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发紧,出不了声。 凝夏看着她如此,眼泪如断了线的珠链滴滴滑落,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周妙宛抬手,轻轻拭去凝夏眼角的泪。 凝夏心疼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周妙宛想,不过是跪了一夜吧。 天光乍破的时候,她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朦朦胧胧间,她听到李文演叫了宫女来,为她换了干爽衣物。 周妙宛看着凝夏,摇了摇头。 受了风,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我饿了。” 凝夏抹抹泪,“好,娘娘,奴婢去给你拿吃的。” 嗓子发紧,往日最爱的糯米糕,周妙宛其实根本吃不下去。 可是,她现在不能垮掉。 她如果垮了,那更无人能为家中分辨了。 所以她就着热水,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她的脑子一片混沌,想不通李文演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既然他想看她求他,那她求便是了,周妙宛想。 她知道李文演把一个卷轴一起送了过来,于是她命凝夏,把它打开来看看。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周妙宛喃喃道,她不解他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就着凝夏的胳膊下了床。 凝夏有些急了:“娘娘,您休息休息吧,急着起来干什么?” 尽管两膝刺骨般的疼,一站起更是如是,可周妙宛还是执拗地起了身。她走到桌前,展开这幅题字。 都说字如其人,可李文演的字潇洒自如、严整有古风,完全不似他本尊。 周妙宛苦中作乐地想。 不是要讨好他吗?那她在题字旁做一幅画送他吧。 周妙宛屏气凝神,拿起了久违的画笔。她也算个正经闺秀,琴棋书画都入了门,其中唯一称得上擅长的便是画了。 凝夏在旁看得一头雾水:“娘娘……” 周妙宛没作声,她足足站了几刻钟,直到两股战战,终于到支撑不住的边缘时,刚好绘下最后一枝竹叶。 来不及叫人装裱,只待墨干,周妙宛便将她的画卷进了纸筒。 她对凝夏说:“去叫肩舆来。” 凝夏应声而出,片刻间,她沮丧着脸回来了:“娘娘,下头人说,皇上命人将皇后仪仗和舆驾全撤了。” 周妙宛很快便想明白了。 无非是想蹉磨她罢了。 凝夏方才看见了周妙宛双腿微颤,几乎站不住,便知她腿上定是受伤了,于是她跺了跺脚,说:“娘娘,奴婢背你去!” 周妙宛摆手拒绝:“扶我到门口吧。” 李文演既要狠心蹉磨她,那她不如让他尽兴吧,也许就能抬抬指缝,多给谭家一线生机。 她抱着那幅画,在青石子路上踽踽独行。 昨夜才下过雨,今儿虽放晴了,可这路还是很滑。膝盖如同老旧的门闩,咯吱咯吱,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周妙宛提起小心,不敢摔跤。 再摔一跤,她恐怕会真的走不动路了。 此时正是清早,不似昨夜大雨,宫道上寂寥无人,眼下有不少洒扫、做事的宫人在来往。见了皇后独身,趔趔趄趄地行进,个个是惊讶万分。 周妙宛当然能感受到往来宫人甚至嫔妃的侧目,她憋着一股气,好不容易走到了乾清殿。 殿前的侍卫依旧没有拦她。 果然,李文演在等她。周妙宛深吸一口气,长驱直入。 他应该是刚下朝,身着朝服,头上顶戴未摘,正坐在案前闲闲地翻阅几本奏章。 见周妙宛来,他并不意外,甚至连头也没抬:“皇后怎还没离宫?” 她说:“没得陛下首肯,臣妾不敢走。” 李文演从奏折堆中抬起头,眼神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她:“今日是皇后自己要留的,可不是朕强求。” 他把“强求”二字咬得格外暧昧,周妙宛听出来了其中的嘲讽之意,她咽下喉间苦涩:“是臣妾自愿的。” 她恭顺地折颈垂眸,取出了方才成的画放在李文演面前,说:“陛下赏的字,臣妾不解其意,可瞧着实在有些空落落的,就自作主张添了幅画上去。陛下瞧瞧如何?” 见他没推拒,周妙宛便在他眼前展开了字画。 袖中婉伸的柔荑纤长柔弱,就是差点血色,李文演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视线。 “这便是你讨好朕的手段?”他问。 周妙宛垂眸不言。她不傻,知道他想要的是她自荐枕席,可受过的教养终究让她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没有得到她的答复,李文演隔着桌子,强行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陡然间爆发的力气让周妙宛懵了个彻底,再回过神时,她半边身子竟都被他拽倒在了冷硬的桌上。 