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鲸忙了一整天,压不住话,想不出辙。他现在只想把暖炉向地上一砸,去他娘的好脾气,他要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只知道钻奶奶裤裆的孬种,白称自己是江湖好汉,好你爹的腿!出了事便想推冲霄盟出来送死,平日里怎么没见你们尊敬我们?一口一个伪君子、笑面虎,我呸! 姜车,你他娘的再不出来管事,老子不做了,吊死在练功房的门梁上,一了百了! 然而李鲸也只能心里骂骂。 乌泱泱的江湖,总有人要挑起大梁。当年是他决定同姜车一起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便再也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只怪年少时空有一腔热血,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盖世豪侠;真的接了重担,却只觉得苦。 苦。 李鲸找了张空椅子坐下,只觉得眼前发黑,一时竟是喘不上气来。 谓常所亲爱之人,乖违离散,不得共处,是名爱别离苦。 谓常所怨仇憎恶之人,本求远离,而反集聚,是名怨憎会苦。 谓世间一切事物,心所爱乐者,求之而不能得,是名求不得苦。 爱不能,求不得。佛家内有七苦,他们冲霄盟快包圆了。 他仔细一想,又何止是冲霄盟这般?不过是众生皆苦罢了。 …… 瑶山半山腰的破庙废墟中,一个浑身脏污的老者,仰天大笑,将手中酒坛提起,扬起头颅,喝干了最后一滴。 “芙朱,你与我斗了半生,没想到你竟死在别人手里!我黄百川一生,未逢敌手,便遇魔障。” 他将酒坛摔碎在了废墟之上,“哗啦”一声脆响后,碎瓷片七零八落地溅射在地上。黄百川又哭又笑,到最后,泣不成声。他的眼前朦胧起来,又浮现当年瑶山上,中年剑客与妙龄少女蹲在酒窖相视一笑的场景。 “这酒为何叫了这么个怪名字?” 少女亭亭玉立,一双眼眸黑白分明,古灵精怪。她向剑客嘻嘻一笑,答道:“这世间醉心于武道的人,心中都是苦的。但愿师父你喝了这坛酒,心中且能甜些吧!” 老者佝偻着腰,从地上提起了一根树枝。他揉了揉眼睛,嘴上在笑,眼里在哭:“臭丫头,莫蒙老子。这酒为何如此之苦啊……”
第49章 武林上的事儿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至少对新出炉的沈小将军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沈家的车队在清晨终于抵达了贪狼城,闻讯的张逊亲自带了仆从出来迎接。分别没多久,张逊还是老样子,倒头便拜,沈菡池只好无奈地用暗劲架住他。 张逊激动道:“小将军,沈家军的旧部已经召回了七八,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去校场集合。” 沈菡池点点头,召回七八成已经不错了,比他料想的情况要好。他抬手拍了拍张逊的肩膀:“张兄,辛苦了啊。” 张逊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犹豫着开口道:“只是……” 只是这两字话音落地,突然破空声响起,沈菡池眸光一闪,捉了张逊便向旁侧掠开。头车的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险些将车夫甩了下去。 “不愧是老将军的种,有点身手!” 一个男声响起,惊慌失措的张逊顿时苦了一张脸,小声道:“小将军,‘只是’来了。” 沈菡池松开抓着张逊的手,笑眯眯地望向不速之客,落落大方地一拱手道:“夏校尉。” 这来人名叫夏筹,乃是从前沈琼的一名旧部。虎背熊腰,一脸虬须,手里提着柄大戟,看模样便是个莽夫。然而沈菡池心如明镜,知道这夏筹的脑子可不像他的外表,实际上精明得很。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做到校尉级的,都不是单纯的莽夫。 他做这个出头鸟前来试探自己,看似莽撞,实际上却是一招妙棋。若沈菡池表现的好,他顺坡下驴,留一个豪爽却头脑简单的印象给他。若沈菡池表现不好,那之后的事可就难说了。 不出所料,夏筹哈哈大笑,走过来用力一拍沈菡池的肩膀:“好啊,虎父无犬子!现在可是将军了,小时候你还尿过我身上呢!” 沈菡池从善如流:“哪里,夏叔叔谬赞了,菡池还差得远。” 军中那么多去处,只要还心甘情愿留在贪狼城里的,他都必须要喊声叔。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在沈琼死后还甘心用命来守这座城。 夏筹顿了顿,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好,我老夏托大,就认了这声叔。来吧,其他人在校场等着你呢。” 这便是过了这一关。 沈菡池不动声色,心里却舒了口气。 沈琼手下的兵,确实个个忠肝义胆。但正是因为沈琼光芒太盛,下面人不服他的可能性也跟着增大不少。夏筹这边松了口,起码代表着兵痞们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接下来,就要看他能不能服众了。 