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向晴一直无法理解这件事情。 李文演默然, 他艰涩地坐起身,将背倚在了床头。 他左侧脖子上的血痕极为刺眼, 他不语,用右手缓缓拭过了它。 半晌后, 他垂眸看向自己指尖的鲜血,说道:“我不知。” 无人教他爱人。 杀伐果断、喜怒无常,顺者昌逆者亡,是他认知中的一切。 他以为身为天子,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应该任他采撷。 他想要的,就该留在他身边,他不想要的,也尽可以抛开。 姜向晴无意再与他纠缠,她直接阐明:“在她心里,你已经是驾崩的中原皇帝,已经和她再无瓜葛。叫她知道了你改头换面来找她,反会教她思及不快的过往,心生难受。” “所以我刚刚没有告诉她,但我不会帮你骗她。你若是个死人,她心里也许还能念你一分好,你若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甚至还在骗她……你猜她会如何想?” “所以,你最好按你说的,早点离开这里。” 她的话中不无威胁之意:“我知道,你是皇帝嘛,哪怕如今退场,手上也不可能没有几个得用的人。但她已经不是当年任你揉捏的她了,若你还心生强求的念头,准叫你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李文演静静听完,神情竟渐渐舒展开了。 天边的太阳不会单单只照耀某一个人。 他想起了她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几个字:真心换真心。 那时的他嗤之以鼻,可现在想来,他已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人与人的相交总是在以真心换真心的,她捧了她的真心给身边的所有人,所以她身边的人,也会真心的待她。 包括姜向晴,包括很多人。 连照料过她生产的胡太医,在知她病逝后,都为她流了几滴老泪。 她在哪都可以过得很好。 只要不遇见他。 李文演悄然将沾了血的手指蜷入掌心,他答道:“我会的。” 姜向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她站在门前,忽回过头对他说:“你最好是。” —— 纳罕族的八宝节到了。 城寨间,到处都是欢腾的气氛。 一过节,最开心的就是小孩儿了,周弦月也不例外。 自上次闯了祸后,她夹起尾巴乖了好一阵,眼下好不容易又了有了疯的机会,更是不得了了。 她嘴又甜,逗得熟的不熟的大人都哈哈大笑,一路从东街玩到西巷,孩子王似的带着一串差不多大的同伴到处闹。 周妙宛不想太压着她的性子。 弦月想长成什么样子,就长成什么样子。 只要大是大非上是对的,剩下的,她是温柔敦厚、还是直率任性都无妨。 周妙宛勾唇轻笑。 都说三岁看老,弦月如今已经七岁,她看她呀,永远都不会和温柔敦厚这样的词儿有关系了。 也挺好的。 温柔敦厚,得利的是旁人。 直率任性,快活的是自己。 周妙宛由着她玩儿去了,自个儿也松快了许多。 她虽不打算特地隆重地去过什么八宝节,但也难免被这样的气氛沾染,学着沐二娘的手艺,回来照猫画虎地做了几道小菜,倒是被谭世白好好夸了一顿。 他说:“妙!妙!” 他吃多了酒,“妙”出口就走了音,引得他脚跟边的小狸猫跟着他一起喵喵叫了起来。 这场面颇为滑稽,几人皆是失笑。 晚些,周妙宛戳戳弦月,叫她给自个儿先生送吃食进去。 病过一场后,他的性子变得更冷僻了些,除了书房和自己的卧房,很少再踏足其他地方。 周妙宛心下以为他在刻意避嫌,倒也没说什么,也再没和他单独说过半句话。 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起来。 等月过西山,周妙宛的这方小院才冷下不久,就又热闹了起来。来拜年贺新的人络绎不绝。 吃过团圆宴,赶在夜里贺新是这儿特有的民俗。 “周娘子,这是我们家才出坛的酒。” “周娘子,尝尝我婆姨做的糯米饭吧!” …… 人声嘈杂,周妙宛被她们或流利或生涩的中原话簇拥在一起。 她心生感慨。 当年初来此地,差点把命都交代了。 传统封闭的部族,对于外人的人和事有着天生的敌意。 可是他们同样也是淳朴真挚的,待冰融雪消,隔阂化解,他们感知到了她诚恳的帮助,愿意用待最尊贵宾客的礼节来对待她。 这个时候,褚廷也带着沐嘉的节礼来了,众人见了,欢呼后自觉散开,各回去继续到亲朋家贺新去。 褚廷穿着大红的长袍,身后跟着两抬东西,他伸手一指,说道:“周娘子,请笑纳。” 周妙宛笑道:“褚侍卫,你如今都会用笑纳两个字了,不错。” 