笔砚被两人的动作带翻了,墨汁横流,她身上、他身上、还有那幅竹影轩窗图上尽是乌黑的墨色。 见她表情变得慌张狼狈,李文演才笑,拿沾了墨渍的手去刮她脸颊,说道:“这才有求人的样子。” 他捡了两本奏章丢到她身上,说:“画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看这个。” 周妙宛急忙接过。 谢丞相及诸多大臣联名上表,弹劾定北大将军忝居高位、守土无功。 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竟在联名上表的人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永安侯。 周妙宛忽然就想了起来,之前曾撞见周妙颜同德妃走得很近,一起来拜诣李文演。 她合上奏章,艰难地从桌上爬起来,她问李文演:“可是陛下让他们做的?” 李文演坦然应下:“是朕让谢丞相启奏的,皇后打算如何?” 她能如何?她还能如何? 周妙宛收起唇边苦笑,道:“臣妾也很想知道,陛下想要如何。如果想让谭家死,何必弹劾什么不痛不痒的‘忝居高位’?” “当然是因为,朕想要给皇后一个机会啊,”他说,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她送的画。 见她又要跪,李文演轻笑一声,拉住了她的小臂:“站着说,跪疼了,朕是要担心的。” 周妙宛闻言,打了个冷颤。 就仿佛昨夜看着她在雨幕跪了一夜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的嗓音喑哑,藏着昨夜风雨的痕迹:“臣妾恳请陛下,给臣妾一个回谭家探望的机会。是是非非,臣妾想亲去问一问外祖父。” 李文演不意外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说:“朕允了。” 周妙宛来不及喜悦,就听得他冷冷补充:“那朕的皇后,想好拿什么来同朕交换了吗?” 她轻叹一口气,说:“臣妾这条命,陛下随时拿去。” 他眼中似有不屑:“朕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答应朕一个要求。” 她无从选择:“听凭陛下旨意。” —— 是夜,一顶朴素的小轿从东边的角门悄然出宫。 周妙宛闭着眼坐在车内。 腿从胫骨一路疼到膝盖,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感让她腿都不敢弯,只敢直直地伸着。 若是李文演没有坐在她的身侧,她一定会用手心去揉揉自己的膝盖。 可是他在旁边,周妙宛拿不准他的想法,自认多做多错,于是忍着痛一动也不动,连眼睛都闭上了,权当自己是个死人,连呼吸都放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轿停了。 周妙宛睁开眼时,身边的李文演已经先她一步跳下了轿子。 她不敢耽误,怕再起变化,也敢赶忙要下来,可她腿脚伤到了,动作起来笨拙到有些艰难。 李文演就在一旁叉着手站着,他冷言瞧着她不甚雅观的动作,心下想笑。 哪怕旁边杵着棵树,她估计也会扶上一把好下来,可旁边是他,她宁可艰难地往下爬也不愿碰他一下。 更别提主动要他帮手。 李文演收回了眼神,转身飞身上檐。 周妙宛好容易下来之后,回身已无他的人影,而面前正是谭府,可门口把守的兵士她看着眼生得很,一见便知不是谭家的侍卫,而是李文演派来把守的人。 兵士没有拦她,也没有替她开门的打算。 周妙宛用尽全力,推动了红木的大门,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甫一进去,她便看到了外祖父。 月光漫溢在有积水的庭院中,还未绽放香气的桂花树下,谭松背着手茕茕孑立,昏黄的眼睛不知在看何处。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正见周妙宛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周妙宛想哭,可不知为何没有眼泪。 外公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李某:她都这样了也不扶我,记下了 周妙宛:?都这样了我敢招你吗? —— 有阴谋,有大大滴阴谋(破音 最近不太敢看评论了,感觉会腥风血雨,顶锅盖跑,别骂我求求了也别骂我的好大女QAQ 跨年当然要码字啦,评论前十小红包奉上,啾咪,2022继续走呀 感谢在2021-12-30 21:43:17~2021-12-31 20:1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狐子卿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图样图森破2.0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星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报答 深夜, 迷蒙的月向世人温和地倾泻自己的光芒,院中石板砖的沟壑里存有积水,月亮碰到它, 便碎成了好几瓣。 