沈菡池挥手,让车队跟着张逊去提前准备好的宅子安顿,自己则快步跟上了夏筹的步伐。 …… 祝清平从客栈的楼梯咕噜噜地滚下来,脸着地。他也顾不上自己的俊脸,捂着鼻子可怜兮兮地看向二楼的楚潼儿。 少女这次不再面若寒霜了。她满脸怒火,双目通红,豆大的泪珠不住地从眼眶滚落。 客栈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趴在地上的祝清平,但风流道士顾不得这些,哀哀叫道:“楚姑娘,小祖宗,奶奶!你不能去啊!” 今早薛明月惊慌失措地告诉他们瑶山的老祖宗薨了,紧接着楚潼儿一掌拍飞了自己的房门,提了剑便向外冲去。尽管祝清平也懵着,却瞬间猜到了她的意图,死死地拦住了她。然而扶剑妪之于楚潼儿却是母亲一样的角色,楚潼儿疯起来六亲不认,险些一剑戳进祝清平的胸膛里。好在她还残留了些理智,收了剑以后一掌将他打下了楼梯。 可祝清平能让她去吗?莫说是天字榜第二的魔头谢长涯,哪怕是谢长涯的那个小魔头徒弟,楚潼儿都未必是他对手。真叫楚潼儿去了,岂不是以卵击石? 楚潼儿冷声道:“让开。” 祝清平眼尖,看到楚潼儿攥着木栏杆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几乎要将手下的木头捏碎。他一个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苦笑道:“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这件事不行。潼儿,你不能去啊……” 薛明月跟张君悦从她身后跑过来,却不敢上前阻挠。方才楚潼儿的一掌是真的将两人吓了够呛。薛明月自己脸上也泪痕未干,柔声劝道:“潼儿,清平说的对,你去了岂不是送死?” 楚潼儿罔若未闻,恨恨地看着祝清平。 她不是恨祝清平,也不是故意要伤他——她恨的是无能的自己。 楚潼儿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你让开。” 祝清平只是摇头。 楚潼儿拔高了声音:“你让开啊!” 祝清平在地上滚了一圈,好不狼狈。此刻腹里做了个水陆道场,血气直往上涌,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但他仍旧站直了身体,缓缓摇了摇头。 楚潼儿不再同他僵持,快步下楼,伸手一推——祝清平却拉住了她的手。 尽管祝清平确实是对这冷情的姑娘动了心思,但此刻什么旖旎什么孟浪全都忘了干净。他说道:“潼儿,你白白去死了,扶剑前辈就能活了吗?你甚至不是我的对手,你拿什么去跟谢长涯争斗!” 这一句太诛心。 楚潼儿生平痛极,便是数十年如一日勤奋练剑,却未见进境的突破。她不怨恨任何人,但还是难免心里有个结。此刻本就悲痛至极,听到这一句,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祝清平伸手接住她,犹豫片刻,拿出了比在白峰观的长老祠里上蹿下跳偷鸡摸狗更甚的勇气,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顾周围人的小声惊呼,祝清平闭上眼睛,吼道:“……你别去!” “我年纪轻轻,不想先死了媳妇儿,你别去!” 楚潼儿脑中一片轰鸣,祝清平这突如其来的喊话如平地惊雷钻进她的脑子里,她本来想伸手去推他,但手上竟然使不出力气来。 “……” 楚潼儿缓缓抬起手,回抱住祝清平的背。她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开始嚎啕大哭。自她懂事以来,她就没有这样撕心裂肺、酣畅淋漓地哭过——就好像是久久压着阴云的天空终于炸响惊雷,下起了瓢泼大雨。 薛明月站在二楼,似是想笑,但又还沉浸在扶剑妪死去的悲痛里。她的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轻声叹道:“这个祝清平啊……”
【第四卷 黑云压边关】 第50章 李鲸坐在练功房外,捧着他的暖手炉。明明还未到秋日,他的眉眼间竟然已经结上了一层寒霜。他以宽大的袍袖掩口,轻轻咳嗽几声,整张脸上都是死气。 一片槭叶打着旋,落在他的发间。 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睡着了。须臾之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鲜衣怒马、少年豪侠、珍馐美酒……他冻得打了个哆嗦,又把这个梦的全部内容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想赶紧见姜车一面,他还有很多话未来得及交代。像是冲霄盟的未来啦、武林接下来该怎么办啦、冲霄盟的令牌都在哪儿啦、各个堂主要怎么安排啦…… 一件一件细数下来,竟然没有任何一件是关乎私情的。想来想去,他李鲸这么多年,真是把自己活成了个劳心劳力的楷模。明明年少时他还会因为风花雪月跟姜车争风吃醋,到老手里却只抓住了冲霄盟。 当年姜车向他伸出手,要建一个能兼济天下武林的门派,他明明是拒绝了的。可惜他输了跟那臭小子的赌约,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给冲霄盟做牛做马,还为了救人中了这寒毒。