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鲜血淋漓的形容,颇有几分走火入魔之象,风潇游蹙眉后趵,却听墨扬“呃”的一声,狂笑蓦地戛然而止,身子趴伏于地一动不动。 风潇游一惊复又近前,矮身蹲下一瞅,但见他蘸满血渍的右手横架于颈,半截剑尖嵌入肉中,竟已自刎而死。他死时双目兀自圆睁,显是因不甘心就此败亡而死不瞑目,自刎的凶器赫然便是风潇游适才尚未来得及拾起的赟凰剑尖。 月骨鸢叹道:“可惜,这斯口口声声鸿鸪大志,却是巴蛇食象三岁其骨,野心虽大,本领却不过如此,成什么大器?”走到风潇游身后,一拍其肩:“热闹瞧完了,却没什么看头,今日且先告辞。”说着便朝通往谷外之径而行,两步方毕,风潇游正欲启齿挽留,她却忽又一顿,转过身来,续道:“我去意已决,风大掌门不必留客。倘若还想再会一会我……”说到这里,她低眉垂目,竟吞吞吐吐。她为人虽然残暴,却一向干净利落,处事但求一气呵成,不知犹豫为何物,眼下这番支吾嗫嚅的形容实是前所未有。 风潇游见她眼神迷离,似乎怀了什么心事,心下不禁疑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何来忧心?正要咨询,月骨鸢却又抢先:“给你十日时光,一切缠身琐事处理妥当便回槲诚一躺。”顿了片刻,再接再续:“如若你还想见我,那就切勿失约。”最后留下一句“后会有期”的陈词滥调,便即飘然远去。 风潇游听得莫名其妙,她去时留言意味深长,何为“如若还想见她便回槲诚?”槲诚是他梓里故乡,确实长久未归了,虽一直与家中双亲通书投信,但只是由他托人捎往,双亲不得他下落行踪,自然无从寄起,而今经月骨鸢这么一提,颇为思故。 这一缅便分精岔神、心不在焉了,越想越忘当前处境,各位掌门见他一人忘着月骨鸢离去的方位充愣发呆,面面相觑,只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是对红颜恋恋不舍,喊了两声未得回应,便同无羁诸女感恩戴德一番,说今日大恩没齿难忘,来日定当图报,说完了感完了便各领各派门生,陆续辞别出谷。 风潇游在当地直站了个把时辰,月骨鸢不过寥寥数语,却令他心坎突生失落惆怅之意,百感交集,仿佛无形中许多物事正在潜移默化,却于他十分不利,可究竟从何说起,却茫茫然毫无头绪。 困扰他最为烦闷之事,还是月骨鸢离去时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她素来有始有终,罕见打哑谜卖关子,这回倒是庄稼佬进皇城——破天荒的头一遭,却叫他为之百思不得其解,若非皴魅实在忍无可忍上前拉他衣袖慰问,只怕不知要站到猴年马月。 一瞥眼见碧衣教众匍匐跟前不住头的叩首,个个槌胸塌地强调无辜,说是为墨扬所逼,才不得不冒犯无羁掌门神威云云,并附上一系列娴熟成歌的溜须拍马。大约墨扬积威已久,这些教众长时侍奉,自有那一套趋炎附势掇臀捧屁的本事,眼见首脑阵亡,未免株连逢罹,便来抱风潇游大腿,不过是想求免一死。说自今而起碧衣一教从此散伙,烧纛折帜,永于武林除名,教中千万弟子誓死追随无羁,一生肝脑涂地,为其效忠。 这些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竟无一位孤老遗臣,忠之一字更无其心。风潇游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宁缺毋滥,自然不能让他们入己麾下,可说到当真杀人以讨前债,又如何下得了手?他们所叙之言太半为虚,但有一句却实事求是,若非墨扬这个头目相逼,他们未必便敢进犯雒圜,称之无辜不算谬误。他索性废黜诸众武艺,取了财务雇人将他们送去穷乡僻壤务农耕耘。如此一来,这些人武艺全失,再穷凶极恶亦无逞凶之能,不可再为祸江湖,更能与民有济,实是善举。 碧衣教之厄到此为止,一切恩怨告一段落。 去了外患,跟着便要解决内乱。给墨扬这么一搅一闹,无羁门人所剩无几,若要持续立足武林,非立即扩充势力培育人才不可。本派招收弟子却非大开山门选拔纳徒,而是门人自行出谷,云游四方,专捡无家可归的幼童,携回谷后悉心栽培,但此法生效忒迟,远水难灭近火,目前情势所迫,只好破一破例,张榜书文、公告武林,本派收徒在即,何月何日于何处举办选拔大会,有意者前往哪里哪里参与遴选。之后便起手捯饬各项章程。 无羁派虽只胜百来余人,人才凋零,但这一系列程序不过尔尔,并无忒过繁文缛节,只需拟妥本派招收弟子需身具何等基础之资,并敲定考核之法即可。 