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晚在他身上游目四顾,笑道:“恭喜你武功精进,眼下江湖上只怕没几人能伤的了你了。”卢彦摇头:“可惜到底是旁人之功,既答允了人家,我总是兑现承诺,物归其主。”伊晚道:“我并非叫你将这身功夫据为己有,但借来一用又有何妨?你仗义助人,全当是向这两人索些报酬。此前咱们一路日夜兼程,生怕撞上了姬阴魂,唯恐避之不及,而今我倒盼望与她早些邂逅,你便同她一决高下。” 零虑这些天一直听他二人提及姬阴魂如何如何凶残暴戾,遇上了必死无疑,惧意盎然,她牵挂阿颛,也没刨根问底,眼下再度提起,不免来了兴趣,问道:“这姬阴魂究竟是何方神圣,你二人同她有何深仇大恨,非致你俩于死地?” 伊晚面上陡现悲怆之色,道:“她只是同我一家有血海深仇,若真说起来,那委实一言难尽。” 零虑寻思多半是她家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诸如此类的典故武林中不胜枚举、随处可见,倒也不必再问,说道:“耽搁了这许多时辰,又延了日程,咱们还是将他两个葬了,早些上路。”随即三人将两具尸首抬去坑旁,就黄土而埋,挥剑砍下两截横木,刻成两块简碑,固定于茔前,每座坟均拜了三拜,这才跨马离去。 之前零虑那骑快马已为李锦儿盗走,代熙所乘来那一匹也为七罗凡一掌拍碎脏腑而死,零虑只得凑合乘他携来那一骑。 卢彦是守信之人,一诺千金、一言九鼎,提议趁李锦儿去而未远,要先跟随马蹄足迹相寻,将代、七二人遗留的“财产”悉数交并于她,否则人海茫茫,一旦今日错过,不知有无再会之期。若无缘再会,他岂非失信于人? 伊晚与零虑不敢苟同,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代、七二人明知此事渺茫,才说倘若择日他与李锦儿相逢,便将功力转而渡之,也未强行要求非渡不可,得失随缘即可。倘若李锦儿有福,即使并不去寻,他日自会邂逅,倘若无福消受,纵然孜孜相寻亦属徒劳。其实此乃无稽之谈,她二人所以辩驳反对,皆存私欲,一个要借旁人之力抗御仇敌;一个则是挂念心上人、急于寻觅而已。 半争半论僵持了一刻钟,三人骤然发觉足印奔赴之处竟同自己意欲前往的方位不谋而合,都是拣同一条路径而去。虽令人啼笑皆非,却也是不胜之喜,甭论以何目的为先,皆往东南方而行。 只是赶了半日路程之后,道上情景却令三人瞠目结舌。 入鄞城之前,他三人途径城外荒郊,不意闻见一股血腥之气,一条殷红血线自马蹄之下弯弯曲曲延向草丛,卢彦下马拨开芦苇一觑,脱口惊呼:“锦儿姑娘!” 零虑、伊晚不及细思,忙不迭跃下马来,但见草丛中一具残尸身首异处、四肢离体,乱七八糟垒成一堆,拼成了个尖锥之形,若非头颅搁置顶端,正好瞧见面门五官,只怕卢彦也万万料想不到这便是李锦儿,几个时辰之前,尚且鲜龙活跳,谁知半日之间便客死异乡、殁无全尸。其状之惨,委实惨不忍睹。 伊晚一见她的死相,蓦地圆瞪双目,满面惊恐,只吓得魂飞天外,揪起卢彦左臂袖袂尖叫道:“是她!是她到了!” 零虑虽觉李锦儿固然死得惨戾可怖,但于武林中人而言,却也不至惊吓至此,听她战战兢兢的形容,貌似已知杀人真凶为何人,奇道:“你指的是谁?”灵机一动,电光般想起一个人来,恍然惊呼:“莫非是她?” 伊晚虽是少女之流,却颇具胆魄,天不怕地不怕,唯一能令之胆怯忌惮之人便是日常挂在嘴边的姬阴魂。