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空谷山泉,又如丝竹乱耳。 “可以。” “什么?”洛盛阳一怔。 “你想吻我,可以。” 虞聆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铜面具上。洛盛阳平日里的狡黠、大胆、热情全都消失不见,他只是愣愣地望着虞聆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很快,他的脸再次染上红霞,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发出聒噪的鼓动,仿佛下一刻,他这颗不听话的心脏马上就要撞破胸膛跳出来,撞到虞聆的身上去。 虞聆已经将面具揭开了一道小缝。洛盛阳已经有点承受不住自己的心跳速度,头昏目眩,刚想要挣脱虞聆逃走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咳咳。” 虞聆一把把洛盛阳揽到身后,无柄刀向上提起,就要冲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下一瞬间,一旁的树上突然沙沙作响,片刻后钻出来一个人。这人倒着吊在树上,两条腿勾着一根树枝,五官挤成一团,看起来十分滑稽。 “二位真是郎才……郎貌。打扰二位,真是对不起。”倒吊着的人愁眉苦脸道,“鄙人索十,乃是清苦山庄的苦力,来给这位虞大侠捎个消息的,莫杀我,莫杀我。” 虞聆沉声道:“谁?” “这个嘛……”索十沉吟片刻,见虞聆提了刀上前一步,连忙摆摆手,“我说,我现在就说!是冲霄盟的怀珠夫人,叫我转达这句话。虞聆,你的师父给你留了东西在冲霄盟,速来一见。” 洛盛阳从虞聆背后探出头来:“师父?” 索十连忙道:“她还说,要是虞聆大侠你不信,就让我把你师父的名字告诉你。江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虞聆反手把刀转了一圈,又收回腰间,盯着索十,言简意赅命令道:“说。” “歪得很,你们这些大侠,脾气真的一个赛一个不好。”索十嘟囔道,见虞聆身上周身气质又冷了几分,才挤出个讨好的笑来,“你师父乃是醉亡鬼,我说的对不对?” 洛盛阳戳戳虞聆的腰,虞聆露在面具外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变红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索十就像得了特赦一样,立刻一个翻身,坐到了树枝上:“好,那我话带到了,大侠,后会有期。” 他脚下发力,足尖在树枝上一踩,身形如一只飞燕般横空刺去。他一边赶路,一边还不忘回头向两人眨眨眼:“祝二位百年好合啊。” 这话惹得洛盛阳又想起来索十躲在旁边看他二人腻腻歪歪的样子,气道:“喂,虞聆,你怎么没发现这人啊!都被他看到了,我……我靠!” 他难得说了句脏话。虞聆老实回道:“他藏匿气息的功夫不错,我……心神不在这上面。” 在哪上面,不言而喻了。 洛盛阳气得踢了他一脚,不过他这下没有使力。更何况哪怕他用力了,对虞聆来说也不过是挠痒痒。他气呼呼地要走,虞聆再次拽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可以继续吗?刚刚的事。” 虞聆从当初那个不苟言笑、坚如磐石、死气沉沉的鬼面人,进化到如今都能堂而皇之耍流氓了,不得不说是一大进步。洛盛阳怒极反笑看着他,接着抽出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包袱狠狠砸到了虞聆身上:“混蛋,亲你自己去吧!” 他气呼呼地走了。 不过这次虞聆知道,他不是生气了。虞聆站在原地思考片刻,接着拎着包袱,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前面气势汹汹的红色身影。 “洛盛阳。” “干嘛!” “你不走了那句话算数吗?” “……都说了,我的命是你的。” 洛盛阳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光辉,他的眉眼几乎要融化在柔和的光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61章 天光乍破,贪狼城外的厮杀声逐渐小了下来。夏筹被呼呼尔震断了一条手臂,金虎力有不逮,二人逐渐显出败相来。连山庄的阮心秋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奔来,似是姗姗来迟,又像是来的刚好,雪亮的剑身应声出鞘,刺痛了呼呼尔的眼。 她面若寒霜,竟比寒铁更冷上几分。但那双剪水的眼眸里又燃着一把火,似要将呼呼尔燃烧殆尽。 