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开她的手,叹了口气。 李夕月忙躲到一边,把收拾好的匣子从一张案几上,搬到另一张案几上。戴了一半的戒指在指关节上摇摇欲坠,她想了想撸下来,张了一眼——真是好漂亮的一枚戒指!西洋来的月光石闪着蓝悠悠的光,细细的赤金累丝盘绕成琼宫的图案,还有一只一分长短的和田玉的小兔,镶红宝石的眼睛,明明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戒面,却精工细琢了那么多花样。 “万岁爷……奴才不能收……”她远远地把戒指一递,只要他说“不要拉倒”,或者“滚出去”,她就把这枚戒指一起放在匣子里。 漂亮东西她当然喜欢,但也不能把所有漂亮东西都据在自己身边。 何况,这东西烫手。 皇帝垂眉耷眼,问:“是不好看么?” “不……是。” 于是皇帝说:“那么,君有赐,不可辞。” 这又是大帽子扣下来了。李夕月张口结舌。 皇帝又说:“手指肿着没法戴不要紧,过两天消肿了不就没事了?反正你又不是嫌它不好看。” 他又露出那种睥睨一切的神色来,李夕月不免也赌气,心想:怕啥!皇上赐给宫女的,是赏我当差当得好,又不是别的意思。好东西还不要,傻呀? 心里自我譬解,顿时襟怀开了,于是大大方方把戒指放在荷包里,但是一句话都不跟他说,连谢恩都没有。 白荼终于把君山茶泡好送了过来,进门只觉得气氛沉默得不对劲,但皇帝沉着脸在看壁上的字画,李夕月在角落的案桌上忙活着收拾匣子。 白荼上前给皇帝奉茶,皇帝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才过来?朕看你伺候是越来越不经心了!” 白荼知道自己夹在这两个人之间“作筏子”了,当然不敢犟,“扑通”就跪下认错。 皇帝喝了一口茶,没好气地泼了一地:“什么味道!不是叫你用秋山泉的吗?” 白荼说:“是秋山泉。”然而不能不给皇帝台阶下:“奴才估摸着山泉淀的时间短了一些,不如玉泉水适口。万岁爷若是觉得不好喝,奴才重新用玉泉水。” 皇帝说:“那重烹茶来。” 白荼同情地看了一脸晦气的李夕月一眼,再次出了门。 李夕月小心地说:“万岁爷,东西归置好了,奴才唤个小太监来一起送到东暖阁去?” 皇帝没好气抬抬下巴指着地面的水渍:“你看不见地上脏的?当差这么没眼力见?” 得,这位大爷横挑鼻子竖挑眼,李夕月忍着气,想着姑姑刚刚也是给她做了示范,不能逆批龙鳞,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等他自己消气。 她不言声取了墩布擦地上的水渍。 皇帝朝着侧壁的书画儿盯着,其实眼梢的余光在看她。 那腰肢灵活,忽而左忽而右,长长的辫子垂下来,在侧腰垂落几近地面,皇帝正担心辫梢落在脏水里,她却一甩头,长辫子乖乖地回到后背,而耳后、带着小碎发的白皙脖子后侧给他看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9章 皇帝很丧气。 他的气明明撒了, 但是反而更懊恼了。 关键是,这种懊恼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看着寝宫壁上的画儿, 都是名后妃的故事,“姜后脱簪”“燕姞梦兰”“徐后直谏”“太姒诲子”……一个个美人, 做着被女德赞颂的事情, 可惜一张张脸都是木的, 毫无表情。 他凝视着画中美人木木的面庞,想着自己的后宫,太后训.诫, 后妃当以奉上延嗣为第一要务, 若有不遵宫规、媚上取宠的,必加严惩。后宫美人们于是也像这些画儿一般木木的,笑起来都透着一股子假;甚至就连他自己, 也觉得女人们就是“奉上延嗣”所用,她们愉快不愉快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在大婚后的那么多日子里, 也不觉得哪一个能让他动心,只是当画儿上人一样, 行了周公之礼就算完成了任务——生了两个公主,大臣和太后还声声劝他“勤勉”, 他“勤勉”得看到那些美人都恶心了。 再一侧头,李夕月的活儿已经干好了。她以为他没注意, 所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水一颗一颗、细细密密、晶晶莹莹, 衬得她白里透红,像刚刚开放便逢雨露的荷花苞。 俄而,她发现被凝注了, 眨巴了两下眼睛,仍是跪在地上,大辫子甩在肩前,发梢是紫红的绒绳。 