此前零虑不知此人底细,只觉自己连一皇双尊三象帝中武功居首的天冥古皇也会过了,这姬阴魂能强到哪里去?眼下见李锦儿莫名其妙的惨死,心里也不禁战栗发怵,对这大名存了惧意,心想伊晚一路上将这三字说得那般惊天动地,却也并非夸大其词,这姬阴魂果真不是好惹之人。 然动手必先有因、杀人需得有由,一人即使再如何穷凶极恶,总不会无缘无故便肆意杀人,中间必有原委。零虑道:“这小妮子口口声声痛恨命好之人,该不会是自己作死,瞧你们那对头穿金戴银,主动寻衅发难,以致终于阴沟里翻船,一载便赔了性命进去罢。”一拍卢彦肩头,大拇指一翘:“而今这丫头横祸而死,代熙、七罗凡二人的承诺已无处兑现,这非是你食言,总不会再想将这身功夫渡于旁人罢。” 卢彦却往鄞城门前瞩了两眼,面色郑重,肃然道:“她既丧命于此,血迹也尚新鲜,看来也只死在两个时辰之内,杀人凶手必在左近。咱们万万不能与姬阴魂碰头,即使我武功今非昔比,这个劲敌干上了也殊无把握获胜,还是能避则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将她敛尸掘坑葬了,溜之大吉为妙。” 伊晚一叠声正是,惶恐之色溢于言表,但她尚未动手,身后一个冷嗖嗖的声音乍然而响:“既然武功大进,来同我一较高下便是,又何必溜之大吉,酣畅淋漓打一架岂不痛快?堂堂正正胜了我,那才是英雄救美。” 这声音娇柔婉转,如黄鹂鸣春、轻鸠扬啼,甚是悦耳铃人,零虑心头一动,回头去觑,就见一位宫装美妇俏生生、笑盈盈的立在丈许之外。她鬓飞高髻、花颜落缤,一身绫罗绸缎,身姿窈窕婀娜。青蹇拂柳月弄锦、一颦一笑皆风情。 零虑微觉此人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她虽是女子,却也看得目不转睛,暗叹真是人间至极之尤物,上苍果然鬼斧神工,竟能造出如此冠绝天下的红粉佳人。 她悠然自得的端详欣赏,卢彦二人却骇然失色,再也无暇理会李锦儿的尸首,连退数步。 宫装妇女轻描淡写的瞥了他二人一眼,转而觑向零虑,见她目不转睛的注视自己,显是惊艳于自己美貌,也不去斥责她此举无礼,巧笑嫣然走到零虑身旁,青葱玉指往她面颊摸去,蔼声道:“姑娘与小女结伴同行,却不知何许人也?” 伊晚啐了一口,恶狠狠的道:“恬不知耻的荡妇,谁是你女儿了?你这辈子无后无膝,断子绝孙,注定孤独终老!”她秉性随和温婉,乖顺斯文,从未如此污言秽语的咒骂于人,零虑一讶,忽见宫装妇女伸手而来,看似缓悠悠慢腾腾,心中却生出不详之感,左腕一抬,一斜一推,将对方手掌拨了开去。 姬阴魂“咦”了一声,大感惊奇,又伸手向前,这次却快了许多。零虑这才看清她五指张扬,竟是来抓自己面颊,五指尖端长甲如雕如琢,存心要将自己脸庞抓个稀巴烂!
第三十三章 姬阴魂见她零虑施展擒拿手法化解了这一招,大喝:“我同你无冤无仇,何以毁我面容!” 有力拆解自己两招,惊疑不定,问道:“姑娘身手不凡、傍有绝技,却不知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零虑未待启齿,伊晚已抢先替答:“她是光明神域的掌门千金,你若胆敢伤她一分一毫,后果需得自负!”姬阴魂笑靥依旧,但听她这么一说,果然不再乘胜追击,点头道:“嗯,原来是零掌门的掌上明珠,果然将门虎女,真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不知令尊近日可好?” 