风潇游发号施令了一日,大致计划稳妥,便嘱咐皴魅主持,他却写了张信笺托人送去槲诚,自己临时抽身,依月骨鸢所言,前往故乡。 事关无羁派的荣辱兴衰,,领袖本应全权负责,他倒并非有意要做甩手掌柜,轻松自在,只是月骨鸢那几句留言委实令他方寸大乱、心痒难耐,心头总生惴惴之感,不由自主要返璞归乡一探究竟,她那句话是何用意。 槲诚距笑岸峰路遥万里,自雒圜山启程,五日必可抵达。 他本是出生朱门绣户,阿爹阿娘主营布商,自幼腰缠万贯、锦衣玉食,后来天冥古皇人至耄耋,心血来潮,晚年还想收一位入室弟子以承他生平武学,卢彦虽是他首席弟子,却因资质所限,无法传继他一生衣钵。风潇游虽放浪形骸、纨绔无地,天资却着实聪颖。只恨从前目光短浅,拜了个骗吃骗喝的草莽武夫为师,求教学艺,学成了便自诩天下无敌,便无法无天,不意惹上了卢彦,他看出风潇游天赋异禀,想起师尊天冥古皇之憾,随即将他领回笑岸峰,就此踏上武林之途。 彼时他堪堪方至弱冠十八,距如今,已近三载。 五日时光,稍纵即逝。 风潇游抵达槲诚,将将酉初,残阳夕下,大地苍茫,隐约罩上了一层灰幕。诚都一如既往地喧嚣,车水马龙,摩肩擦踵,只是苍穹渐暗,似乎不久便要降雨,摊贩越来越少,各坊各铺相继打烊,行人也逐趋逐远。 他跃下马背,拉缰徐行,想到立即便能衣锦还乡,归心似箭之余,又不免局促忐忑,近乡情怯。不知自己此番久去而归,双亲是否一如从前,面上褶皱是不是又深了几层,可否安康,有无收得那封信笺,这些年他未在身边服侍尽孝,实在混账,枉为人子……
第十六章 这些年流连江湖,虽潇洒快活,但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浪子当得久了,还是颇为怀念从前安稳舒适的日子。 可他终究要大失所望了,他万万料想不到,这次的游子归乡竟是惊心动魄的一场噩耗。 他一进风家的朱漆大门,见门前除了两蹲石狮子空空如也,不知看家守门的仆役何去何从,心头略诧,待推门而入时,腥风铺面,整个人浑身一震,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晴天一个霹雳当头而降,整个人瞠目结舌。明明碧落余晖犹在,他却只觉全身冰冷,仿佛置身寒冬雪地,凉得一塌糊涂。 只见满庭死尸,整苑鲜血,无一活口无一幸存。前方紫藤树下,立于血泊中的女人,正是杀人元凶。 月骨鸢仍如往常,即使杀再多的人,双手绝不沾半滴鲜血,而今也一样,风家百余口人命悉数为她所戮,那双晶莹靓丽的玉指依然皓若往昔,令人产生误判,以为她并非真凶罪犯,实属无辜。她足边躺了一双龙钟华服的男女,鬓边霜斑,年逾半百,大衍花甲,一派穿金戴银的富贵形容,正是风家二老。 “恰足五日,你果然没有失约,来得正好。”她说得云淡风轻,视周遭一切死尸于无物,混没将人命当一回事。 风潇游第一次对她这个人视若无睹,聆其话听却而不闻,只瞩目于地,看清了那双年迈死者的面容,苍老慈祥,正是这几天朝思暮想的阿爹阿娘,顾不得发呆,三步并一步奔将过去。一探双亲鼻息,余温尚在,躯干犹暖,只是喘息早已止歇。致命之伤便是二老脖颈处的五条指印。魑魅血艳爪出手阴毒,月骨鸢每逢杀人,势必令其尸身沦残不可。二老命丧她手,却得保全尸,显是手下容情,这多半亦是她第一次杀人而未毁尸。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此情此景,风潇游对此二词领悟无比深切。片刻之前,他在门外心潮澎湃,想到仅一层扃樘之隔,他便可享天伦之乐,可一入门,才知灾厄从天降。顷刻间大喜而大悲,是不言而喻的痛彻心扉。 风母身旁堆尸中太半是邸上的丫鬟奴婢,临死之前大约才自膳房而出,手里尚持托盘,里面甜糕精致,竟是他素喜之食,约摸母子连心,她也预感他今日便能归来。风潇游双手捂面,指缝中忽然在阿娘袖兜旁瞥见一张宣纸,拾起一觑,白纸黑字寥寥数语:曩年荒志,家慈挂心。孺慕怀浓,三载浪迹。逆子不肖,恩重酬轻。赴远求艺,操劳双亲。南下归槲,今朝在即。春晖寸草,阖家欢聚。 嗬,是他出发前寄往家中的那笺小函。他说阖家欢聚,满腔希冀,不想到头来一场黄粱泡影。 “你还在等什么?不打算给我个说法?不给个交代?”风潇游强忍哽咽,定定抬眸,眼中是藏无可藏匿无可匿的怨愤之火、憎怒之焰。他生平从未对哪个女人这般咬牙切齿,从前,他无比眷顾她,而今,是无比的恨。他曾多次规劝她切勿以杀人为己乐,她置若罔闻,他劝解无效,只能容忍,也是他的胸襟富具容人大量,而今至亲之人沦为被杀之人,他终究忍无可忍。 他只是不明白,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她要下此毒手。