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完,第二天就召了上虞处商议,打算去木兰秋狝。 太后知晓后强烈反对:“皇帝自登基以来,还没有出过宫门,山川劳顿,怎么吃得消?何况现在国事不靖,各处都有难缠的事务,皇帝却木兰狝猎去了,叫人怎么看待?” 皇帝难得的没有听话,没有称是,只是耐心地解释:“额涅,我国入关前就是精骑善射的部族,入关后,先头几位皇帝都是每年要到木兰围场行猎讲武,自有一套行营制度,也是磨砺亲贵男儿——哪像现在,亲贵们多是养鸟斗虫,喝茶吹水,却连弓都拉不开,连马都骑不快!皇额涅也说到处军务繁杂,其实与其说军务繁杂,不如说各处兵卒懒散,操练懈怠,只知道摊开手要饷,早已不堪一击,再不加锤炼怎么行?” 太后冷笑道:“积弊已久,是你围猎一次就解决得了的么?到底是谁又来调唆你?” 皇帝生怕她又要迁怒,只能自己扛下来:“这是儿子自己的意思。皇额涅若是不愿意,再议就是。” 算是退让了,但皇帝很不高兴,大家都看得出来。 当日下午,太后的姐姐——礼亲王福晋进宫请安,老姐妹俩窃窃私语了一下午,晚上又传了茶酒席面,留宿了福晋安住。 第二天太后的意思就缓和了:“皇帝如果真想出宫行猎,去就去吧。但你没出过远门,凡事多小心,多带些伺候的人。皇后和丽妃服侍你这些年也辛苦了,你带着一道出门看看,省得她们闷得慌。” 皇帝不由神飞,微微一笑说:“那儿子奉皇额涅一道去。” 太后慵懒道:“以往行猎,都是夏季便出发去了承德,一头避暑,一头准备秋狝的事务;这次你突发奇想去狝猎,只怕到了行宫就已经是深秋了,天气转眼大寒,行宫哪有宫里妥善?我一把老骨头就不去了。” 皇帝垂眸掩着眼神,问道:“以往谕旨用玺,还是儿子的国玺钤在首,太后的‘御赏’印钤在尾,这次两下分开,若是下旨,可该怎么处呢?” 太后那枚“御赏”印,是先帝弥留时赐予她的,因着那时候要接替大位的昝宁才十三岁,必须有人克制外臣,也是后宫与辅政大臣互相牵制的意思,哪晓得太后与礼亲王却是一路,当年礼亲王把八大辅臣收拾得只剩与他亲善的四个,又把军机处、统领护军衙门和几处要省都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便不再怕皇帝翻天。 太后说:“你是皇帝,自然你做主。” 这话,自然也是以退为进。 皇帝不傻,当即道:“这可不妥,儿子年轻,凡事不能不请太后多担待指点。” 他手抚膝盖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六部均要派人随朕到热河,军机也要走一半,礼亲王自然也是随着朕去围猎,紧急要务、六百里加急还是送到热河行宫,部里其他常务能压的压一压,很急的就请皇额涅先辛苦看,内奏事处分置略节送到热河就是一天的快马程。” 太后一听,心里挺满意:大事虽由皇帝处置,但反正礼亲王随着,肯定要行参赞之责;常规的事自己这里先过一遍手,自己拿不定的再发到热河给皇帝看。这样看,礼亲王权不脱手,自己也能总览全局——毕竟皇帝是亲政了,自己再多揽着也未免给人说。 于是她点头说:“好的。我少不得再为你、为社稷多操劳。” 皇帝于是从坐到跪,叩谢了太后的辛苦操劳。 皇帝出巡,准备工作一大堆,宫里宫外都是一片繁忙。不过宫里的人大多兴奋,毕竟天天闷在紫禁城里,日子再豪华也会渐感无趣。 皇帝加紧处置着紧要的事务,天天也会在西暖阁忙到很晚,跟着伺候的人自然也不轻松,陪着熬夜。 李夕月在西暖阁门口告罪,进来奉茶。 皇帝传她进来,见她眼睛不敢乱瞟,垂首只看地面的模样,于疲倦中不由有了些兴味。他说:“这里还要整理些折子,你虽帮不上忙,不过在后面随时准备着添茶磨墨还是可以的。” 李夕月“啊”了一声:“万岁爷,添茶奴才已经学会了,但是磨墨该是伺候文房的人管的。” 皇帝横眉道:“你怎么总是推三阻四的?活计分得那么清。那么跟着到热河之后,人员偏紧,朕叫你担些其他活计,你是不是也要以‘没学过’为借口不干?” 李夕月活天冤枉:“万岁爷,奴才不是不肯干活的人,可是伺候文房这种得趁万岁爷的意,万一做得不好……”你打我怎么办? 皇帝对她的冤枉置之不理:“少废话,还没开始干活呢。先到朕背后候着,茶水没了就麻溜地上来添茶水。” 李夕月骨嘟着嘴到他背后站着。皇帝半天才啜一口茶,她又不敢靠近,伸着脖子觉得他的杯子里还是有满满的水光。看久了不仅脖子酸,而且无聊得紧。