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她一点也不脸红,好像完全忘记了她小时候上树摸鸟、下河捞鱼的行径了。 沐二娘神秘兮兮地拉住她问:“上回同你说的,纳郎君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纳罕族同中原风气不同,此地虽地属胤朝,可是民风比开放的北境还要更直率,男子可以娶媳妇,女子也可以纳郎君,不论男女,只看本事。 为方便行事,周妙宛便称自己是寡妇。 她回道:“谢谢二娘的好意,只是眼下我的事情都忙不完了,连弦月有时都顾不上,哪有空去纳什么郎君呀。” 沐二娘抚掌道:“你如今是部主的左膀右臂,事务繁多,更应该纳个郎君替你打理家事。” 从周妙宛为了寻药踏上这片土地起,沐二娘便帮了她许多,她说的事情,周妙宛不好强硬的拒绝。 周妙宛又是知道她性子的,若是不应下,只怕后面她日日来劝,只好道:“那麻烦你了,二娘。只是我眼光太高了,怕是一时半会不好找呢。” 沐二娘见她终于松口,忙道:“无事无事,你且等着吧!我晓得的,你读书多,所以我一定给你寻摸个书读得多多的郎君来!” 生怕被拒绝似的,沐二娘一溜烟地跑了。 周妙宛失笑。 这里的城寨,找个力能扛鼎的男人容易,找读过书的郎君可难如登天。 在她来此地之前,部族里除却管事的部主和几个商贩,连会说中原话的都寥寥。 周妙宛没再去想纳郎君的事,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好容易偷得半日闲,她要去找根结实的戒尺,把弦月那小家伙逮回来好好收拾一顿! 小姑娘早跑没了影,不知道去哪儿玩去了,周妙宛叉着腰,天冷了,叹出的气儿都是白的。 正巧看见走商的几个小商贩正聚在路边小憩,他们边抿着烧刀子,边侃大山。 “这纳罕部可真是大变样啊,前几年我来都不敢来这儿。” “是啊是啊。” “还有个事儿你们可听说了?” “什么事儿?” “去你的,给我留一口……就是那皇帝,上月里驾崩了……” 驾崩两个字,周妙宛听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一时都没想起,李文演就是这个皇帝。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稍加思索。 哦,她成真寡妇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北疆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如果真死了,那就是物理意义上的火葬场,沉思 —— 感谢在2022-01-17 23:01:45~2022-01-21 18:0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脚丫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醉酒 茯苓回宫时, 天已经黑了,她到宿烟霞跟前回禀。 旁的都无甚稀奇,宿烟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直到茯苓从袖中拿出了那只长命锁。 她说:“她说, 此物是皇帝特意留给她的。” 宿烟霞蓦地坐直了身子,从茯苓的手中接过长命锁细细端详。 同周妙宛一样,她很快便明白了,她的好儿子怕是已经知晓了她们谋划的一切。 继而, 宿烟霞也陷入了深深的不解。 不过她更果断, 直接将这麒麟献宝收入袖中,出了慈宁宫, 只身直奔坤宁宫去了。 自皇后“难产而亡”后,皇帝常在坤宁宫中枯坐整夜,不让宫人近前。 今夜也不例外。 偌大的宫室里, 李文演只在殿外点了一盏灯。 昏昏的光影本该让人睡意朦胧, 但他一点困意也没有,只坐在轩窗前,望着殿外无边的死寂。 他从前从不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而后悔。 可此刻, 悔意却犹如万蚁噬心,随之而来的阵阵刺痛在他的胸中久久萦回,让他哪怕在深夜里也不得安宁。 他悔极了。 他不该心软放她走。 每当他闭上眼,她的身影就会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闪现。 再睁眼, 身边空寂一片, 连风都是冷的,不愿在他耳畔久留。 是谁给她的胆子, 竟敢盘算带着他的孩子一起远走? 他无数次想过,派人将她拿回。 这天下都是他的, 区区一个女子,他强留在身边又如何? 无人可以治摘。 选择始终停在他的手边,只待他一声令下。 箭在弦上,他却始终未发。 罢了,他颓然地想。 