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隈淡淡瞥了她一眼,目中寒意沉沉,愠声道:“你可否相信,鄙人纵然不才,却有千百个法子令你住口!”他冷随眼出,寒彻入骨,卢卉只觑了一眼,便如目击一头穷凶恶獒一般,心头不自禁发憷打颤,后背已是汗流浃背。她虽娇纵惯了,一向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更是全派呵护的掌上明珠,占了身份优势,生来便得全派上万余名男弟子钟情,自然恃宠而骄,但见惯了少年青年的知幕少艾,最惊惧的便是男人不为她美貌倾倒,威胁恫吓之下,立即吓得心惊肉跳,乖乖的默不作声,只往爹娘身旁靠拢。 “罢了,事已至此,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只得悉听尊便。如若不惧万人唾弃,你就动手罢。”怒完了愤完了,鹭扬妥协屈服,视死如归的闭了双目。 “唉,师傅。”允隈蹲身与他平视,态度立时变厉为和,放软语调:“你何苦同徒儿这般较劲儿,左右我是您唯一的继承人,这沁雪剑早晚都得交托于我,既然如此,你不如眼下便将之取出,好令徒儿观瞻一段时日,饱饱眼福过过瘾。嘿嘿,徒儿天赋异禀,将笑岸峰交接我手,定不至给师傅丢脸。待徒儿心满意足,自然便会将“沁雪剑”完好无损归奉于你,还师傅一个人才鼎盛、领袖江湖的笑岸峰,且看徒儿如何叱咤风云。师傅日理万机,这几天也着实累了,便趁此机会好生颐养颐养。” 不对鹭扬用强,除了知他脾性吃软不吃硬之外,另也掺杂了些许人之常性。允隈入笑岸峰以来,一直不受其他同门待见,唯一对他推心置腹之人,便是这个师傅,自从名分一定,鹭扬便分外看重这个徒儿,将一生绝学倾囊相授,人非草木,允隈自然虽脾性偏激,却也看得分明,是以如今,他还能耐着性子没脸没皮的实施软磨硬泡。 鹭扬终于肯拿正眼瞩目于他,意欲伸手去抚他额头,到底还是抬不起来。吁了口气,叹道:“你说得不错,我既拣了你为徒,自然便是选你为下一任掌门的继承人。你若循规蹈矩等上几年,我未必不肯授剑,可你狼子野心,急功近利,非继任掌门之材。我若将笑岸峰交在你手中,指不定要酿出什么祸事。徒不教师之过,与其看你误入歧途,害人害己,不如我一死以谢本派。”他本是疾言厉色,但心疼徒弟,对方以软相磨,他虽心如磐石,嘴上却硬不起来了。 “何况兹事体大,为师一人也做不了主,你需先得人心,倘若本派推崇数众,长老也均鼎力支持,我自是放心,可你竟连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亦干得出来,叫我如何信任于你?” “你就莫要痴心妄想了,想当掌门也不是你这样当发。人家君子拓展抱负,是要拿真本事硬实力,那些离经叛道、靠卖弄鬼蜮伎俩的跳梁小丑怎成气候?”虽说十分恐惧他的阴狠,但卢卉终究是卢彦与伊晚之嗣,胆魄匪浅,憋了须臾,复又叽叽喳喳鄙夷开来,望向允隈之眼尽是不屑。“在我看来,你不过一个卑鄙小人,得鱼忘笙,终究不得善终。” “真本事?硬实力?”允隈挑眉,看向卢卉时,眸中又变成了适才阴森森冷冰冰的形容:“真本事便是,你几个如今受制于我,死活不由自主,尽皆捏于我手。至于君不君子,那便无关紧要了,自古以来,成王称霸者,又有几人是正人君子了?没几分手段,怎能堪担大任?如令尊令堂这般,风光了几十年,最后沦为待宰羔羊而束手无策?莫非这便是你口中的善终?” 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一人,冷笑道:“不错,我是跳梁小丑,那么正人君子又是哪位?你盼着等他来救你么?不妨同你直言,他眼下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怕你要大失所望了,哈哈哈……!”思及此,他得意大笑。 卢卉猛然面色一变,厉声道:“他……他,你……你将他怎样了?不会……决计不会,他武功高强,你不过只会暗箭伤人,在高手面前不过是小把戏,怎伤得了他?你休想乱我心神,胆敢动我一根汗毛,他非将你千刀万剐、血债血偿不可!” 