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宛谢过他,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去了。 她走得急,街上人又多得很,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有人早在上一个街口就盯上了她,一路跟了过来。 周妙宛正要抄近路穿过一个小巷,走到底才发觉此路不通,正欲重新绕出去,忽觉后背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表妹可还认得我?” 周妙宛闻言,惊讶转身。 一个生得有七分妖娆的女子站在她面前。 周妙宛眼中的惊异忽就转为了欣喜,她说道:“表姐姐!” 来人是谭娇。 谭远行的女儿。 谭娇做妇人打扮挽了斜髻,鬓边两捋发丝在颊侧垂下。 她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还蒙着一层灰色的面纱。 可纵使蒙着面,周妙宛也看见了谭娇脸上那条极为显眼的疤痕。 从她左边的眉骨,一直贯穿到了她的鼻尖。 谭家败落后,周妙宛不忍看这个唯一给自己添过妆的表姐落入教坊,可当时囿于时局,风口浪尖上不好救她出去,最多只能叫教坊司那边关照些。 后来风头过去,周妙宛便找人将谭娇救出了教坊。 只不过当时她身处深宫,这些事情并不是她亲去做的,所以,她也多年未见过这个表姐,对她脸上这道有年份的疤痕更为震惊。 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谭娇面纱下的唇角轻勾,随后她轻轻抬手,抚摸自己脸上这道疤,笑道:“表妹有所不知,这是我为了不接恩客,自己划的。” 周妙宛心里一紧,她收回了冒犯的目光,说道:“还好都过去了。表姐姐,你如今怎也来了这里?” 谭娇的食指在自己的鬓发间绕着圈儿,她说:“比不得妹妹有本事,我嫁与了一个商人做妾,这两年他做生意来了这边。” 若非如此…… 谭娇顿住了。 她的丈夫去和那雪山脚下的部族做生意,回来和她说了一件事情。 他说,在纳罕部碰到了一个汉人女子带着娃,是个寡妇,和她在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 说罢,他还叹息着,抚弄她脸上丑陋的疤痕,无意间说道:“谈氏,你这道疤实在可惜。不过你哪怕没有受伤,眼睛也不如那寡妇好看。” 谭娇哪敢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她自称姓谈,才嫁进的这商贾的后院。 纳妾不过是纳个玩意儿,他当然不会深究她的身份,见她讨好人的本事强,哪怕破了相也无伤大雅,就把她弄了回去。 听了枕边人这话,谭娇咬碎了一口银牙。 可事后她回想起他的描述,忽然觉得他说的很像是一个人。 她的小表妹。 从小,家里人就说她们眉眼长得很像,她们儿时也很亲昵,走在一起时,若非年岁相差着,恐都有人认为她们是双胞胎。 但她的小表妹因为生母早逝,从来都是家中更被偏疼的那一个,谭娇当然眼热,想同她别苗头。 不过周妙宛到底不姓谭,家中父亲又不争气,比不过她的父亲有本事,那时谭娇也只是单纯有些妒忌,无伤大雅。 小姐妹间也总是开开心心的。 等到后面,周妙宛许人家只许了个平平无奇的端王,她长舒一口气。 家中都被祖父勒令不许同她再接触,谭娇偏不,悄悄送去了那份添妆的东西。 毕竟她以后要去封地过苦日子呢,谭娇心想。 可后来,风云突变,局势逆转。 巨大的落差和现实的残酷让谭娇心生恨意。她恨所有人,包括她的小表妹。 凭什么她可以做皇后,端坐云端? 而她却被没入教坊,日日迎来送往? 哪怕后面被皇后的人救了出去,这样的心魔也一直缠在谭娇的心头。 凭什么,她只要一抬手就可以决定她的性命。 谭娇这样想着,后无奈嫁作了旁人的小妾,离京那日,正巧听说了宫中皇后难产崩逝的消息。 那时的她,心中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不管如何,至少她还活着,而周妙宛已经死了。 而周妙宛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仍在关心她。 谭娇静静听了,随后笑道:“站着说辛苦,旁边的茶楼有雅座,我们去那里一叙吧。” 闻言,周妙宛才想起自己自己是出来找人的,她抱有歉意地笑笑,说道:“今日我是同朋友一道出来的,约好了时辰一起回去。表姐姐,你如今居于何处?不若我们重新约一日,到时我们再叙。” 朋友、孩子……她好像还是什么都有,而她什么都没有。 谭娇垂眸,再抬眼时,眼睛还是一片透亮。 好不容易遇见了周妙宛,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凭什么她活得痛苦,而周妙宛却可以为一方人称道,活得快活自在?