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冁嬮

作者:辴孍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8 00:00:03

  自窗棂外看进去,室中仅设一面方池,但池内殷红,竟盛了一池腐尸,与血相浸,说不出的阴森可怖。零虑看得分明,旮旯四角铸有四条长链,瓮口般粗,锁住一人四肢,将其缚在血池中央,只露上身显现于外。
  那厮模样尤其瘆人,遍体鳞蛆,密密麻麻的蠕满全身,竟似钻入了胸膛臂膀的血肉之中,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容,同一池腐尸别无二致。但他毕竟是只生机勃勃的活物,双臂虽为铁链桎梏,双掌却行动自如,翻飞旋转中,真气激荡而出,一具具腐尸齐腰而断;手一动,再截四肢……零虑烛上火光一映,那人蓦地篇头,她只看到一双赤红色的瞳孔,跟着便嗅着中人欲呕的恶臭逃命也似的冲出洞去。
  他便是阿颛了,虿螅老叟传他那“海陨烂尸幽昙裁命术”强具威力。神功大成,逆天改命;意欲改命,事先裁命。其名便是由此而来。这门功夫非同凡响,其性之异、其法之邪,亦是匪夷所思,修炼必经之路便是“尸”之一字。心法口诀中言道“先天双涧,阴阳古同,经元反之,极阳乃日,极阴乃尸,凡命丝在,寸阳尤生,一息尚存,必无极阴,辵无方暨,其阴则盛,阴阳相调,入魔忧之,龟息若亡,补尸之气,海容大者,基已奠之……”
  大致意思便是说修炼这门功法需先祛阳补阴,这个说法倒也不是非祛尽阳气不可,否则人之死矣,万事皆空,何来大成?总而言之,修炼之人需沉浸尸堆,吸足尸气,以此奠基,之后再依心法循序渐进、由浅入深。而经中“裁命”一说指的是千辛万苦,即非一般的苦楚,只消吃尽常人难以忍受之苦,则来日可期。此术中跗骨之蛆、万豸噬身;从生到死、自死重生便是苦。人亡成尸、尸腐生蛆,这般修炼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蛆虫入体,食血啮肉,长年累月食将下去,血肉之躯终究无法静观其变而保命不死,心法中却载有应变之法。以龟息术辅之,自可避免此弊。这里的龟息之术同样非比寻常,寻常人施展此术,无外乎屏息凝神,佯装已亡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长,若龟息时要害受创,即刻命丧黄泉。裁命心法中记载的口诀却是“一入龟息,尚存一息;此息不灭,一命不死”,其意是指只需凝神空明,心无拶滓,蛆虫便无法伤其命门,只是钻心之痛、噬身之苦,岂堪坚忍?
  此一时彼一时,阿颛这番模样,任谁看了皆心惊肉跳,看一眼已毛骨悚然,又怎敢再觑?只道世间真有杀人吞尸的妖魔鬼怪。后来天冥古皇大驾光临,零虑方才恍然。
  虿螅老叟说时夸夸其谈,大吹法螺,说零虑所中之毒有药可解,然他冥思苦想半载有余,仍束手无策,混不知她究竟所中何毒。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医道同理,只有诊出病症,方可对症下药,如此方可能药到病除。他尚且对此一无所知,又谈何诊治?