褚廷脸一红。 他不是什么聪明人,甚至算得上笨。 只因他小时候在雪山走失,是狼窝里母狼养大的,八九岁上才被寻回,那时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学中原话就更慢了。 知他脸皮薄,周妙宛没再开他玩笑,只道:“多谢你了。” 褚廷挠挠自己的后脑勺,随后竟从木箱子里掏出一只风筝递给周妙宛。 他说:“这是我的贺礼。” 周妙宛有些惊讶地收下了,笑嘻嘻地拉来弦月向他道谢。 “多谢你啦褚侍卫,”周妙宛说:“待开了春,我正好带她去放风筝。” 褚廷话少,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走了。 得了个风筝,弦月更激动了,她抓着它的尾巴和线轴,在院子里跑着圈儿。 周妙宛叉着腰看她,没提醒她明日还要去月亮城置办她们所需的年货这件事情。 果然,到了第二天清早,昨晚兴奋过度的弦月起不来床了,她扒着周妙宛胳膊,试图求她。 “娘亲——阿月顶顶亲的娘亲——能不能明天再进城呀,带着我一起。” 周妙宛冷酷地把她的爪子拨下去,她说:“早同你说了哦,谁叫你昨晚那么疯。乖阿月,正好替娘看着家。” 弦月扁了扁嘴,抱着枕头委委屈屈地缩在了床角。 周妙宛可不惯着她,不过她还是去敲了长流房间的门,想叫他帮着下午盯着弦月习字。 刚敲响那扇门,他便出现了,身上衣冠整齐,一副也要出门的架势。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周妙宛便明白了:“先生是要去买文房四宝吗?那正好和我们一道出去。” 她没有说帮他捎带的话。读书人对于这些东西总有些自己的偏好,都会自行挑选的。 周妙宛有些担心,又问他:“你是躲避仇家来的,现在去城中可会有危险?” 他摇头。 于是,四人坐在同一驾马车出发了。 车驾里气氛沉闷。 不知为何,周妙宛发觉姜向晴刻意坐得和长流很远。 这样以来,她倒是同谭世白隔得更近了。 周妙宛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撩了帘子看向窗外的风景。 不多时便到了,四个人兵分三路。 长流买纸笔,周妙宛买年货,姜向晴和谭世白一道去找城中的书商。 姜向晴隐隐同周妙宛说过,她此来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是想找到合适的刻印医书的地方。 几人约好了午时在一个馄饨摊相见。 街上满是小摊小贩,采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周妙宛才闪进人群,便找不到他们三个人都往哪个方向走了。 她回过神,小心地提起裙边,以免被不知哪来的一脚给踩到。 折腾了许久,她才买齐了东西。 吃食买的少,该有的家中都有,她主要买了些诸如年画窗花之类的。 周妙宛提着包袱,紧赶慢赶到馄饨摊,生怕叫他们久等。 结果,姜向晴和谭世白还没回来,她只见长流云淡风轻地坐在树荫下。 他面前摆着碗馄饨面,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款款,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周妙宛走过去坐下,她也觉肚饿,叫摊主给她下了碗一样的。 见她走来,他的动作忽拘谨起来,却没有多看她一眼,整幅心神都好像扎进了碗里一般。 周妙宛没注意,正巧有两片枯叶落下,她信手挥开,没让它们掉到他的碗中。 袅袅热气里,他的左手边还摆着一小摞书。 周妙宛一打眼瞧过去,见都是些启蒙的书,顺手拿了一本来翻看,打发打发等候的时间。 三百千弦月倒是早学完了,他买了《增广贤文》、《说文》还有旁的几本书。 周妙宛正好抽出了那本《说文》。 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 看了没两行,她就已经想打呵欠了。 她忍住没打,突然有些赧然。 她好像很久没读过正经书了,现在说不定还不如弦月。 不行,她得给弦月做榜样,不能半途而废。 如此想着,周妙宛燃起了奇怪的斗志,支着腮往下翻。 乌压压的字扑面而来,她悄悄以书掩护,打了个呵欠,随手翻了一页看过去。 本该无甚稀奇,这书她小时自然也学过。 可她却突然愣住了。 她看见了书上的一串小字。 ——演,长流也。 周妙宛呆呆地盯着书脊,彻底失神。 “演”字的本义,不正是水长流吗?她竟连这样的关窍都没有想起! 恰在此时,摊主端了她要的馄饨上桌。 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些青绿的小葱,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坐在她身旁的男人,搁下了自己的筷子,把周妙宛的那碗馄饨推到了她那边,又拿了汤勺放在她的碗边。 周妙宛合上书,怔怔看着他。 -------------------- 作者有话要说: 震撼周妙宛一整年.jpg