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中沉沦? 她没有回答周妙宛的问题,而是伸出了一双手臂。 谭娇捏着嗓子,有些可怜兮兮地对她说:“难得姐妹再见,表妹,姐姐想抱抱你。” 她的要求突然,周妙宛先是愣住了,既而笑道:“好。” 与人做妾总是辛苦的,表姐见到亲朋心生亲近也很正常。 这里是一处死胡同,鲜少人经过,安静极了。 谭娇抱住了周妙宛,她将脸埋在她的肩膀,轻声说道:“妹妹,你若不来,我真不知该怎么熬下去了。” 她的手在周妙宛的背上摩挲,一点寒芒悄悄从她袖间闪现。 周妙宛不解,她下意识问:“什么?” 下一瞬,谭娇抚在她背脊的手慢慢抬起。 她掌中是一把小刀。 谭娇闭上眼,正要将刀落下,一颗不算圆润的石子儿从天而降,打中了她的手腕。她痛呼一声,小刀应声而落。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让周妙宛浑身一激灵,她立马推开了谭娇。 谭娇被她推得一趔趄。 周妙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后低头定睛一看,拾起了那被谭娇捂得温热的小刀。 刹那间,她仿佛被刀柄的热意烫了手似的,手一松,小刀再次坠地。 谭娇见状,正欲转身逃开,一旁民居的檐上恰有一个男子跳下,潇潇然堵在她面前。 谭娇惊慌后退,一时不妨被裙摆绊了脚,摔倒在地,遮丑的面纱也滑了下来。 李文演没有分眼神给她,直接一脚踩住了她方才拿刀的右手,让她动弹不得。 周妙宛轻抚自己的心口,她背后发凉,方才被谭娇碰过的地方一阵阵起着鸡皮疙瘩。 她问谭娇:“为什么?” 谭娇的眼泪已经垂至了腮边,她哭道:“放过我吧!我只是……我没想杀你……” 李文演没作声,用另一只腿将那把小刀踢得远远的。 周妙宛知道他是在反驳谭娇的话。 眼下她和他的烂账还不是理的时候,她深呼吸着,走到离谭娇更近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的蓄满了泪的眼睛。 周妙宛问:“那你想要做什么?” 谭娇哭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杀了我罢——总归我活着也无甚意思!” 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厌恶更多,周妙宛叹了口气。 她、谭娇,还有被牵涉到的许多人,都不过是争权夺势中的牺牲品罢了。 周妙宛平静地说:“无论如何,你不该恨我的。” 谭娇闻言,浑身发颤,不顾形象地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是的,谁对不起她,周妙宛也没有。 周妙宛没再多言,她重新拾起小刀,别在了自己的腰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骨骼断裂的闷响,既而便是李文演的脚步声。 周妙宛心里不痛快。 任谁被真心相帮的人反手一刀,都不会开心的。 李文演依旧跟着她,只是已经被她知道了,眼下他也不再隐藏自己的脚步,只不近不远地走在她的身后。 走出巷口后,周妙宛站在青砖的瓦房旁,等着李文演赶上来。 见她揣着手,似乎是在等他走过来,李文演脚步一顿。 她果然拦住了他。 周妙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这张易容后的面皮。 北境民风开放,街头巷尾不缺携手并行的年轻夫妻,两人站在这儿,倒也不引人注目。 周妙宛开口道:“或许我应该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此话一出口,李文演便觉出了些微妙的不对劲。 不对,她的语气不对。 而周妙宛的视线一直没偏离他的漆黑的眼瞳。 他骗她太多了。 她忽然很想问他,今日之事有无他的手笔。 -------------------- 作者有话要说: 李文演:英雄救美,她一定很感动 周妙宛:英雄救美,他一定有阴谋
第55章 私心 李文演被她的冷眼扫得心尖一颤。 她的眼神如刀, 透穿他的面皮,直刺进他的心里去。 李文演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比跪在龙头铡前的陈世美还要紧绷。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 等她点破。 等她手中的铡刀落下。 起风了, 她什么也没说。 李文演却读懂了她的表情。 寤寐思服的日子里,她的一颦一笑早刻入了他的肺腑。 他看出了周妙宛眼中不加掩饰的怀疑和打量。 周妙宛无言,收回了目光,走了, 只将自己的后脑勺留给了他。 站在热闹非凡的街巷中, 李文演只觉自己身上一阵阵的发寒,比在雪山上差点丢掉命的那一晚还冷。 