这中间,到底有甚不为人知的秘辛?父母大仇不共戴天,他已知今生与她从此有仇无缘,兵戎相见。他终于明悟那日雒圜山中她离去时那句闪烁其辞的含糊之言是何用意,大抵那时她便料到了今天。 “我同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即便是有,你大可冲我来,有账由我还,有债与我讨,我阿爹阿娘几时得罪了你?你何苦残害于他二老?” 月骨鸢哼了一声,语携不屑:“说法?交代?哼,我此番便是找你要说法、要交代来了。你不过是孤陋寡闻,焉知我与你风家无冤无仇?其实我与你养父养母并无交集,井水不犯河水,可你生身双亲却乃我杀父之仇。”她语出惊人,风潇游尚莫名其妙,她又喟然长叹:“世间诸般恩怨情仇,深者莫过于夺妻之恨、杀父之仇,我岂能不报?” 她一字一句字字诛心,风潇游只听得舌桥不下,迷糊如堕云霾深雾,摸不清来时途去时路。 月骨鸢仍滔滔不绝:“我自记事以来,便与师傅二相依为命,长陬邕宁山颐心居,从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双亲是何方神圣。原来他们竟然是给你亲生父母迫害至死,只可惜我知悉太晚,待洞悉一切真相时,早已为你俘虏。我下不了手杀你,又找不到你生身双亲,遂只能拿你养父养母开刀。” 她忽然眉目一拎,戾气陡生,森然道:“自从你招惹林宴宴那日起,我便晓得此生与你再无双宿双飞之日,你永不可能从一而终。于是,我改了夙愿,只盼你一辈子痛苦,便如从前的我一般。卢卉丧命,林宴宴惨死,你身边的贱人一个个相继死绝,我这心里当真是心花怒放嗬……!” 她言辞犀利,话声愈加恶毒:“你遭此下场,大快人心。可这尚且未足,我要你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要你饱受伶仃孤寒之苦,要你在这世上永无至亲,要你一辈子同我一样,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你不能怪我怨我,罪魁祸首是你爹娘,若非他们从前的所作所为,一切恩恩怨怨则都可消弭!” 其实她自幼为师尊抚养哺育,传功授业,起先只晓得自己是孤儿,师傅只说她父逝于病,母亲生她难产,并非为人所害,后来允隈入笑岸峰学艺,从温满柔那处得知风潇游祖籍槲诚,歹心一起,要杀风家满门雪恨。他夤夜潜入风府,也是去得早不如去得巧,恰逢风家二老秉烛夜谈,大致意思是他二人原本膝下无后,风潇游不过是早年收养的义子,近日他生身之母驾临风家,说月骨鸢上一代双亲与她原有宿仇,可两人正纠缠不清,要风家二老设法令二人恩断义绝,切勿有何牵扯,以免日后逢上真相大白那一日而自相残杀。 得知这则惊天大秘,允隈怎能冒险自己动手?自然便要借刀杀人了,如此作为,换了真凶,更能令风潇游痛不欲生,较之他亲自动手岂非更胜一筹?立即前往颐心居面会月骨鸢,说她与风潇游生母之间隔了怎样的血海深仇,她起初不信,但允隈描述得煞有介事,合情合理,不由得她不信,同尊师一番争执,终于让风潇游生母一语成谶,令真相浮出了水面。 于是,种种恩恩怨怨,酿就今日之祸。 风潇游知她秉性虽然凶残,视人命如草芥、杀人不眨眼,可一生光明磊落,绝计不屑谎言相诓。他从前极其厌恶她的种种行径,唯独欣赏她的直爽坦率、耿直无欺,而如今,他真心盼她不过是恼怒他情感不专之余,存心无中生,借此令他难过。他心想定是如此,这些话必属杜撰,也学她寻常的鄙夷神态,鼻腔一哼:“要捏造事实伪编也需文文莫莫,你这样胡言乱语一通,即使乳臭未干的三岁小儿也未必能信罢!” 他不过尚存侥幸,盼月骨鸢当真只是因妒生恨,跋扈恣睢,可月骨鸢究竟不能如他之意,她言之凿凿:“还想自欺欺人么?你恐怕也知我所言句句属实罢,我若与你并无那般血海深仇,又何必杜撰?我还需要这些借口?你道我杀人需要理由?当真不信,你养父身上鲜血淋漓,取杯清水一验便知。” 话已至此,纵使风潇游心头百般不愿,也不得不信以为真。不过须臾片刻,他生逢大变,许多惊天之秘接踵而至,犹似噩耗,像一场梦,他无法接受也不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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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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