  其实倘若零虑中毒未久,以他之能,十之八九可妙手回春,但那毒质已潜伏在躯十数余年,根深蒂固,已入膏肓,即是大罗金仙,只怕亦无能为力。一旬方逾,他便已生解㑊,不再萦其于怀,只说:“你所中之毒性质特异,早已侵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我笼统辨出你体内异物附在檀中穴下半寸之处居多,无法祛除,阻了真气流转,丹田真力难聚便是因此。歆澜山亭前洞有一门“净穴术”,专攻洗髓炼穴,原是防泛走火之用,以其淬炼穴位,或可逼毒出体。但能否顺遂,无半成把握,只有听天由命。这是无径之路,倘若无果,你便真正是命该如此。”
  他计无所出,尝试亲自授以零虑武功,然穷尽心思也只教会了她二十招“魑魅血焰爪”的入门扎根基功夫。挖空心思,已是极限。
  零虑之前真真不会一招半式,此刻虿螅老叟传教得法,竟让她习得武功,虽只二十来招,但她亦具了独当一面之力。激动之余,不免心花怒放。
  这起事后,接下来便是天冥古皇之祸,当日她怀揣虿螅老叟所赐钥匙,二度光临茅庐后的秘洞,终于看清了那囚在腐肉烂尸中的“妖魔鬼怪”真面目。阿颛皮相何其俊美?只一眼,什么惊恐万状、心惊胆战,统统不复存在。
  阿颛从天冥古皇掌底救下师傅时,他已身遭重创、命不久矣。老人年及耄耋,膝下无子无女,一生孤独终老,到得大限将至,身旁只有一个不算弟子的弟子侍奉在侧,怎能不老泪纵横?
  他年少时同天冥古皇相识在旧,早年的恩怨情仇那也不必说了,只拿着阿颛之手颤巍巍的道:“二十年前,你当日为同龄欺压凌辱,身上又多处为魔道邪徒“无羁笑”的“摧心掌”所伤,眼看小命不保,就要夭折,为师当日将你拾捡回来,施药救治,初衷如何,你心知肚明罢。”
  阿颛确实心知肚明,师傅养育之恩他不敢忘,为何养他育他也同样铭记。倒不是心怀憎恨,只是觉得世态炎凉,人性凉薄,无非如此,什么都看得淡了。
  他生平没见过多少人,却看尽人情冷暖。
  故而,他始终不明白何以师傅驾鹤西去之前要收零虑为徒,并在他酒中掺杂不明药物,令他同零虑有了桃花树下的一场风花雪月,那是真真切切的夫妻之实。
  虿螅老叟一死,他二人便将其尸身火化成烬,葬于茅庐之旁,牵了师傅留下的一匹青骢,就此跋山涉水,远走他乡,踏上歆澜山之旅,本拟一路顺风顺水,岂止中途变故陡生。
  零虑本已练得二十余招魑魅血焰爪,虽火候不足,未臻一流,可若放在年轻一辈,早已算得出类拔萃,只是敌方人多势众,双拳难第四手。初时才只几人,但一交手,难免闹出动静,敌人同党闻声赶来,她便呜呼哀哉。
  许是命不该绝,她给境君夫人擒去后,适逢正道来袭。境君夫人只好先将她囚入囹圄,待大事一了,再图处置,殊不知正邪两道交恶多年,双方均恨不得至对方于死地,怎无绸缪?


第二十四章
  早年正道中诸葛之师便以各种谋略瞒天过海,在灭神峦中安插了眼线,意欲掌握对方一举一动,并见机行事。零虑受俘之际,因一句梦话,不意在人前泄露身份,本以为就此呜呼哀哉,岂知那戍守牢门的狱卒正是三教九流中的人物,得知她乃光明神域的掌门之女,巴结之意不言而喻,亲自操刀规划了逃亡路线,送她平平安安出了凫灵仙境。
  零虑循着那厮的指点,果真规避了枪弹雨林,未遇一人。出得谷来,她首先折回桡鹨城,多番打听阿颛人迹何方,最终一无所获。她势单力孤,只好先回光明神域,请求父亲派人相寻。
  虽仅仅离家两载,说长不长,稍纵即逝;说短也不短,但令一个人改头换面却也绰绰有余了。红尘俗世翻翻滚滚走这一遭,总是有些蜕变,已不如彼时那般小家子气、憨态可掬。同门往日的排挤倾轧,她亦能一笑了之,心中坦坦荡荡,无恨无怨,只系于一人。
  久别回乡,归心似箭。她按辔青骢,马不停蹄,大摇大摆走入山门时,万辛,门前站哨的师兄弟尚未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一番寒暄,风驰电掣的赶去通报。
  身为千金,零虑自不能等他报出结果才姗姗入门,紧随其后便跟了上去,径直往宁心殿飞奔而去。
  她一踏过门槛,便同父亲四目相对。
  零怒成亲得早,未足弱冠,而今闺女长大成人,他也不过区区而立有余,兼之多年勤修,内功雄浑,驻颜有术,面上也仅三十岁的年纪。儒服博冠、相貌堂堂。虽久居高位,却因极其礼贤下士,眉目之间并不如何威严,更具蔼然之色。
  埋首趴在文案之前,正在阅览教务,弟子通报数声,才一个恍然抬头,放下书牍:“何事?”他耳聪目明,一眼瞥见通传弟子身后悄立而站的零虑,怔了片刻。
  零虑走上前去,扑通一声,就地跪了下去,泪萦于睫,哽咽道:“爹爹安好,不肖女儿叩见!”