他知道,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从来不是什么国仇家恨,而是他心里的傲慢。 她是假死,可见到那日她只剩一口气的样子,他怕了。 怕继续留她在身边,终有一天,她身上那股蓬勃的生气会消失殆尽,化为这宫闱里的一缕烟。 深渊里的人,原就不该肖想将天边的光拥入怀中。 吱啦——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划破了彻骨的静寂,李文演缓缓抬眸,并不意外来人是谁。 他不让宫人近前,可没说不让自己的母亲来探望。 守门的太监自然不敢拦太后。 母亲……想到这两个字,李文演忽觉得有些好笑。 宿烟霞款步而来,见他蜷坐在比徽州墨还要浓郁的夜色中,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愣了一瞬。 李文演没有开口,也没有起身,他在等她说出来意。 宿烟霞说:“莫要熬坏了身子,早些将息。” 端的是一副慈母情肠,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好儿子。 李文演终于笑出了声。 空荡荡的殿中,唯他们母子两人,这样突然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宿烟霞皱眉,正欲说什么,李文演忽而止住笑,幽幽开口。 “母后,你确实有本事,瞒得够久。直说便是,不必再兜什么圈子。”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宿烟霞倒也没再多言,她从怀中掏出了那只长命锁举在空中,问他:“皇帝知道了,缘何不追究?” 李文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骤然起身,劈手夺过了她手中的“麒麟献宝”。 他皱眉:“只有一只?” 宿烟霞下意识答:“只一只。” “是女孩儿……”李文演低声对自己说。 他今日看起来实在是莫名其妙,宿烟霞便直问了:“混淆皇室血脉,这样的罪名,皇帝也容得下哀家和皇后吗?” “朕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皇室血脉不是已然混淆了吗?” 李文演的话犹如猝然而至的骤雨,浇得宿烟霞一激灵。 是的,她的儿子果然不得了,连这样的秘辛都有本事挖出来。 要不怎么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呢? 转瞬间,她便彻底冷静了。 “皇帝的话有失偏颇,”宿烟霞不紧不慢地说:“在灵谷寺时缺医少药,哀家只是不知晓,当年生你,到底是足月而生呢,还是早产。” 如果是足月,那便是先帝的种。 如果是早产…… 宿烟霞轻笑,那就是寺里那个野僧的孩子了。 被逐出宫后,有仇的没仇的都等着弄死她呢,灵谷寺的那个住持不是好东西,可他能让她活下来。 她也并非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她的母爱,要排到很多事情后头去。 自己都得流离在外,带着孩子如何苟活? 所以,她才演了一出割腕谢罪,让宫中将孩子领回去。 这个年月,鉴是否亲子只靠占卜,宿烟霞不信命,不相信仅凭龟壳上的裂纹就能卜出此子血脉。 将这个孩子送回宫去,也算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仁至义尽了。 当然,她才不会真的为他而自杀,为他献出生命。 所谓割腕,当然是假的。 她早早勾上了北襄的人,给周妙宛的假死药,她自己那回便用过了。 抛却了感情和德行的束缚后,宿烟霞没了顾忌,自然比有顾忌的人更能成事。 至于后面前往北襄,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设计成为王妃的侍女,再到勾搭上北襄王…… 北襄王……她忽然想到了他病重时,粗砺的手指捏着她的手心,吃力地呵斥手下,叫他们在他死后,不许令她殉葬。 可她还是跑了,跑在了他死前。 不为男女情爱所耽的日子说起来好过,可也无趣得很,所以宿烟霞戒不了酒,也戒不掉对于权柄的渴求。 这些陈年往事,挖出来并不容易,李文演知道这些事情,并不太久。 他说:“先帝并不仁慈,一碗避子汤是免不了的。” 宿烟霞好似并不在意:“确实,但避子汤并不是什么万能的灵药,兴许皇帝你龙运在身,躲过此劫也未可知呢?” 说完,她继续道:“所以,皇帝打算留那个孩子吗?” 李文演唇角微抬,嘲弄之意尽显:“留,为何不留?” “不留下他,如何满足母后弄权的欲望?不留下他,又如何让朕的父皇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他的话音越来越阴沉。 “只是希望,这回母后不要再留下什么首尾,叫人察觉了。” 宿烟霞品出了他话中的意味:“皇帝,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就由母后好好教养了。” 他的眼中晦暗不明,倦意深深。 末了,他只道:“夜深了,朕就不送了。” 重重宫闱像一张血盆大口,哪管来人是天潢贵胄,还是低微宫婢,都会将他们的一切吞没。 黄袍加身又如何?所求皆不得。 —— 李文演没有放任自己颓废太久。 起初,还差人一路跟着周妙宛。 可后来跟着跟着,竟被她察觉,盯梢的人给她甩丢了。 来复信的侍卫跪地请罪,久久等不到皇帝发落,忐忑地悄悄抬眼去看他。 李文演没有发怒,只扬手一挥,叫他下去了。 这场出逃,她怕是每一日都盘桓于心,跟去的人身手再好,也抵不过她的千般推敲、百般思量。 跟丢了也好,他轻笑。 省得她的踪影始终在他心头萦回,搅得他不得安宁。 李文演打定了主意要将她忘记,自虐似的将自己投进了政务中。 皆道皇帝勤政为民,肝脑涂地,皇后故去后,荒废后宫,形容日渐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不曾有一日平息。 生离的阵痛甚至胜过死别。 李文演方才发现,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髓。 远比他想象的深。 他原以为分离的时光会如刮骨的钢刀,磨得他痛过一时便罢了。 可错得彻底。 他见过她满怀赤诚爱意的模样,也曾将这一切拥入怀中。 曾经的一切多么真切,如今失去的感觉就有多么明晰。 李文演阖眼,不欲叫旁人看见他眼中的情绪。 不过,如今也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皇权在上,万里江山,无尽孤寂。 他要让山河安稳、四海永固,她才能在他不知道的一隅偏安。 他不敢求来世,只想今生。 算算时间,也快了,李文演想。 —— 纳罕族一向由沐家人掌权,如今的部主是个女人,名唤沐嘉。 她身上留着一半的汉人血脉,父亲是沐氏子,但母亲是私奔来此地的中原女子。 虽说纳罕部同中原没什么仇,只是世代相安,井水不犯河水罢。 但他们族裔间最重血脉传承,沐嘉以这样的身份稳坐部主之位十年,就很能说明她的本事了。 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 她知道,偏安雪山脚下不得长久,若图向上,必得同中原建立起真正的联系。 也是好运,沐嘉欲大展拳脚的时候,赶上了中原皇帝下令,改制北疆,上天又给她送来个和统御北疆多年的谭家的外孙女来。 月亮城中守将中有她的表兄,说得上话。 多年经营,纳罕部的广袤地域,终于变得物阜民丰起来。 傍晚,天边刚擦了黑,沐嘉留周妙宛在旗楼喝了几杯酒。 沐嘉比周妙宛长了一轮,她眉目亲和,说起话来也温柔,但却有着让人不可推拒的力量。 “周妹妹,这杯我敬你——” 周妙宛饮下,杯口比沐嘉手中的瓷盏略低一些。 这瓷盏原来在纳罕部可是稀罕的东西,现在不是了。 沐嘉又道:“如今部族中,有这样的光景,我也该多谢你一声。” 周妙宛只笑道:“算不得什么,不敢居功,我和女儿都很喜欢大寒山下的风景,喜欢在这儿的生活,帮得上忙,我该是高兴的。” 沐嘉点头。 想要一个地方丰盛起来,那就不能封闭。通婚、定居,都是她乐得看见的事情。 何况这位周娘子确实帮了她很多。 特别是在几年前,那时哪怕离纳罕部最近的月亮城,对这雪山下的人也依旧有着深厚的成见。 都说这山脚下的人呐,终日见不得光,都是些身高九尺、形若猛兽的怪物。 传来传去,越传越可怖。 偶有去山间寻药的人,因为不熟悉地方,亡于雪崩,最后却都在谣传中,变成了雪山人会吃人。 这里本就气候恶劣,长冬短夏,管北境的官员也干脆懒得管这一块了,几十上百年间,都任由这样的成见发展。 成见要打破并不容易,周妙宛这个中原女子的出现为沐嘉提供了一个打破的契机。 何况,她本就和只读圣贤书的那些中原男女不同,她懂的东西多且杂,说不上多么精通,但都能说得上几句。 无论农技还是耕具,纳罕部最初与月亮城建立起连络,都是周妙宛打的头阵。 想到前些年的辛苦,沐嘉真情实感地再敬了周妙宛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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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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