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前方战况不妙。”黛丽雅操着一口羌语开门见山道,“不知贪狼城从哪里弄来了一批神奇的火器,打了重骑兵一个措手不及。你是不是该出去主持一下了?” “嗯,我知道了。”阿尔图道,“你来便是要说这事?” “你心里有数就好。”黛丽雅看他表情仍旧波澜不惊,心里有了个猜测,便不再说些多余的话,“我便先回去了。” 阿尔图抬手向下虚按,沉声问道:“总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永朝女人呢?” “宝珠?”黛丽雅道,“她去给战俘送断头饭了。今夜不是要处死他们了?” 阿尔图微不可查地勾起一边嘴角,道:“先前你同她说的,不是要放她回家么?” “是的,放她回家。”黛丽雅贝齿轻叩,咬重了“她”这个词,“只是她。” “你心里有数就好。” 阿尔图把这句话原样回给了黛丽雅后,重新倚靠在了他的椅子上。黛丽雅余光瞥到书案上有一封烧了一半的信,上面写满了永朝的文字。她把目光收回来,接着将手拂在心口,向阿尔图行了一礼后缓缓退下,动作轻柔得像一只百灵鸟。 她永朝话学的不错,文字倒是学的不精。若是她能看懂,便能明白最上面一行写的是—— “狼王陛下,谢某伤势已大好,随时可以进行下一阶段。” …… 十二年前的华京城,正逢帝王诞辰,举国欢庆。周边的数个小国纷纷来贺,包括海上的江启、贡冈国,西部的固椒国、濮龙国,南面的谷阳国等等。羌人虽然不成一国,但上一任的狼王巫塔亦然带着儿女与不算丰厚的贺礼来为朱志南祝寿。 当然,各位君主各怀鬼胎,巫塔也不是那个例外。羌人与永朝一向不睦,他此番又是带了示威的心思来的,带着来势汹汹的护卫队就进入了华京城。按理说,入华京城应当下马,但是巫塔刻意要求卫兵骑马入城,险些跟华京的巡城队大打出手。 朱志南生气吗?当然不爽,但是以当时永朝的兵力来看,打固椒国跟玩儿似的,但是对上羌人确是完全没有底气。哪怕羌人明晃晃地开始挑衅,但是朱志南依旧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得不为他们安排最好的住处。 所以,当巫塔提出要参观永朝的宫殿时,朱志南心里气得发疯,面上却只能装成宽容大度,大手一挥同意了这件事。 尚还年幼的阿尔图还记得,他骑着马进入宫门时,两侧的所有人都用敬畏、混着憎恨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一行人。他觉得很有趣,所以他忍不住笑了。当朱志南带着巫塔参观他的寝宫时,他被准许在御花园玩。跟在宦官跟侍女身后的阿尔图漫不经心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华美的回廊,看着精巧美丽的琉璃灯跟上好的雕花木栏杆,心里毫无惊叹,倒是坚定了总有一天要攻占了永朝的决心。 无趣的是,永朝的这群皇子皇女早就被嘱咐过不要在这个时间靠近御花园,一路上他清闲的很,都没有碰到不长眼睛的人来挑衅他。阿尔图百无聊赖地向锦鲤池里丢了块石头,看着一池鲜红色的鲤鱼惊慌地四下奔逃,觉得这场面像极了如今的永朝。永朝有这样窝囊废的朝廷跟这样没有志气的王,却坐拥着丰饶的物资跟广袤的土地……还不如早点叫他羌族称王算了。 “你们永朝的王都没有子女么?这花园太过冷清了。”阿尔图明知故问道,“本王子倒是想同年纪差不多的人亲近亲近。” 他的眼神锐利,被点名问话的宦官瑟缩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道:“这……这个时辰,皇子们应当不在的。” “哦?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阿尔图冰冷的声音带上几分隐秘的怒火。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上隐隐已经有了属于王者的气势,他这句话说出来,宦官登时两股战战、牙齿打颤,差点跪倒在地高呼饶命。若不是后面胆大的侍女扶了他一把,他就真的跪下了。 侍女额上也冒着冷汗,但是却没有宦官这样不堪。她强作镇静,向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子:“王子消气,今日是皇子们去翰林院点卯的日子,诸位贵人都不在宫中。但奴婢记得有位皇子正留在宫中养伤,若是王子有意结识,奴婢这便代为通传。” 阿尔图点点头,坐到长亭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侍女匆忙离去。过了半晌后,她牵着一个看起来年龄同他差不多的少年走了回来。这少年瘦骨嶙峋,背还有些陀着,走路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是不是个跛子。但他相貌还算清秀,阿尔图有些怀疑这胆大的宫女是不是找了个小太监太蒙骗他。 结果还真不是。宫女带来的这位竟然真的是皇子……不过却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不受宠到随便一个宫女都可以把他拉过来,拿来讨一个异国王子的欢心。 阿尔图坐在石阶之上的长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瘦弱的皇子。