第54章 疑心 她和李文演分开的时日, 早就长过了相处的年月。 七年…… 噙在唇舌间只是弹指一挥,唯有真的走来,方知其漫长。 这样漫长的岁月, 让前尘旧事于周妙宛而言, 不过过往云烟。 在他身份明晰的瞬间,周妙宛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怪不得她那日见他第一眼就觉熟悉,怪不得他一个陌路人会甘愿为她上山采药。 石板砖铺就的街道上人潮熙攘,叫卖声、喧闹声层出不穷, 周妙宛充耳不闻。 她只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男人。 莫明的情绪犹如浪花激荡, 搅得她心烦意乱。 感知到了她的凝视,李文演悬在空中的手腕顿住了。 他收回手, 微微偏开了脸。 周妙宛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下更是不解。 她沉默着收回目光,低下眼眸, 舀了只馄饨送到自己嘴里。 她以为从前的事情, 就像冬日的最后一场雪,早在春天来临时就化开了。 但早该远离她人生的李文演突然出现,才教周妙宛恍然发觉—— 那些经历她确实记不清了。 要让她说出哪年哪月遇见的这个男人, 她又是在哪个瞬间彻底死心的,她是半句也答不上来。 可那两年的悲欢与爱恨,她没忘。 时隔多年,汹涌的情绪如潮水渐落, 隐藏在了海面之下。 涛之起也, 随月升衰。 半掩在云层之后的月亮,重新牵动起潮水升腾。 她再清楚不过, 李文演其人,极自卑又自负。 他又怎会愿意抛下权柄, 诈死来找她? 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到昔年困于宫中的日子,周妙宛就毛骨悚然。 李文演知道她不是傻子,顶了别人的身份来,是怕她查出什么。 他还易了容、变换了字迹,为了掩饰嗓音,甚至不惜装哑。 如此机关算尽,他是为了什么? 只为留在她身边? 这样的念头周妙宛想也不会去想。 他的举动越正常,她越觉得他有阴谋。 她心里想笑,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了。 这个人,难道真的要将她拆骨入腹才满足吗? 不知他意欲何为,她不敢轻举妄动。 周妙宛冷静了下来,她尽力压制住心中迭起的情绪,没有直接戳破他的面具。 他既要披着皮来,定是有他的目的,被她戳穿,只怕是要恼羞成怒。 碗里的馄饨瞬间便不香了,周妙宛草草吃过几口便搁了勺子。 谭世白与姜向晴两人又迟迟不来,她连和李文演坐在一张桌子上都觉得烦躁。 于是她干脆起身,结了帐,多给了摊主几个钱,叫他帮个小忙。 “一会儿您要是看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过来找我,就和他们说,让他们在此稍等一等。我现在去寻寻他们。” 有钱赚,摊主当然满口答应。 不知自己身份已经被周妙宛看穿的李文演,仍旧端坐在桌前,面色平静,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她刻意略过了。 正午时分,街上的人仍旧很多。 姜向晴想刻印她所写的医书,那肯定得去找书商。 于是周妙宛沿着记忆,去城中最大的那几家书肆找人。 快过年了,点心铺和成衣店里人头攒动,往日里也算热闹的书肆这个时候反倒冷落了下来。 毕竟,再勤学苦读的学子,年关将至,想的也多是给自己添一件新衣,给家中添两道菜,而不是再埋首案牍,再买一摞典籍。 周妙宛沿街一家家书肆找过去。 许是生意不佳,店里的小二哥们也不甚热情,听到她的来意是找人之后,更是懒得搭理。 最后一家书肆的小二见她走得气喘吁吁,好心问了几句后,提醒道:“这位夫人,你可以去梓潼书斋看看,他家虽不卖书,但是接刻印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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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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