她说:“万岁爷,你看合意么?” “合意。”他情不自禁说。说完想起来,他根本没看地面。 李夕月倒笑起来,小酒窝深深地旋在脸颊上,粉嫩而圆嘟嘟的脸颊鼓起来,她说:“万岁爷合意,奴才就告退了。” 皇帝说:“罚你干了活,好像还很高兴似的?” 李夕月说:“刚刚心里还有点憋屈,干了活出了汗,还真的就不憋屈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全神贯注用了力气,有了干干净净的成就,心情自然就变好了。她吐吐舌头笑道:“刚刚挨打,就是因为奴才老傻笑,奴才不笑了。” “别不笑。”皇帝制止她,“笑起来……那么好看。” 他见李夕月的眼睛圆起来,好像有点惊疑他的赞许,他磕磕巴巴解释:“看你笑,别人的心情都会变好呢!天天看苦瓜脸,有什么好的?” 李夕月“噗嗤”一声,说:“那倒是。万岁爷就别……” 话又给她吞下去了。 皇帝问:“就别什么?” 李夕月想:他怎么这么爱刨根问底呢?还得编话来哄他。她反应快,笑道:“万岁爷就别责怪奴才老笑了呀。” 皇帝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说:“本来就没怪过你爱笑。看你出了不少汗,赶紧回去擦擦。” 李夕月退步出去,皇帝心情好像也略松了些,侧身恰看见宫妃们用的穿衣镜,西洋大玻璃制的,能照见整个身子,他怔怔地看着里头那人:秋香色常服,整洁得一个褶子都不见,但那张脸板着,眉心细细的纹路,剑眉虬结着,嘴角向下挂着。 他明白过来,刚刚李夕月吞下去的半句话,必然是“万岁爷就别整天苦着脸了”。 皇帝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他懊恼地想:小时候人都说我额涅最美,我也是诸阿哥中长得最好的,怎么如今变成这副背晦样子? 李夕月规规矩矩走到宫女的围房前,问小太监要了一桶热水,然后几乎是蹦蹦跳跳回到了屋子里。 真热!秋寒已经开始了,她却出了一身汗,既有前头的冷汗,又有后头的热汗。她把门窗闭好,兑水痛快地洗了个澡。 白荼回来时,她正握着一头黑油油的长发在拧干,穿着贴身的小褂裤,身段俏伶伶的。 白荼说:“别冻病了!快披上厚衣裳,或者钻被子里去。” 李夕月调皮地一笑:“那我钻被窝啦。”爬到条炕上铺两个人的被子。 白荼见她这笑模样,心里的不快好像也没剩多少了,上前给她肉乎乎的屁股一巴掌,说:“天天脸和粉皮似的,直晃晃!” 李夕月摸摸屁股,笑道:“我知道我肉多。” 其实并不胖,但脸颊像小婴儿似的肉嘟嘟的,裹在长衬衣里的屁股被细腰一衬,看起来也肉嘟嘟,圆得可爱。白荼忍不住又拍了她屁股一巴掌。 李夕月扭着小腰告饶道:“姑姑,我今天都挨几顿打了!” 白荼笑骂她:“活该!”紧接着取了药,偏身上炕说:“我瞧瞧。” 李夕月解开衣服,白荼那掸子几下乱抽,她胳膊上两条红杠子,腿上也两条红杠子,看着就疼。 白荼小心地给她擦药酒,把肿的地方揉开,叹了口气说:“夕月,别怪姑姑手狠。” 李夕月说:“我知道姑姑是为我好。” “今天哪里为你好?” 李夕月想了想:“姑姑说过,在养心殿伺候,要面上带着笑意,但又不能大笑,格外不能傻笑。我今天大概就是不自觉地傻笑了——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哎!” 白荼说:“基本不错。但平时,你笑得这么甜我也不会打你。今儿个……”她顿了顿才说:“主子娘娘过来,你必须收敛着。” 李夕月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像有些明白了。 白荼咬了咬嘴唇说:“主子娘娘是后宫之主,又是太后的侄女儿,宫里的地位无人撼动得了。若是她觉得你在万岁爷面前轻狂,对你有了不利的想法,你将来就险得很!曾经——” 她倒又顿住了,只是这次顿住就一直没有接话。 李夕月怔怔地看她。白荼最后只说:“我去洗漱,今天我也累坏了,一会儿早点睡。” 隔几日,皇帝去鹰房看鹰,远远地看见李夕月拿布帕包着脑袋也进去了,他顿下步子问左右:“她每日都是这个时候来喂鹰?” 鹰房的小太监答道:“回万岁爷,李姑娘每日都来两次喂鹰。现在海东青就认她喂。” 皇帝落寞地想:国事繁忙,竟顾不得自己的鹰;忙得有价值也就算了,偏生每日敷衍礼亲王他们几个就想吐,倒酿得他们越发轻视了自己,就连拟旨,也经常要提各种意见使自己越来越不畅快。 越想,心情就越糟糕,他摆摆手说:“不要叫‘吃’,朕悄悄看看她怎么照顾海东青的。” 