战场上突然出现一名女子,这事说来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更何况这名女子还是一名风华绝代的美人,穿着一身白衣突入战场,就如九天玄女降临凡尘一般。这荒诞的错位感,如要类比,就像是花楼的莺莺燕燕里突然钻出一黑面虬髯的壮汉。 呼呼尔先是一怔,复又朗声笑道:“看来你永朝是当真无人了,竟叫一名娇滴滴的美人来迎战!你们的小将军呢,怎么像是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女人的身后,也算沈琼的种?!” 阮心秋不为所动,只是提剑上去。呼呼尔作为羌人的一员大将,并非徒有虚名。他不仅不像他的外表一样莽撞,相反,他谨慎的很。从前两军交战时,沈琼曾评价过“呼呼尔这人,乍一看粗莽,细思来精细,是头长了狐狸脑子的莽熊”。见这美人攻来,呼呼尔提了十二分的小心,使了巨力抡起武器砸向阮心秋的头颅,毫无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 眼见着,一位佳人便要香消玉殒在这战场上。沈菡池实在按捺不住了,本想立刻跳下去助阵,却被那少年——阮心秋的胞弟阮崎星抓住了手腕。 阮崎星穿着件滚着兔毛边的黑色斗篷,他抬起眼看向沈菡池,泠泠双目间满是傲慢。 “你这人怎么这么莽撞?却不知道你是如何当上这主帅的。”阮崎星嗤笑道,“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君主,也不会叫你这样不识大体的毛孩子做将领。永朝气数确实到头了。” 他自己便是个孩子,傲慢地说出这么一席话来,倒不惹人厌。沈菡池被他数落这一句,脑子反而冷静下来,没有急火火地跳下城墙,而是后撤了一步,继续观察着战场。 单论力量,莫说是军中,整个世间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拼得过呼呼尔,更何况,一是呼呼尔手中的长枪就有四十二斤重,阮心秋一介女子,自然难以与这羌人中的猛将抡起的重武对抗。二这把长枪有七尺多长。两人对战,一寸短一寸险,阮心秋只拿了把长剑,本就落了下风。 她哪里会真的跟呼呼尔硬拼,这刺去的长剑不过是虚晃一枪,呼呼尔长枪砸下来,她便立刻将长剑脱了手。长剑落到地上发出“当”的一声,阮心秋灵活翻身,如一条入水的游鱼样从呼呼尔的手臂下钻上来,手中小剑向呼呼尔的双眼刺去——她手里的竟是一把子母剑。 呼呼尔吃了一惊,试图停止手上攻击。但这把重四十二斤的长枪又哪里是这么好操控的,强大的惯性扯着他向前,眼见着小剑就要刺瞎他的双眼——这莽汉猛地偏头,拿自己的耳朵接下了阮心秋的剑招! 刹那间鲜血迸射,呼呼尔半个右耳被阮心秋直接削了下去。只能说,呼呼尔不愧是呼呼尔,吃了这一招后只是脸色狰狞片刻,连声闷哼都未发出。他一手反握住阮心秋的胳膊,铁钳般的手制住她的动作,另一只手上的长枪掉了方向,就要把阮心秋拦腰劈成两半。 但下个瞬间,呼呼尔突然意识到不对。阮心秋肤若凝脂,但隔着一层白纱,他掌心中钳住的手臂僵硬而冰冷,哪里像是活人的皮肤!而且,那只手上还带着金丝手套! 阮崎星挥动手里的军旗—— 呼呼尔惊愕抬头,原本围着他的白狮军已经后撤了一大圈。 他反应很快,立刻撒开手,但不及爆药的速度快。呼呼尔震怒望着已经轻功飞离的女子,她半条袖管空空荡荡,像是折断的蝶衣。这名动江湖的美人只是温婉一笑,对他做了个口型—— “去死吧。” 轰! 江湖上有不少门派,有凭诡谲御剑术冠绝武林的白峰观,有一人之力震慑武林的瑶山,有行事疯狂的半月魔教,有以涤荡武林风气为己任的冲霄盟。大大小小的门派,林林总总,什么绝活都有。最强悍的门派大家还要争吵一番,但若是提到江湖上最有钱的门派,毫无争议。第一,富可敌国的清苦山庄。这第二嘛……自然是背靠宝山的“江湖火器司”连山庄。 阮心秋这只木手臂里塞满了连山庄多代制器师傅呕心沥血研制出的爆药,称得上一句价值连城。这些爆药威力不太大,但架不住呼呼尔把这么多的量拿在手里——莫说是呼呼尔,便是玉皇大帝来了,这么近的距离也要被炸掉半条性命。 呼呼尔狠,阮心秋更狠。早在数年前,她便想出了这么一条计策来,不惜断去了自己一条手臂,只为了换上机关木手。 隔着滚滚的烽烟,呼呼尔的怒吼声响彻天际。白衣的仙子逃走的速度依旧慢了一步,气浪把她掀在地上,满身是火的呼呼尔扑向她,被金虎的重斧拦下,不消片刻,也跟着重重倒下,烧成一个火球,发出连连哀嚎。纵使他是条汉子,也受不住活活烧死的痛苦。 城墙之上的沈菡池猛地扭过头去。阮崎星粉妆玉砌的脸上,眉眼疏离,傲慢而漠然。刚刚正是他身旁这个少年夺过了军旗,指挥着白狮军撤退。也正是这个少年,在阮心秋摔在地上的时候冷静地说了一声“做得好”。 那是他的胞姐,血浓于水的亲人。哪怕是沈菡池这个外人都替阮心秋灼伤的半边身子痛起来,但是阮崎星却似乎没有任何反应一般,更何况他似乎对阮心秋的行为完全知情。 