待离她两丈之外,零虑方才立定脚步,听她一言,寻思莫非她与阿爹原是旧相识?但转念想到武林成名人物即使不识也必有耳闻,遂答道:“有劳前辈慰问,家父一切都好。”蓦地醒悟适才她说什么来着?瞅了瞅伊晚,奇道:“你是伊夫人?” 姬阴魂远山青黛般的眉目中掠过一丝喜意,呵呵娇笑,花枝乱颤:“正是,如假包换。”零虑愕不可当,复又转头去觑伊晚,只见她一派深恶痛绝的形容,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卢彦亦是咬牙切齿,心头不禁起疑。 姬阴魂向伊晚道:“你阿爹在鄞城等候多时,而今时辰也不尚早,咱们进城用膳去。唔,你阿爹想念得紧,此番亲自出山,你不能再溜了。”伊晚本来一退再退,目光游离四顾,意欲夺路而逃,这下却蹙起眉了。他她阿爹既给对方携来,她即使性命不保,又怎能抛下父亲弃之如遗? 姬阴魂又向零虑道:“你是光明神域掌门千金,又是小女之友,便请一并入城吃顿饭罢。” 零虑寻思她二人既是母女,绝无所谓的深仇大恨,多半只是闹了什么别扭不愉快罢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无权干涉,自也不便去看热闹,何况先前本已耽搁颇久,她急于寻觅阿颛,也不愿逗留贻误时辰,颔首道:“多谢夫人厚意,只是晚辈而今要事在身,就不劳烦了,这便告辞。”说着跃上马鞍,朝三人微微一笑。 姬阴魂仍是笑得矜持,不予理会。零虑见她并未横加阻拦,正要策马而行,却听噗噗噗噗四声异响,身下坐骑忽然痛嘶惨嚎,一头栽了下去。零虑跃离马鞍,轻轻巧巧落下地来,就见那马四肢齐断,鲜血横流,歪在地上不住嘶鸣。姬阴魂道:“如此总能委屈留驾了罢。” 零虑在马颈上补上一刀,送它归西,免受苦楚,转而怒视对方,恚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也从未开罪过你,何必杀我坐骑?”她心头怦怦乱跳,适才骑在马背,却未看清对方以何种手法将马匹截肢,武功之高,可说远胜代熙、七罗凡之流,叫她如何不惊? 姬阴魂道:“素不相识?零姑娘真是健忘。”转而厉声道:“我姬阴魂杀人尚且肆无忌惮、百无禁忌,何况杀一头畜生,还需要讲什么道理?走罢,进城!”当先提步而行,她知伊晚顾念父亲,绝不会掉头逃跑,定然尾随在后,更不回头观望。 伊晚踟蹰片刻,徘徊不定,同卢彦四目相对,交换了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到底还是跟了上去。她见零虑也往城门迈开步伐,小声在她耳畔附语,郑重其事道:“城中闹市人多,易于藏身,稍有时机,立即有多远走多远。” 零虑只点了点头,瞩目在姬阴魂背影中,越看益发熟稔,想起她适才那句“零姑娘真是健忘”,听其口吻,倒似与自己有过面缘。正冥思苦想,忽然神思一明,憬然有悟。 她初次踏足翙隰谷时,正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彼日她与境君夫人不约而同前去问药求医,最终两拨人马皆给虿螅毒神以她为由拒之门外,她也由此被这两拨人记恨上了,境君夫人之厄已历,眼下姬阴魂强行留人,多半便是为了当日那桩过节,要慢慢设法炮制凌辱以泄怨愤,却不杀人。只是那时姬阴魂驾临翙隰谷,非但身旁携了个遍体血污的男人,她自己亦蓬头垢面,与眼下这副花枝招展的尊容实是天壤之别,故而零虑一时未能认出。 