怕西暖阁忌讳大,只能斜着眼睛到处瞧瞧匾额上题的字、御座上椅袱的花色、多宝格上毫无生气的瓶子…… 冷不防皇帝说:“茶水凉了。” 她终于有事做,屁颠屁颠给他重新换了热茶,垂着眼睛放在他左手边,又重新后退。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又叫她:“李夕月,你近前来。” 李夕月过去垂首垂手:“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皇帝问:“你困了?” 李夕月吓了一跳,陪笑道:“奴才不困,万岁爷还在宵旰辛劳呢,奴才怎么敢困?” 皇帝说:“你都打了七个哈欠了,还不困?” 李夕月更吓了一跳:他后脑勺长眼睛?而且是有多么无聊,数她打了几次哈欠? 皇帝见她不答话,有心逗逗她:“伺候不经心,而且还说假话。哼,打你一顿,想必你就精神了。” 小姑娘的眼睛果然睁得圆溜溜的,不胜惊惶的模样。 果然有趣,皇帝也就故意板下脸,定定地盯视着她,看看她会不会狼狈地跪下求饶。 结果呢,李夕月委屈巴巴地把两只粉红的掌心伸在他面前:“那万岁爷打吧。” 这下轮到皇帝愣住了,亲自打女孩子,前所未有之举,这叫他怎么下得去手? 李夕月见他不动手,就从容了,收回双手笑嘻嘻地说:“万岁爷宅心仁厚,想必不和奴才斤斤计较。奴才再给您加点茶。” 多喝点,赶紧去解手!省得在这儿盯着人瞧! 这种蔫儿坏,皇帝也服气了她! 茶喝多了,果然感觉有些内急,再看看大自鸣钟也指到了“Ⅹ”上,确实挺晚了。皇帝开始收拾案桌上的折子,东西多,他又是平素不干这些杂活儿的人,开始不耐烦了:“过来帮忙。” “奴才?”李夕月指着自己的鼻子。 皇帝不耐烦地说:“内奏事处的小太监都能收拾,你不能收拾?” 当然也是放心她。 李夕月有点战战兢兢的了,听着皇帝的吩咐,把一大堆黄绢面儿的请安折子分门别类地归置。 皇帝在一边指点她:“这堆是要留中的,这堆是用驿递发回请安人那儿的,这堆则是有要事的夹片,得明儿叫起时与军机处、部里商定的。” 然后突然来了一句:“吴唐上任了,口碑不佳。江南行省有内务府驻派的织造、巡盐,有转折上事的权力,也只有朕知道吴唐的这些细枝末节的情况。” 李夕月扭头看看他:“七品织造也有这样的权?” 皇帝笑道:“谁说官儿大才有权呢?” 李夕月口快道:“皇上连把柄都抓住了,那事情不就好办了?” 皇帝摇摇头:“可惜就是太细枝末节了,还不足以定罪,所以折子要留中,是保护上折的人。当然,他的马脚,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他扭头看李夕月好像回过神来、有点紧张的样子,笑着安慰她:“别怕,是朕起头讲这些事给你听,又不是你自己想干预,怪罪不到你头上,不过,听过就算,一个字也别往外透。朕信任你。” 李夕月莫名有些感动,点点头说:“奴才有这个分寸,万岁爷放心吧。” 皇帝说:“来,把灯擦一擦,烛火熄灭掉,朕也回屋休息了。” 李夕月见他指着批折子的案桌上那盏黄铜灯,于是先清理,吹熄了里头的羊油大蜡烛,再擦外头的铜活儿。 那铜活儿真是日常保养得锃亮。李夕月哈了哈气擦拭,擦掉雾气就能清楚地看见皇帝的脸映在里面,正对着自己的后脑勺笑。 李夕月突然明白过来,这铜灯就和镜子似的,怪道他能数出自己在后面打了几个哈欠! 皇帝说:“看明白了?知道小路子为什么要打一顿撵出去?” 李夕月明白了,皇帝用这样的法子甄别他身边的人是否有窥视、作伪、泄露等等不忠的行径,不动声色排除异己。 皇帝又说:“养心殿朕算是清理得七七八八了,其他地方还是道阻且长。” 李夕月心想:当皇帝真不容易啊。 她喟叹的表情自然也落在皇帝的眼睛里,于是昝宁问:“你又在瞎想什么?” 李夕月不敢说在想他真不容易——作为一个帝王,势必不爱听这话——她情急之下说:“奴才在想,万岁爷踌躇满志地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说完,意识过来自己这不是在夸一个男人的相貌好?这算是什么意思?她又急又羞,顿时后脖子和耳朵都红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晚了,不好意思。谢谢小可爱们的不离不弃。 作者家里遇到一些事,有些忧愁烦心。希望一切都好,天佑中华,天佑积善之家。
