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剑真人盘腿坐在青石砖上,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依旧留着血迹的地砖,一头乱发跟满脸的乱须遮住了表情。 听到谢长涯的脚步声,他打了个酒嗝:“小王八蛋,你还真敢来。” 他拄着木杖,颤巍巍地站起来,风把他脸上的胡须吹散,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来。 谢长涯冷哼一声:“不过丧家之犬的乱吠,想要激怒本尊,还差得远些。” 黄龙剑真人又打了个酒嗝,缓缓说道:“老头子我对这狗屁武林毫无兴趣,你爱怎么折腾都是你的事。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随你高兴,你愿意做皇帝老儿我也懒得管你。” 听到那四个字,谢长涯耳朵微微一动,黄龙剑真人像是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我徒弟呢?” “她挡了我路。”谢长涯抱臂站在那,纹丝不动。 黄龙剑真人哈哈一笑,下个瞬间他目眦欲裂,破口大骂道:“我**祖宗!” 这句粗鄙之词落地瞬间,两人身形都动了。这一招看着风驰电掣,实际上对两个当事人来说又足够缓。黄龙剑真人动作迟缓,但那惊天一剑连刺而出,在谢长涯心口开了个大洞。而谢长涯的刀也横劈开了黄龙剑真人的腹部,溅出一片血花来。若是有旁人在观,却又只能看到红影一闪,黄龙剑真人便倒在了地上。 谢长涯一个趔趄,落在地上,接着扑通一声贵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心口。腥臭的血液从他的口中涌出,然而谢长涯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来:“我看走眼了……你比那老虔婆有能耐。” 黄龙剑真人撑着最后一口气坐起来,听了谢长涯一句话,哪里还有不懂的。他双眼空洞,望着前方:“是我……棋差……一招……” 紧接着,他仰翻在地,身下的鲜血染红了地砖,似乎是与扶剑妪已干涸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他为芙朱哭瞎了一双眼,才明白了何为心中剑。可惜他领悟了当年苦苦执着的一招,却漏算了谢长涯的心脏竟然跟常人不同,长在了另一边。 他一生后悔的事有好多桩。第一憾事是当年心中胜负欲太重,与芙朱决裂。第二憾事是未能认清自己心意,错过姻缘。第三憾事是他教的不好,害记名弟子战死他乡。没想到人到死前,却还要再添一桩。 他感觉血汩汩地从他的腰侧向外流着。他想了很多,最终只喟叹一声:“王八蛋,我今日未能……杀你,自有他人来收。” 属于他跟扶剑妪的时代终究还是过去了,他们就像盘桓不去的鬼魂,一直笼罩在江湖上空……如今也到了该各归来处的时候。好在他那一剑已经传下去了,已经不再有遗憾了。 谢长涯捂着心口,听了这话,活像听了个笑话般爆发出哈哈大笑,扯得他身上伤口一阵疼痛:“本尊等着!” 黄百川闭上眼,虚弱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谢长涯何等听力。哪怕黄百川声音微弱,这句话仍旧一字不差入了耳。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来,却也不知道在笑谁。 黄龙剑真人看到了江边的春花,往少女发鬓上插花的青年。乱花渐欲迷人眼,青年剑客却只摘了那一朵。 他站在远处凝视他们良久,微微一笑,接着转身离开。 他要去找自己的那朵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羞愧地没有话说
第51章 沈菡池不知道江湖上转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现在正为了边关即将迎来的战事焦头烂额地忙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羌人在那边虎视眈眈觊觎着天关,南边又传来了旱灾的消息。好在沈琼有先见之明,早早就给贪狼城挖了地下河。 但是贪狼城终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等这仗打起来,南面的辎重他暂时指望不上,贪狼城多年经营下来的粮草也不知够不够。要粮要盐要武器,基本上要靠周边的城镇来填。 他正头疼着,手下副将急匆匆掀了军帐帘子进来,一脸凝重的神色:“小将军,出事了!明阳城被灾民堵了门,闹着要分粮,但是他们已经粮仓空了,城主向沈家军求援了!” 沈菡池只思索了几秒,便拍案下了决定:“拨一支骑兵过去帮忙震慑一下不安分的人……赵城主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如果灾民有愿意顺势入军的,带回来。” 副将叹了口气,领了命:“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沈菡池笑了笑,试图宽他的心:“羌人那边也闹着旱灾,两边一样,就看谁的命贱能熬了。” 然而这两人心里都像明镜似的——羌人那边遭灾情况远没有中原这边严重。