不过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可能还是会答应姜车这个疯子。 冲霄盟救下这么多人命、维护了这么久的秩序,单论功德,建个长生碑都足够了。作为副盟主,李鲸觉得自己此生不亏了。 只是他越来越困了。 还好在他昏睡过去前,练功房的门缓缓打开,一个铁塔般高壮的人影站到他的面前。李鲸努力抬起眼皮,向着眼前的人挤出个算不上笑的笑容来:“你来啦?” “嗯。” 明明有那么多未尽的事物还没说出来,但李鲸已经不想说了。他抬起手来,对方接住他的手,缓缓跪了下来。 李鲸咳嗽几声:“姓姜的,一个赌换来小爷给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赚大发了。” “嗯。” 李鲸知道面前的男人一直是这样硬邦邦的性子,也不着恼,只是笑:“该入局的都入局了,你要好好待我的冲霄盟啊。” “嗯。”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这个疯子,满心的仁义大爱,千万别把自己撘进江湖这摊烂泥里,不值得啊。哪怕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雨铃,为跟随你的弟子想想。” “不会的。” 过了许久,李鲸才缓缓道:“我要走啦。” “长鱼……我对不住你。” 李鲸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少废话。我是活不长了,不是活不成了。” 姜车在他脸上这个笑里找回了当年见面便抽了他一鞭子的骄纵傲气的李家少爷的影子。他握紧了李鲸的手,似乎在寻找措辞。这个一生不善言辞的中年人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么多年,辛苦了。冲霄盟有你,是天下武林幸事。长鱼,你就是我的钟子期。” 李鲸笑了:“算你这木头疙瘩说了句人话。” 姜车叹道:“去罢。” “我想回趟家,给我爹娘上柱香,然后再开个小客栈当掌柜。哎,你说芸娘会怨我吗?” 姜车从来不说谎,所以他沉默了。李鲸自言自语道:“也是啊,也是啊……怨我吧,罢了。” 他像是卸下了身上重担一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姓姜的,我要走啦。我们的江湖快过去了,你再撑一撑,我先退场啦。” “去吧。” 李鲸咳出一口血来,满眼苦涩:“我不想走……我不想走啊……” 他对廖雨铃说过,山也是他、水也是他。 但是真的到了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豁达,但真的不想走。 冲霄盟的智囊李鲸,发出一声恸哭来。姜车站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长鱼,你放心吧。” …… 武林风云涌动之时,副盟主辞别冲霄盟一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水花了。客栈酒馆里的侠客们畅谈完那魔头谢长涯后,才会顺嘴提上一句,那个李长鱼当年也是个钟灵毓秀的人物,只可惜做了冲霄盟的走狗,平白蹉跎了岁月。 接着他们便把这个话题抛下,开始兴致勃勃又惴惴不安地谈起另一件事——当年疑似被瑶山扶剑妪斩杀的黄龙真人回来了。那老头眼也瞎了,腿也瘸了,杵着拐杖颠簸着爬上瑶山,接着向屠戮瑶山满门的大魔头谢长涯下了一封言简意赅的战书:速来受死。 这四个字狂的没边儿了。谢长涯这魔头刚刚斩杀了天下第一,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了,这疯老头不过是个被逐出山门的叛徒,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武林中人一边奚落黄百川的狂傲,一边又压抑着隐秘的兴奋与蠢蠢欲动的热血。谁能想到这武林中还有人敢向大魔头下这样一封战书,当真痛快!作为一个弃徒跑去为门派复仇,无论结局如何,黄百川都当得起一句“英勇”。 他们竞相奔走,这一战在人们口中越传越离谱。什么黄龙剑真人一剑西来,持金刚怒目相,与大魔头缠斗数百招,雷光噼里啪啦一痛乱劈,天地变色。 然而真实情况却相去甚远,黄龙剑真人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谢长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瑶山。谢长涯身着黑衣,依旧撑着伞,不急不缓地走上来,似是踏青的游人一般。然而他用黑布蒙了一只眼,表情阴冷,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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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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