沈菡池看到阮崎星的手仍旧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攥到指节发白。 沈菡池没有提醒他放开手,也没有动。 姬隋敲响了鼓,白狮军的将士发出了代表胜利的战吼。天关外滚滚的黑烟逐渐散了,羌人先是丢了一员大将,重骑兵也在这场战斗中折了不少,吃了个大亏。他们很快撤走,白狮军的将士们还要追,便被沈菡池喝止了。这边的伤员也不少,姬隋大致估算了一下伤亡人数,这次依旧是场险胜,但比他们一开始预计的已经好了很多——连山庄出了不少力。 两个将士抬着昏迷不醒的阮心秋回来了,沈菡池还没来得及说话,看到阮心秋伤势不重的阮崎星就松开了他的衣袖,转了身向另一边救治伤兵的地方走过去。 沈菡池喊了他一声,阮崎星挺直着背,连头都没回:“我很忙,别来烦我。死者的抚恤,清点伤亡人数,登记名册……你也少操心,下一场仗就该你上了,别死了。” 姬隋哎了一声,道:“不愧是李鲸的徒弟,够狠。”他说完这句话,便背了手,摇头晃脑向城墙下走去:“我也不能输了个孩子,去忙咯。” 结果只剩了沈菡池一个人面对着昏迷的阮心秋。他无奈地揉了揉鼻子,道:“把我的帐篷清出来给阮姑娘养伤吧。” 他心里不太是滋味,觉得自己确实跟呼呼尔说的一样,像个缩头乌龟。一场两军的争斗,居然要名江湖女侠来左右战局。无论是数年前,还是现在,贪狼城,不,白狮军都欠了一些人太多。但这笔债细数起来,根本追溯不到源头。 战场另一边,羌人的军营里一片沉寂。阿尔图垂下头默哀,黛丽雅流着泪水,用五彩的织锦盖了呼呼尔烧成焦炭的身躯。狼王肩膀上的苍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围着他们的羌人勇士个个眼圈发红,目眦欲裂。 阿尔图抬起头道:“这次是我们大意了,永朝人只会弄些阴谋诡计。我必提了永朝主帅的脑袋回来,以祭呼呼尔将军在天英灵!” 羌人勇士们发出震天的怒吼。黛丽雅用眼角瞥向阿尔图,看到他脸上没有丝毫悲色,似乎一切仍在正轨。 她越来越猜不透自己的哥哥在想什么了。
第62章 是夜羌人再次突袭了天关,或许是呼呼尔的死刺激了阿尔图,这次羌人的攻势比以往更猛,铁骑兵进攻像是不要命一般,拿命来换部队的推进,把贪狼城派出的三名大将打得节节败退。尽管这几位大将拼死抵抗,但还是被羌人像长矛一样的先锋队捅破了阵型,一时间方寸大乱。 姬隋心知羌人那边有阴谋,仍有心再劝,但见城内军心开始涣散,只能无奈地同意放主帅出去抗敌。 主帅沈菡池终于卷了将旗出辕门。 阮崎星扒着城墙,看到白狮旗被风吹起,挡住沈菡池单手提着银枪的飒爽背影,无端叹道:“他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姬隋道:“他比我还小上几岁。” “好像别人说着他是‘希望’,‘继承者’,他就真的是了一样。”阮崎星冷笑道,“把两国的战争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不觉得太过儿戏了么?” 姬隋没有答话。 即使此刻城墙那边杀声震天,城墙上仍旧像是一片死寂一样,只有呼呼的风声夹杂着碎霜,打在两位策士的发丝与肩头上。 在阮崎星以为他想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姬隋又突然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寂:“我觉得……他只是努力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了黑压压的人群中,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荡起一圈涟漪,又沉没进漆黑的深潭之中。 …… 华京的清晨,朱志南还在龙榻上沉睡的时候,边关的急报送到了寝殿。 贪狼城外两军交战正酣,沈小将军扳回一城之时,采酒城破! 这一嗓子把朱志南惊醒了,他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来,头昏目眩。不知为何,最近他觉得自己精神不大好了,每日晨起都昏昏沉沉,像是完全没有睡过一样——不,现在这不重要。他猛地坐起身来,怒意勃发,大声呵斥了句“快说”,传令官瑟缩一下,赶紧继续报道:“是魔教!魔教从采酒城中偷袭了军营!魔教从采酒城取道支援羌人,沈小将军身受重伤,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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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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