没料到的是,这皇子竟然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同他对视,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乌黑的眼睛冷漠地盯着他的双眼,就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阿尔图知道自己有些时候看起来是令人恐惧的,尤其是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翠绿眼睛,有时候连羌族的勇士都会怕他。他觉得来了些兴味,从长凳上跳下来,开口道:“幸会,我是阿尔图。你的名字?” 他这句话语气冷硬,算不得客气。再怎么样,阿尔图也只是一个“王子”,但是哪怕他用这中口吻对一位“皇子”说话,也没人敢出声打断他,说一句他的不是。 这些永朝人只知道退让,不懂得什么叫捍卫自己的尊严,这也是阿尔图不齿他们的最大原因。换了他们羌族人,哪怕拼上性命也要让冒犯自己的人知道什么叫做悔恨。 面前不受宠的皇子仍然抿着嘴,连陪个假笑都欠奉:“我是朱长俞。” 阿尔图想了半天,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面翻出来这个名字。一个宫人的孩子,朱志南酒后乱性的产物,存在感稀薄如空气的五皇子。看他这副弱不禁风,似乎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推倒的样子,阿尔图心想传言果然不假——这个朱长俞简直不受宠到家了。 阿尔图又跳回长凳上,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来坐。” 行动不便的朱长俞缓慢地抬起腿,磨磨唧唧地爬上石阶,坐到了长凳的另一边。阿尔图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一个皇子,腿是怎么受的伤?” 那名侍女抢过话茬:“王子,这乃是——” 阿尔图冰冷如刀锋的眼神剐过去:“我是在问他。” 侍女险些窒息。她本以为阿尔图不过是个孩子,谁曾想到的目光就像能杀人一样,宛如一匹威慑猎物的狼,下一秒就要将她开膛破肚。 阿尔图又转过脸看朱长俞,后者这才开口道:“跟大哥打闹,摔了。” “我也有弟妹。”阿尔图道,“若是我,就不会让弟妹受伤。” 表情一直僵硬如死尸的朱长俞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那你至少有一个优点。” 阿尔图意味深长道:“有时候,退让可不是一直管用的。至少在我们羌族,讲究适者生存,只要你够强,才不会有人欺负你。” 朱长俞“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阿尔图的话。阿尔图瞧他可怜的样子,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怪不得这永朝一无是处,一个皇室就连基本的团结都做不到。父亲不爱护孩子,兄长不保护幼弟,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你争我夺……哪怕外面有个庞然大物在虎视眈眈,他们仍旧要先在内部争个你死我活。 可笑至极。 但这个局面对他们羌族倒是件大好事,阿尔图不介意再加把火,稍微推波助澜一下。他从腰间解下来自己惯用的铜匕首,把手上嵌着小颗的绿宝石跟镀银的羌族图腾,顺手塞到了朱长俞的手中。 “算我们有缘分。你便拿着这个吧。”阿尔图剔透的翠绿的双眸望着朱长俞的双眼,似乎要深深看进他的心里,就像一个要引出他心中恶念的魔鬼,“你知道该怎么用它。” ——朱长俞从疼痛中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床上,底下的木板硌得他浑身发疼。 他的手中仍然死死地攥着那把本来准备用来自裁的匕首。 朱长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上面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但随着他一动,伤口便又被撕裂,殷红色从里面透了出来,逐渐扩散。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额上渗出了汗珠。 他的床边坐着一个蒙面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朱长俞也不惊讶,把匕首收回了鞘中,这才镇静地对上了蒙面人的目光:“我妹妹呢?” 蒙面人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年龄:“放心,她在安全的地方。” 朱长俞闻言便不再出声,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蒙面人见状,为他鼓了几下掌:“不愧是五皇子,颇有大将之风。你就不好奇我是谁?为什么要救你?” “无所谓。”朱长俞看着房顶的稻草,冷声答道,“你救我,除了我有用以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不错,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你跟你那个蠢到家的大哥真是完全不同。”蒙面人哈哈笑了起来,“以前你说不想,但是现在……你想去角逐一下那个位置了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向天上指了指。