四人一前三后,径直入城。城中满市繁华、摩肩擦踵,零虑数度要想伺机溜走,s但姬阴魂仿佛身后也生双目,她放慢脚步,她也跟着放慢,二人始终不长不短相隔丈许。零虑知她虽目不斜视,却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自己,她不敢贸然轻举妄动。逃无可逃,便只得老老实实一路尾随,见机行事。 四人上了一栋酒楼,姬阴魂唤来店小二,笑语嫣然:“来两壶九菀春佳酿。”店小二弯腰拱背,满面堆欢,极力自卖自夸:“好勒,夫人请放心,我们店里的九菀春是正宗陈窖,市无二价。夫人请稍等,小的这就去搬。” 等候期间,伊晚不住东张西望,姬阴魂瞧在眼里,说道:“你爹换乘去了,稍后即归,不必心急。” 那店小二适才大放厥词、说得煞有介事,不料搬上来后姬阴魂一尝,勃然大怒,将酒杯往地下一摔,拍桌而起冷笑道:“一杯酒里面半杯是水,果然市无二价。”掌伸袖出,那店小二尚未来得及赔笑,哼也没哼一声,立时脑浆迸裂,当即惨死。人命一出,楼上食客立时炸开了锅,见鬼般纷纷大呼小叫,一窝蜂的挤下楼去。 此番动静顺理成章的惊动了掌柜,听说楼上有人斗殴干架,多半是哪家无赖在吃霸王餐,这还了得?赶紧率领一众泼皮气势汹汹奔上楼来,却见是三位貌若天仙的美女以及一个气质彬彬的青年公子哥儿,哪里有什么无赖?登时懵逼。 姬阴魂见对方夹枪带棒、来者不善,二话不说,双袖飞舞,顷刻间拍死了挨近的十人,喝骂:“奸商,老眼昏花,图利算到夫人跟前,叫你赔个精光!”老掌柜早吓得魂飞天外,呵斥身边喽啰将她拿下,自己却跌跌撞撞狂奔下楼,再无来时的横眉嚣张。他年事已高,惊慌失措之下,步履更是踉跄。一个趔趄,终于哎哟一声尖叫,骨碌碌顺理成章的摔下楼去,不知是死是活。 姬阴魂杀了这帮泼皮,一跃下楼,去厨房灶下取来火把,往柴房里一丢,烈火熊熊而起,墙墙殃及、房房蔓延,霎时偌大一栋酒楼便沦陷火海。烈焰焚空,火舌绕上天际,大街小巷无数行人叹为观止,相隔较近之人深恐城门鱼殃,四散叫嚷、喧哗逃窜,哪里有人敢去救火? 姬阴魂一套行动干净利落,伊晚三人皆是敢怒不敢言。她烧了这一家,转而奔赴相邻的客栈。那掌柜早已听闻隔壁事发的前因后果,知悉不过是因酒中淆水而惨遭大祸,寻思自己家的酒酿也掺杂了不少水分,倘若她仍要上酒,岂非要步起后尘重蹈覆辙?遂强忍惧色胁肩谄笑:“对不住了夫人,今日小店食材紧缺,供应不及,已提前打烊,您还是移步别家罢。” 姬阴魂往里头淡淡一觑,颜笑朝露:“嗯,济济满堂、座无虚席,果然已提前打烊。”掌柜的老脸一僵,干笑道:“诸位顾客已点了饭菜,待他们用完,这就歇店了。”姬阴魂笑靥益发深:“打烊算得什么?人财两空,不如关门大吉罢。”掌柜还想敷衍几句,她寒袖一出,立即翻身倒毙,送了他的性命。姬阴魂接连杀戮,心情越发不顺,笑道:“酒楼客店,家家童叟皆欺、坑蒙拐骗,未免愚弄贫苦,不如将这软红都屠了,省得讹人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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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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