他一个人踱步过去,还没揭开门帘,先听见里面的动静: 海东青扑扇翅膀的声音。 还有小姑娘哼歌儿的声音。 李夕月嗓子也算不上穿云裂帛般动听,哼的是首小调,貌似还有些走音: “拉特哈,大老鹰,阿玛有只小角鹰。 白翅膀,飞得快,红眼睛,看得清。 兔子见它不会跑,天鹅见它就发懵。 佐领见了睁大眼,管它叫做海东青。 拴上绸子系上铃,吹吹打打送进京。 皇上赏个黄马褂,阿玛要张大铁弓。 铁弓铁箭射得远,再抓天鹅不用鹰。” 一个人倒是自娱自乐,唱得挺欢的。 皇帝揭开帘子一角,偷偷摸摸往里头瞧,她不光唱歌,而且小腰还跟着歌曲的节奏扭啊扭的,头上包个帕子,肩膀上、胳膊上套个皮套,看着不伦不类。 昝宁咳嗽了一声,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夕月回头看,他便说:“五音不全,唱得可真不好听。” 李夕月心道:谁唱给你听来?! 而后端着胳膊上的鹰嚷嚷:“万岁爷恕罪,鹰停在奴才胳膊上,奴才力气小,要是蹲下去了就站不起来了,一会儿补礼节给您行不?” “越发大胆了。”皇帝嗔怪她,但见她骨嘟着嘴好像真的要架着鹰给他蹲安,他又急上前两步托着她的胳膊肘说:“你能!蹲下来看你可还站得起来。” 鹰的翅膀扑扇了两下,认得主人,又敛起翅膀,歪着头看皇帝。 皇帝看她头上的布帕子就讨厌,伸手扽了下来。 李夕月“哎呀”一声,有些小委屈地说:“有灰的,奴才才洗的头。” 果然,头发又黑又亮,散发着沐发的木犀膏的甜香。 皇帝不动声色地把呼吸变得又细又长,嘴上没客气:“你知道包块帕子有多丑?” 李夕月心想:真讨厌!谁请你看的? 皇帝似乎看出她内心的悖逆,警告道:“你姑姑白荼是不是好几天没揍你了?” 果然李夕月变成皮着脸笑的模样:“哪能呢,奴才又笨又调皮,姑姑一天不揍我都手痒痒。” 皇帝说:“手伸出来。” 仔细检查了她的手心,还好,没有挨戒尺的痕迹,他松了口气,但是嘴上说:“又欺君,哪里挨揍了?朕看你就是皮痒痒欠揍。” 李夕月说:“奴才天天要打扫东暖阁,还得给万岁爷奉茶,这样的细致活,打伤了手没法做呀。所以不一定是挨手板。” 那打哪里? 皇帝不觉就往下瞟了瞟,虽然她严严实实地穿着夹袍,啥都看不见,但突然就想着她刚刚一个人边唱歌边扭来扭去时圆润的臀部线条。 情不自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目光所到,李夕月也发觉了,不由就是闹了个大红脸,肚子里骂:你个登徒子!你往老娘哪里看! 作者有话要说: 黄桑:(泪汪汪)活天冤枉,朕只是关心你,嘤嘤嘤 ———————————————— 各位追更的小仙女们,下一更要晚一点啦,明天晚上。不好意思啦。
第30章 皇帝自然也发觉了李夕月的脸红, 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瞥开眼说:“这海东青天天蹲在鹰房里,只怕很快就要胖得飞不动了。到御花园遛它一圈吧。” 这个提议李夕月是无比的欢迎, 毕竟,天天闷在养心殿, 身上都要发霉了。 海东青也是很久没有振翅, 到了宽阔些的御园, 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很快就变成很小的一只,在高高的层云间盘旋, 而京里人喜欢放飞的鸽子, 只一见鹰的影子就都是远远地飞走了。 其实,吃饱了的海东青根本不想捕食,它飞了两圈舒展了一下, 又回到御园里,停在一块大假山石上梳理翅膀的羽毛。 早有小太监在假山旁边放了几只活兔, 诱着鹰去捕捉。但海东青一心梳毛, 看都没看兔子一眼。 皇帝说:“不行,真像你说的那样, 这鹰每天三个饱一个倒,都快养成老母鸡了。” 李夕月说:“奴才可不敢饿它, 喝了四天粥,奴才的肚肠子里的油都刮干净了。” 皇帝看她一眼, 李夕月吐了吐舌头。 皇帝说:“也不光是饿它, 宫里这片,园子再大也不够它飞,投好的活食, 估摸着它也不屑于去抓。鹰么,就该是野地里的,哪好用链子拴着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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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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