  “虑儿!”零怒猛然失声,丢下笔墨,忙奔将过来,将她一把搀起:“当真是虑儿回来了?”
  父女二人久别重逢,不胜之喜,好一顿依偎。
  光明神域乃正道中的第一大派,零虑阿爹身为一门之主,自也是领军人物,盛名远播,但她生母阿娘却是籍籍无名之辈。原是农家孤女,只因零怒年少时闯荡江湖不知天高地厚,开罪甚多,他寡不敌众,虎落平阳,成了江湖草莽,为人追杀惨虞性命时得她阿娘救助,照料衣食起居,直待伤愈。零母年轻时身具闭月羞花之相、沉鱼落雁之貌。他血气方刚,品貌英俊,是人中龙凤,尽惹怀春少女心身荡漾,二人可谓皆自赏识对方皮相,一见钟情。彼时他并非光明神域掌门候选之人,上头几个师兄为此争得头破血流,他只道与自己无缘,日后也无那许多身不由己,婚姻大事可不必那般讲究,遂未在意零母家世如何,拿救命之恩为由,许诺她一生白头到老、衣食无忧。
  哪知后来几个师兄弟相继夭殇遇害,这掌门之位是无论如何推脱不了,他师傅嫌弃零母出生贫寒,不配荣坐光明神域掌门夫人,强行要零怒另觅佳偶,以免失了脸面。零怒自不情愿,为此牵扯出好一段纠葛纷争,但最终零怒纳妾,零母仍是正妻,只这个位置有名无实,门中一切事务一律不得过问,否则慈母岂能放任儿女受辱受冤而视若无睹?彼时零虑所以出走,太半缘由便是祸起萧墙。同父异母的姊妹自相操戈,焉能受兮?