按沈菡池跟云殊归一起的推断,待日头不那么毒辣、天气稍微转凉后,狼王阿尔图就要领着彪悍的北原砍头军打上门了。 …… 小坡村的朱长俞和祖孙二人撤离的早,倒是顺利逃到了下一个村子。没想到过了两天,这个村子里的水也干了,他们只能又收拾行李往下一个村子跑。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总是有那些烂进骨头里的坏胚子要发天灾国难的财,小坡村来的三人逃进安建城的时候,水跟大米的价格已经被哄抬了数十倍。无数灾民求着上面放粮,但是迟迟没有回音。 朱长俞跟钟叔躲着难民群,偷偷数了数盘缠,惊觉他们竟然只能在城里活半个月。这老少三人当真如无根浮萍,在这举目无亲的安建城里心中惶然。 朱长俞打听了一圈,听说明阳城那头粮草还充足,本来想再咬咬牙赶过去,没想到钟叔这把老骨头竟然因为连日奔波病倒了。小玉被爷爷突然的病情吓得哇哇大哭,三人只能暂时在这城里落脚。 朱长俞背着钟叔去医馆抓药的时候,看到在大街上东倒西歪的难民,听着耳边孩子们哭着喊饿的声音,心下一阵茫然。钟叔攒了许多年,攒下了不到三十两银子,只够三个人在闹灾荒的时候活半个多月。他记得有一次宫中大办皇后诞辰,最拿不出手的贺礼也是价值百两银子的摆件。大操大办的宴席只因皇帝一句“腻”,便又撤下去倒了,换上新的。 那张桌子上有什么他不记得了,作为一个宫女生下来的下贱胚子,他坐在宴席末尾,跟几个混日子的文臣坐在了一处。他对面坐着的是问天司的寸天一,对方不像其他人一样带着市侩的笑容互相攀谈,只是斜斜地倚靠着盘龙柱,提着酒壶自斟自饮。朱长俞愣愣地盯着桌子上的菜肴看,一口未动。 寸天一这才抬眼看向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可是这菜肴不合五皇子胃口?” 朱长俞道:“我在想,这些珍馐美食,是不是只有皇家才能吃到?” 寸天一捻了捻自己的胡子,笑眯眯道:“皇家尊贵,这是自然的。” 朱长俞喃喃道:“凭什么呢?” 寸天一拿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对他比了个手势:“五皇子,这盅雪莲炖雪蛤,价值百两,您猜猜,一口下去能养活多少百姓呢?”没等朱长俞回答,寸天一将手里提着的那壶酒一饮而尽,接着像是酩酊大醉一般开始脚步虚浮,向圣上告醉退下,只留给懵懂的五皇子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而此刻,在安建城,自愿做了百姓的朱长俞一边心焦地向医馆赶,一边模模糊糊地抓住了当时寸天一想对他说的东西。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最大的硕鼠就在他的身边,坐在那把雕龙衔珠的椅子上。 朱长俞赶到医馆后,发现里面躺的都是人,里面的大夫跟伙计用白布捂着口鼻,忙的脚不沾地。朱长俞正诧异着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生病,刚问了一句,大夫便向他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他听到大夫沙哑的声音有点颤抖:“怕是……闹时疫了。” 一日之间,安建城再次天翻地覆。灾民们刚刚涌进来,又开始哭喊着向外冲。瘟疫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每个人都不想困在这城里等死,安建城主也不敢让任何一个人逃出去。朱长俞抱着小玉缩在医馆的一角,两人依偎着取暖,愣愣地看着外面巡城的军队跟四窜逃亡的灾民。 小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哥,爷爷是……是时疫吗?” 朱长俞心里也是一团乱麻,然而他不能把不好的猜测说出来,只能揉揉小玉的脑袋:“不会的,哪儿能这么巧呢,发大水才闹时疫呢,肯定是那个大夫看错了。就算是时疫,咱们才进城里,不会那么快就得病的。我买了艾草,薰过这块了,你放心。” 小玉似乎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了,麻木地点了点头。朱长俞骗过了小玉,却骗不过自己,焦灼地等待着大夫的结论。过了许久,久到小玉已经缩在朱长俞的怀里睡着了,医馆里蒙着脸的学徒才过来,对朱长俞摇摇头:“这位公子,确实是时疫爆发了。您家老爷子是不是时疫还能确认,但是……现在这城里已经不安全了。” 朱长俞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玉,压低声音问道:“现在还有出城的法子吗?我想带着老爷子跟妹妹跑。” 伙计满脸惶恐,垂头丧气道:“您还不如求求佛祖显灵呢,我自己也害怕着呢。时疫这事儿太大了,城里估计谁也活不了。疫病好了前,城主哪怕烧了城也不会让任何人出去的。上次连肖乡那头发大水闹时疫,您猜怎么着?” 朱长俞僵硬地摇了摇头。 伙计道:“时疫都控制住了,结果上边怕传染出去,下令把染病的人都给杀头,然后烧了。到现在连肖乡还是死地呢。现在城里的大夫现在都打算跑了,谁愿意跟一群得了疫病的待在一起啊!可惜城主按着呢,我一个学徒兴许还能找个机会逃走吧。” 他说完后,唉声叹气地走远了。 朱长俞抱紧了小玉,心里渐渐变得一片冰冷。他坐在角落里僵硬地挺直了脊背,就像一尊冻上的冰雕。 他想起来连肖乡那件事了。