第31章 昝宁本来对自己的相貌也是颇有自信的, 但从来没人敢当面品评他的脸,猛地给感兴趣的小姑娘这么一夸,居然给夸愣住了, 而后居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胡说什么!”他言不由衷斥责道,“该掌嘴了!” 李夕月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但叫自己掌嘴, 还是感觉有些羞辱, 又不敢不遵旨,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 还没打下去,她的手一下子被皇帝握住了。 两个人在西暖阁温暖的熏笼边, 烛光暗淡, 只有远处的光亮勾勒着脸型和头发丝,像镀了一层金边一样。眼睛从暗淡的地方看来都是亮闪闪的,也不知道是谁在看谁, 还是互相在对视。 皇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也就一说,又没下命令。你傻啊?” 李夕月:“那万岁爷放手。” 皇帝估摸着她的脸应该到处都红得热烘烘的, 很想摸一把, 犹豫了片刻再想想他有什么好怕的?于是放开她的手,就在她腮上轻轻拧了一把, 果然是热乎乎的、滑溜溜的,他简直想再多摸几把。 但是李夕月小野兔似的逃开了, 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万岁爷,折子已经按您的要求归置好了, 奴才叫内奏事处太监过来?” 皇帝仿佛摸一把她的脸就心满意足了一样, 故作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的。” 见她要走,又说:“这次木兰围猎,要带一批宫人跟着服侍, 你也开列在名单里头。” 他怕李夕月不愿意,忙解释着:“虽然路上会辛苦一点,不过总比闷在宫里好玩。” 李夕月盘弄着手里的辫梢,心里乱麻似的什么滋味儿都有,此刻也顾不上喜或忧,漫漶答一声“奴才明白了……”要紧转身出去。 内奏事处的小太监一直候着班,得了李夕月的传话,弓着腰进来搬折子。 屋子里光线暗淡,但他们也看出皇帝立在条炕下,背着手正在打愣怔,眉宇舒展,目光柔和,嘴角仿佛还有陶醉的笑意。 还幸得是屋子里暗,不然,他们大概还会发现皇帝的耳朵也是红扑扑的。 当然,他们没李夕月那般大胆,绝不敢妄提这位素来“一笑黄河清”的皇帝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稀罕,都只是垂着头、弓着腰,把一摞一摞折子分门别类地归置到内奏事处去。 白荼和李夕月都在随侍皇帝到木兰围场的名单里。 白荼也兴奋呀!闲暇时和李夕月在屋子里做女红活计时,向往地说:“真赶了个稀罕!德宗皇帝在世时,就不怎么愿意往围场跑,我们进宫晚,都只听说他以前也能射鹿,却没见识过;当今皇上继位这六年,这也是头一回,我在出宫前碰上了真是造化!” 李夕月问:“咱们住在哪儿啊?” 白荼说:“按规制呢,每一站都有大小的行宫备着,路上颠簸些,到晚了就住行宫。到了热河,那儿是个大行宫。万岁爷围猎的时候,则是用行幄,外面是结绳网城,睡帐篷这感觉——”她一脸好奇与向往:“一定挺特别的。” 出发的日子是由钦天监算好的,天气晴朗、干燥而略寒冷,前站修桥修路修葺行宫也已经忙过了一阵。 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城出发,似乎一眼都望不到头。李夕月和其他养心殿伺候的宫女挤在一辆大车里,悄然揭开车窗帘的一个角,能看见热闹的京城。 小宫女们大多就是京里人,悄悄叽叽喳喳地说话: “欸,这里的胡同里第三间就是我们家!等我放出去了,咱们一道再聚聚。” “等你放出去了,就该嫁人了吧?” “嫁人也不是不可以回娘家啊。” ………… 李夕月也扒着车窗帘看着,也有这样激动得拍人家大腿的时候:“看!看!这是我们家住的胡同!我出宫之后,你们也来玩!” 如果嫁人嫁的是亦武,那么两家仍是隔壁,她回娘家就是多走一道门槛而已。 白荼见她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嗤之以鼻道:“夕月,你可早着呢!才进宫不到三个月,别心心念念就盼着回家,会越盼越苦的。” 她袖着手,语气冷淡,着意给李夕月泼冷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0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