月光下, 谭松的满头银发愈加瞩目。 惊讶的何止周妙宛,他看到这个外孙女,亦是大为震惊。 在宫外,听闻帝后恩爱时, 谭松是庆幸的。 虽然他用私心捆住了她, 可若她的日子能过得欢欣,他心中的自责也能少些。 可眼下的她, 为何瘦了这么多? 终究是他们牵累了她。 见谭松目光怔怔,流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这般神情,周妙宛眼眶泛酸。 想来李文演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周妙宛收回飘逸的思绪, 顾不上寒暄,直接冲到了外祖父面前,她问道:“外公……外面的情形你可知?” 谭松蓦地长叹一声:“如何能不知?” 周妙宛心在狂跳, 有一个冒犯的问题把她的心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个问题或许她不该问,可如果听不到外公亲口回答,她总觉得不踏实,所以哪怕他听了会勃然大怒, 她也要问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 试图压住狂跳的心,问道:“外公, 通敌叛国,是假的, 对吗?” 听得她问这个问题,谭松确实骇住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最亲的外孙女居然会真的怀疑这一点。 周妙宛见状,忙找补道:“外公,我并非……只要您说是假的,我才更有底气去……” 才有底气去面对他。 谭松的眼睛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是透过她在看旁的什么东西。 沉默许久后,谭松终于说:“哪怕我通敌,你二舅舅谭远行都不可能。” 这句话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到周妙宛呼吸都凝滞了:“为什么?” 老迈的声音仿佛在这一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时间:“那时候,你大舅舅远望,第一次随我去北疆,他那时年纪不大,你二舅舅就更小了,我那时本不愿带他去的。” “可他们兄弟俩感情好,远行舍不得哥哥,偷偷把自己藏进了装行李的车上,跟我们一起出发了,我发现后要送他回去,远望说弟弟既有心来,就让他一起吧,这才带上了他。” “那年恰逢干旱,粮食收成不好,北襄人来犯,远望用兵如有神助,总能克敌制胜。后来到了年关,北襄来议和,是他们两兄弟一起去的。可谁知北襄竟在议和时设下伏兵……” 哪怕只是静静听着,周妙宛都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长子的离世始终是烙在谭松心口上的一道疤,府里上下没有人敢提,受疼爱如周妙宛也不了解事情的内情,只知道这个舅舅是死在了战场上。 谭松的声音已然哽咽,他几乎要说不下去了。 “为了护下被卷入的平民百姓,远望战死,远行从尸体堆里被发现时,也只剩半口气,被救醒后,七八个汉子都按不住受伤的他……” “远行说,是远望为他挡住了穿胸一箭,他才勉强活了下来,他此生誓报兄仇,定要夷平北襄。” 周妙宛听得一阵恍惚。 她从小只知,早逝的大舅舅文韬武略样样出众,相比之下,二舅舅在他的光环下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可谁能想到,原来他背后也有这样的故事? 谭松眼眶已经红了,他说:“后来我带兵打散了北襄,灭了当时北襄的国君,但他们是游牧部族,随水而居,没过多少年便又卷土重来,重新凝聚成了新的北襄国。远行就告诉我,说兄长的仇,他不会忘记,恳请我给他一个机会,所以……” 所以,外公才同李文演谋划那许多?身在局中的周妙宛回望过去,一片茫然。 她说:“所以您才说,二舅舅绝不可能通敌?” 谭松点头,思绪却好似还沉浸在旧事中。 听了外祖笃定的回答,周妙宛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已经散去。 是啊,谭家历代无不忠君爱国,若有反意,这李姓人只怕早就坐不稳这胤朝江山了。 也就是外祖他无意夺权争利,如今才会落得个被圈禁的下场。 周妙宛满目悲凉,她满怀歉意地说:“我不该不相信您,也不该揭您的伤疤……” 她还有话尚未说完,而李文演已从砖墙上一跃而下。 见状,谭松老态龙钟的脸上并无惊讶,岁月蹉跎,他的眼睛是浑浊了,可并不曾失去昔年的锐利,早早就看见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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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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