有胆大不怕死的文官上表,说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连肖乡二百七十条人命不必都杀,但朱志南觉得太过危险,一纸轻飘飘的命令下去,便断送了这些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活下去的希望。朱长泰还跪下去大赞父皇贤明,免去了其他地方百姓的一场祸事。 这个朝廷是这么肮脏的。上面金碧辉煌,内里腐朽不堪,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连自己的子女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更不会考虑下面百姓的死活。 朱长俞母亲地位低微,他作为宫女爬床生下的贱种,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看到宫人被拖下处死,看到自己母亲被吊死,他便自小懂了什么叫人命。在小坡村待了这么久,他也越来越明白。 但是宫里的那些人不知道,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二百七十这个数字罢了。连肖乡的百姓、小坡村的村民……全天下的人们,在他们的眼里,与家畜没有任何分别,是一张纸、一杆笔、一个印章就能抹杀的东西。他们化作了灰烬,始作俑者还能落得一句“父皇贤明”。 可笑,当真可笑。 在小小的安建城内,坐在灾民中的落难皇子人生第一次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若我为君”。
第52章 罗宝珠最近的日子过的比之前好上了不少。因为黛丽雅对她的青眼相待,那些打心眼里鄙视她是个永朝人的羌人的态度恭敬了很多……至少没再出现像最开始那样想要把她掼在地上、暴力对她的粗鲁汉子了。 按理说,在这些羌人看来,作为一个卑贱的永朝人能有服侍草原的百灵鸟的殊荣,简直是天大的恩赐。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罗宝珠却日渐消瘦,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勉强,原因无他—— 阿尔图、黛丽雅……还有那些将军们的永朝话说的越来越好了。 罗宝珠父母都是江湖中人,她从小也是舞刀弄枪,偶尔学些女红,基本上没接触过那些读书人、官员们操心的事情。然而哪怕是从不关心朝堂事的她,也隐隐约约猜到羌人这边的一些想法。这些异族人早就开始着手于学习,他们就像是吸水的海绵一样不断地汲取着永朝相关的事情,向内地不停地渗入。 若是这场战打赢了,羌人的贵族便能摇身一变,直接坐到华京的皇宫里,行云流水般地接管永朝的人民。然后这些游牧民族就会像幽魂一样渗透进百姓之中,把自己跟永朝人糅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民族……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战争胜利后的事情了。 罗宝珠缩在帐篷里,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思考这些事。越是想她就越是心惊肉跳。听着羌人们从一开始对官话一窍不通到现在能够用官话日常交谈,她有数次几乎尖叫出声。 然而篝火晚会那天,黛丽雅对她说过的那番话一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她试图接受羌人称王的想法,但是一想到届时的生灵涂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又开始动摇她。 名义上她是黛丽雅的侍女,周围的人却不会忘了她卑贱的永朝人的身份,依旧虎视眈眈地提防着她。罗宝珠有几次想要装模作样地打探些消息出来,可惜她大约是没这方面的天赋,一无所获。尤其是面对那对兄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所有小心思都暴露在日光下。有一次她撞见阿尔图的时候,被那双冷酷如冰的绿色眼眸一扫,险些瘫倒在地。 最要命的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师兄高玉山在哪里。 她正出神,黛丽雅笑吟吟地回来了。她的手里拿着本书,见到罗宝珠后,黛丽雅高兴地向她招招手:“宝珠,你瞧这是什么?” 罗宝珠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探头看去,发现是一本讲男女情爱的话本。黛丽雅拉过她的手,温温柔柔道:“我一直对你们那头的故事很好奇呢,可惜我不认识永朝的字,你给我念念、教我认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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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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