这便是她手中微薄的筹码。 尽管这样,她也不觉得自己的份量足够影响朝政和他未知的谋划。但是和赦免谭家相比,只是让她回去探望一眼,实在算不得什么,只要她妥协,他会同意的。 李文演已经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他阴恻恻的眼神对上她的眼瞳:“方才在朕怀里时,你也是在试探。” 他微寒的手流连在她的颈项,“那朕的好皇后不妨猜一猜,眼下朕是真的想扼死你,还是试探?” 周妙宛并不害怕,相反,她眼中只有坦然:“死了也好,身后事渺茫一片,与我无干。” 真的好累,她是确实不是很想活了。 她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甘心用自己的一生去捆绑一个未定的未来。 可她很快便收起了心底的沮丧。 她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宫中,她不想到死都是他的皇后。想到百年后,要和这样的人长眠在一座陵寝,她忽然就不想死了。 李文演一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腰肢,他说:“那眼下,你何不继续演下去?朕爱看。” 周妙宛并不慌张:“如果陛下要灭谭家,今日谭家不会有一个活口。” 既然没动手,就说明时机未到。 或许是因为如今时局未稳,或许他此举只是警诫。她想,总归是好事。 她居然大着胆子反把住了他的手:“就像这只手——如果陛下是想杀我,会容我反应吗?眼下与其说是威胁,陛下不觉得更像是调情吗?” 李文演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她反将一军,他喉结滚动,伸手反扣住她的手,重新用呼吸覆住了她。 十指相扣的瞬间,周妙宛忽而就想起来从前。 从前…… 其实她认识李文演并不太久,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那日山间打马追逐,周妙宛并没太把那个索要自己姓名的青年放在眼里。 有一日,她在小城闲逛,偶见一个男人居然当街在打自己的妻子,她那时脾气远比现在要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出了手,把那男人揪出来揍得像个猪头。 可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妻子居然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木棍,直接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要不是她脑壳硬,她就要被开了瓢了。可她还来不及分辨,晕眩的感觉就和周围路人的指指点点一起击中了她,让她差点晕在了街上。 就在此时,那个打马追她的俊朗青年出现了,他引经据典、温声呵斥走路人,又搀扶她去医馆。 大夫说她可能脑袋里受了伤,需要扎几针以防淤血堆积,躺在医馆的周妙宛发蒙,心里也难受。而这个男青年依旧一脸关怀地守在她床前,她就忍不住问他话。 “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 他摇摇头,眼睛里满是心疼:“周姑娘你只是好心救人,何错之有?” 她揉着后脑袋,一脸懊恼:“可是,好像他们都怨怪我。” 他便道:“那只能说明,有的人不该救。” 是吗?周妙宛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她年纪小忘性大,很快就抛下了。 借由此事,她才算真正识得了这个青年,知道他叫景行。 一来二去,两人相遇的次数多了,渐渐熟稔起来,她跟他抱怨生父不慈,他同她讲述养母假意,相似的境遇让周妙宛和他惺惺相惜。 后来快到定亲的年岁,周妙宛发觉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会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的人。 她从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就去问他的意思了。 她单刀直入:“你家中可有通房小妾?” 他知晓她的来意,笑说:“不曾有。” “那你家可会让婆母管教媳妇?” “在下家业大,成婚了各自分家。” “成婚后,你可会要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当然不会,你若想跑马,在下随时奉陪。” 一问一答间,周妙宛自己给自己拍了板,嫁谁都是嫁,那就他吧! 后来得知他是皇子,她不是没有萌生过退意,可他向她承诺,待他们去了封地,这些诺言依旧会一一实现,她才咬咬牙,赌了这一回。 只可惜,赌输了。 她轻轻叹气,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拉回了眼下。 没曾想,伏在她身上的李文演竟也似在思虑旁的东西,眼神邈远。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而低头,同她耳语。 “朕,可以彻查此事。” 周妙宛了然,她笑问:“那臣妾还有什么东西,让您看得上眼吗?” 他似乎思虑已久:“替朕延绵子嗣,如何?” 他目光灼灼,可话却带着丝丝凉气儿,吹在了她的耳边,她微微打了个哆嗦。 既而,李文演补充道:“朕觉得皇后说得很对,没有谁能回到最初,朕也不例外。所以朕,现在只图朝夕。只要皇后现在躺在朕的身下,前尘过往又待如何?” 说着,他暧昧地摩挲着她的耳朵。 她问他:“陛下,是想用孩子绊住臣妾吗?” 他没说话。 周妙宛的眼神不失困惑:“从前臣妾对您真心真意时,您不曾珍惜,怎么眼下臣妾失了兴致,您倒更在意了?甚至不惜用这样的法子。” 似乎被戳破了莫名的心事,他不答,只说:“应,还是不应。” 为何不应? 等渡过眼前风波,谁也捆不住她的手脚,周妙宛想。 她眼底微黯,没有说话,素手轻抬去勾他的脖子,权当是回答。 她没使多少力,他却似被勾了魂。 漆金雕花的架子床上,芙蓉低垂,玉腕婉转,时有低吟婉转斜逸,悄悄顺着帐幔的缝儿溜走了。 呼吸渐次平稳,周妙宛累极,她刚闭上眼,忽听得身旁的李文演说。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恐皇后要受不了。” 她佯作未闻,指尖微颤,放慢呼吸装睡,没一会儿便真睡着了。 李文演单手支腮,半倚在软枕上,看着她坠入睡眠,另一只手探到她的腰际,绕了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指节,闲闲把玩着。 他话语低沉,好似自言自语:“等你只剩朕一人……” —— 周妙宛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早上将醒未醒的时候,朦胧间她听见了李文演起床更衣的动静,还听得他吩咐伺候的宫人,让他们莫要惊醒她。 他走后,就有宫女以极低的声音小声议论:“瞧瞧,皇后娘娘果然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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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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