  零怒只有一妾,零虑头上一姊,闺名芳迹,二人素来不合。此番回来,天伦一享,避开双亲,便少不了针锋相对一番。
  其实光明神域万余弟子,都是自幼孤苦伶仃,无处可去时才为零怒捡来养育,均一视同仁,犹似己出,并无亲疏之别。即使阖家团圆亦是全派的杰出才彦欢聚一堂,齐享共乐。
  待酒过三巡,零芳迹擒着酒樽往零虑身旁一靠,神情亲昵的说道:“阿姊,你这几年忍辱负重,忒也辛苦,是我们名门正派的大功臣,妹子着实钦佩,敬你一杯。”
  零虑在凫灵仙境见惯了勾心斗角、口是心非,虽时仅两年,阅历有限,但比之整日价只知胡闹取宠的娇娇女,窥探人心之能可谓天壤之别,晓得对方而今是笑里藏刀来者不善。她本不擅作伪,眼下却已今非昔比了。也不碰杯,无视零芳迹举在空中的酒盏,笑道:“妹妹说哪里话来,姐姐不才,这几年无所建树,怎及妹妹冰雪聪明?唔,妹子聪颖至斯,想必早可独当一面、无需阿爹庶娘操心了罢。”
  记忆中,若要零芳迹不惹是生非,除非日出西方。每当她有甚过失无力圆场,总需零怒出面才可罢休。
  果不其然,她一语戳中要害,零芳迹脸色微变,但未及她开口,零怒已抢在前头说道:“她一天到晚尽给我添些麻烦,且不提最近的鸡毛蒜皮,上回死缠烂打要携我那昆吾剑出去历练,说是防身之用,却不知惹了什么厉害对头,昆吾一折为二不说,身上也结结实实挨了一掌,险些连小命也交代在外面。在家里无法无天,倒也罢了,出了家门也敢兴风作浪……”他一论及此事便没完没了,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两截断剑,惋惜道就:“而今人是没事了,可我这把宝剑却就此毁于一旦,也不知能否接续得成。”
  零芳迹自觉出丑,跺脚撒娇:“爹……”零怒鼻腔一哼,不去理她。她生母要待维护,零虑已拾起断剑,故作惊诧:“阿爹的昆吾剑乃是世间少有的利刃,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果真本领非凡,姐姐是望尘莫及了。”
  零芳迹面色青白交替、循环更迭,皮笑肉不笑道:“姐姐切勿太谦,想来这几年姐姐在异地他乡早已习得绝技,妹子自然是甘拜下风。”说着手腕朝前,仍在敬酒。只是她臂膀前倾,杯中酒却四平八稳纹丝不动,犹如境面也似,显有真力相持。
  她知零虑实是废庸之才,武功造诣平平,冷嘲热讽之余,要以敬酒当众令她难堪。
  零虑眼光敏锐,一窥即明,心想你自己寻上门来取其辱,我何必一忍再忍?也斟了杯酒有模有样的干上去,笑道:“妹妹谬赞了。”
  两只酒盏相触,清脆一响。零芳迹满拟非震得对方哀嚎惨叫不可,岂料对方杯上传来一股大力,轻而易举便抵消她掌上真气,腕上一酸,跟着半身麻痹。就听砰的一声,酒杯拿捏不住,坠在脚边摔得支离破碎,满地琼浆淋漓。反观零虑手中,酒杯却是四平八稳,未洒一滴陈醪。
  她呆若木鸡,桌前一时万籁俱寂。
  半晌,零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容可掬:“早知妹妹手滑,就不干这杯了,可惜这佳酿。”说着转过了头,任由零芳迹直愣愣杵在当场,无地自容。她内功其实甚浅,但指力却已练得坚不可摧,对方真力未至便已后发制人。
  忽然桌旁一个猖獗的声音赞道:“师妹好功夫,为兄也以一杯薄酒相敬!”
  这句话平平淡淡,然语气舒缓之余,字里行间仍携了三分霸意,又有三分和气,令人肃然起敬而无排斥,既生敬畏亦存亲近。发言之人是个落座右首的青年,至多弱冠出头的形容。他淄发皙颜,五官面相所呈也仅一字——傲。
  他皓衣素袍,眉目凌厉,鼻锋锐利,男儿刚毅之外更有几分养尊处优的贵气。两分外韵,一分内敛,七分含蓄。眉目之间透露出的并非自负之傲,乃是神采之傲、自信之傲。
  这人正是光明神域的天之骄子李长轩,其资质过人,深得零怒真传,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曾仗剑败尽名门才彦、江湖俊杰。头角何其峥嵘?数度正邪之战也居功厥伟,举派早已将其预定下一代掌门继承之人。
  李长轩一言方毕,左臂扬起,颢袂飘飘中充沛混厚的真气托着一只酒杯晃悠悠慢吞吞径往前送。莫瞧他去势摇摇摆摆、似乎后继无力,但满载绿蚁受其颠簸却古井无波,未起半寸涟漪。这晃杯沉酒、动中取静的手法正是零怒生平绝技,妙不可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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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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