他明白了, 她疑心方才这一出,是他的刻意谋划。 李文演并不意外她会如此想他。 无论有多少的苦衷和因由,他欺骗了她, 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拿出那微薄的真心来又如何, 被怀疑也是他应得的孽。 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懂得,可心中却还是犹如被钝器不断重击,接连不停的闷痛缠绕在他的胸腔里, 勾得他心悸连连。 复发的痼疾让他在冷天霎那间出了一身虚汗。 他单手支在青砖墙的转角,指尖深深扣住了砖缝,整个人都依托在外物给他的这一点支撑上。 伤人的从来不是失去,而是失去了才发现自己从未珍惜。 纵拥万里江山又如何, 他还是一无所有。 七年间, 李文演无数次想过干脆抛下这一切去找她。 皇权霸业,他不在乎, 江山离乱,他也不在乎。 失去她的日日夜夜几欲叫他疯掉。 可他不能走。 她正在为他所掌的江山一隅, 倘若乱世起烽烟,她又如何能过得好? 那日周妙宛给他的响亮耳光,他从没忘。 她说,他还是这九州四境的皇帝。 她说,若他还当自己是这胤朝的皇帝,就应该想想自己该做什么。 她心有朗风明月,只会厌恶为一己之私置天下大乱的昏君。 所以那日放她离开后,他才以近乎自虐的姿态,将满腹心神投入了政务之中。 亲万机、励图治,积年操劳,哪怕熬出了心疾,也不再有一天懈怠。 他继位时,从先帝手中接过的是一把烂摊子,走后,留下的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这样的时局,他才敢交予他的母亲和那黄口小儿。 他的身影落寞,独自在墙角捂着心口,实在是与年前欢快的气氛不合宜。过路的人瞧了,纷纷侧目。 李文演艰难敛了脸上的神色。 他心中还存有一丝晦暗的期待。 她早就将他抛到了脑后,如何又会察觉到他的出现? 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 梓潼书斋前,周妙宛正巧遇上了从里面灰头土脸走出来的姜向晴和谭世白。 碰了个面,谭世白就先走了,他还有些旧友在这边,来了这一趟,恰好聚聚,晚些自己回去。 见周妙宛来,姜向晴一脸恹色地笑笑,说道:“抱歉,有事耽搁了许久。” 她的肘间夹着几本多年间辛苦所记的手稿。 周妙宛朝她走去,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姜向晴极难得有这样的神情,叫周妙宛觉得好生奇怪。 姜向晴神色黯然,她摇摇头道:“我回去再同你详说。对了,你那哑巴先生呢?” 这回轮到周妙宛噎住了,她只道:“你们久久不来,我便先出来寻你们了。” 姜向晴也察觉了她脸色的难看,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先前的馄饨摊,老板正在收摊,见她们路过,很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李文演跟着她时,手上空空,东西估计是寄存在这儿了。 于是周妙宛问道:“老板,先前和我一道的那个男人,他可回来过了?” 做生意的人,记人的记性都很好,老板忙不迭地点头,答道:“他回来过了,东西也拿走了。” 周妙宛谢过他,没再多话,挽上姜向晴走了。 李文演应是已经走了。 车夫带着马车,还在城门外等着她们。 来时四个人,回来就只有她们两人了。 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周妙宛和姜向晴相视一笑。 姜向晴说:“我有话想同你说。” 周妙宛凑得离她更近了些,等她开口。 “其实,躲避婚嫁只是我的托辞,”姜向晴娓娓道来:“我这么多年漂泊不定,我爹本就不满,这一趟回去知我于记载百草、箸立医经一道有了些成果,倒是给了我些好脸色。” 周妙宛不解:“那应该是好事才对。”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姜向晴轻叹道:“我爹也很是赞许我这些年的作为,说我的记载详实,若是刻印出来,定是能传扬一时的。” “所以,他想要我把功劳让出去,以我长兄的名义去出这样的一本书。我不愿意,就跑了。我以为总是能找到书商刻印的,可是哪怕在更开放的北境,他们听说著书立说的是一个女子,也没来由就看轻了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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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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