第60章 洛盛阳侧着身子坐在板凳上,双脚一晃一晃,手里捧着个啃了一半的石榴。石榴血红色的汁液染在他的唇上,衬得这朵华京牡丹又娇妍了几分。 他头上戴着帷帽,长长的白色薄绢垂下来,随着微风舞动,掩去了大半的容颜。虞聆坐在他的身边,无柄钢刀斜挎在腰间,一张鬼面依旧阴恻恻的,叫人看了便不舒服。 洛盛阳现今已经不再对他有任何拘谨,随手抓了他的衣角便擦手。虞聆也不恼,虽然面上的表情被那张铜面具遮得严严实实,但他露在面具空隙里的双眼里却流露出一股接近于宠溺的情绪来。 “我们离陈乡还多远?”洛盛阳突然问道,“你是要把我送到我哥那去吧?” 虞聆动作顿了一下,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洛盛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斜睨他一眼,凤眸里写满了调侃:“怎么,舍不得本少爷了?也不知道哪个混蛋,当初还叫我走。” 虞聆现在已经能或多或少猜出几分他的情绪来,而不是当初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状态了。他沉默片刻,诚实地点点头:“对。” 洛盛阳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粲然一笑,猛地把石榴丢到一旁的地上,接着站起身来,直接坐到了虞聆的身前,两只手臂搭到他的肩上:“其实——” 石榴在地上滚了滚,沾上一层灰,但是现在已经无人顾忌它了。 洛盛阳的手按在了虞聆的面具上。他歪着头,对虞聆微微一笑:“你若是叫我看一眼你的脸,我就不走了。” 虞聆听到这句话,身形僵**几分。他拿这铜面具把自己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倒不是因为他想要塑造个什么独立独行的江湖怪人形象出来。实际上,他无比憎恨着自己的相貌,甚至憎恨自己的声音,憎恨自己控制不住的嗜血欲望,憎恨自己的笨嘴拙舌。 相貌可以遮起来不看,但声音每次发出来他却不能不听。所以他一直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主动同人交流,他也一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可这些天来,面对着洛盛阳,一次又一次地,他觉得自己太过驽钝。他不懂应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让洛盛阳高兴,每次他想说些什么,最后的结果总是把对方惹怒。 洛盛阳很好,好到他不配。如果是温文尔雅的云殊归的话,应该能把他哄得很开心——跟他不一样。而且洛盛阳爱慕着云殊归,他们也很相配。 胸口传来闷闷的疼痛,他怀疑是金花公子的九节鞭留下的旧伤又复发了。 见虞聆不说话,洛盛阳便又知道他容易陷入自我低潮的毛病又犯了。他叹口气,右手食指扣起,敲了敲虞聆的铜面具,发出“当”一声脆响。 “蠢死你算了。”洛盛阳道,“连什么叫调笑都不懂。” 虞聆闷声道:“不懂。” 洛盛阳本想生气,一想虞聆一向不通人情世故,又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他先是气鼓鼓哼了一声,复又笑道:“蠢死你算了。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摘你的面具?” 虞聆确实努力地想了一下,但是没有得出答案,于是只是无言地望着洛盛阳。洛盛阳愣是从他那双冰冷得不像常人的漆黑双眸里看出来几分委屈,无奈地再次重复道:“蠢死你算了!” 他不等虞聆反应,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因为我想吻你啊。” 他感觉到虞聆彻底僵住了。他一动不动,也不开口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洛盛阳的脸瞧,直到洛盛阳从耳根红到脸颊,险些用双手把脸死死捂住。他瞪了虞聆一眼,这眼神含羞带怯,眼角不知是因为恼火还是羞涩染上几分红色。 太难了。 洛盛阳虽说性格开放,先前也没少向云殊归表白过……可那不一样,当时的他并没有现在这般浑身燥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 不一样的,他至今才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见虞聆像块磐石一样一动不动,他气呼呼地站起身来,嘟囔道:“算了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不料他方才起来,下一刻,一只如铁钳一般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洛盛阳回过头去,猝不及防,撞了虞聆一个满怀——倒像是他主动投怀送抱了。 “你干嘛啊,你——”洛盛阳推了他一把,理所当然没推动。手无缚鸡之力的洛公子又哪里是击杀金花公子的麻衣鬼面人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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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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