允隈笑容依旧,抱臂点头:“确实,我便只会暗箭伤人,可双拳难敌四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武功再高,难不成还能以一敌万?再者,人家红颜知己数不胜数,我便是将你杀了,他也未必甘愿替你报仇雪恨,否则他那些红颜知己岂非打翻醋缸?” 一听到“人家红颜知己数不胜数”一句,卢卉立即软了下来,非是无话可驳,而是连她自身亦对此讳莫如深。允隈一针见血,确实令她哑口无言。咬紧牙关委屈垂头,彻底语塞,心头却忍不住意乱情迷,寻思着倘若自己当真死于非命,那个人是否会心存愧疚,稍辞怜惜?为她伤心为她愁,为她悲愤为她忧? 提到卢彦,他面上大有怒色,却不至七窍生烟,保持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风度素养,见闺女难堪只道:“年轻人胸怀大志本是好事,无志怎能成学?原该心存抱负。可你施行的方式有谬,那是你的失误。既有大道可证,何必非走歧途?成大事者确实需得身具运筹之心,可你算计旁人倒也罢了,而今竟连师长都成为你的奠基石,连身边最亲近之人也算计了,此乃违背伦常之大悖,这条路并非长久之计,即使功成名就,也必一无所有。浪子回头为时不晚,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为妙。”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谁不曾年少轻狂?当年我堪堪尚处你这个年纪,便看过许多俊才贤彦的鸿鹄之路,同你一般狂妄之辈大有人在,当这些人无一例外,均以铩羽率败告终。” 允隈已听得极不耐烦,豁地起身,拔剑出鞘,往卢卉颈中一架,喝道:“那些功败垂成之人不过是些樗栎庸材,岂能与我混为一谈?大长老即使费尽三寸不烂之舌,也休想动我心旌。”
第六章 何况眼下他距成功告捷仅一步之遥,怎能半途而废? 他并非铁石心肠,关于自己种种行径,他深以为耻,就如卢彦与鹭扬所说,大逆不道,为世间不齿,万人唾弃。 可那又如何? 人间负我一世欢,天良丧尽又何妨? 天道既赐我盛毒一觞,我便以鸩酒敬谢天下。 尘世造就了疯狂悖逆的我,莫怪我以腥风血雨回报这尘世! 逼我为恶,逼我为魔;逼我颠沛,逼我流离;逼我入地狱,逼我泯善良,逼我歇斯底里。所有的人面兽心,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都是为世道所迫。是天道残忍,命运不公。 因果轮回,即便是上苍,也要为它的残酷付出代价,承受应受之果。 觉到颈中剑刃上冷嗖嗖的凉意,卢卉花容失色,原本娇艳精致的脸庞登时面无血色,尖叫出声。伊晚护犊心切,虽在重伤之余体力有限,却还是强打精神,高呼道:“不要!手下容情,你要杀便杀我,莫为难我女儿。” 允隈哼了一声,毫不心软,手上微一用劲,长剑稍入,已刺破卢卉肌肤,鲜血淌剑而溢,肃然道:“二长老果真不愧为慈母,竟甘愿代女受死,可我并非风潇游,做不到怜香惜玉。你平素待我不薄,弟子暂且不想送你归西,倘若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倒也容易,你不如好生规劝规劝师傅,他一松口,师妹自然无恙。” 伊晚尚未做答,鹭扬抢先恚笑:“嘿嘿,你以为当真便能诓骗于我?虽至始至终未能探出你究竟是怎样的人,也错估了你的人品道德,但你终究年轻气盛,忒也小觑了旁人。莫道本座不知,此时沁雪尚在我手,你对此求之不得,害怕杀了人此物也随之带入黄泉,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轻易拿我们怎么样。反之,如我立马将沁雪下落告知于你,只怕顷刻间便要给你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了罢。” 他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剖析其中厉害关系,均合情合理,分析完了总结道:“只要你一日得不到沁雪,便一日不敢杀人,我等便将多延一日性命;一旦得到,我四人立马就要死于非命。你觉得本座愚蠢至斯,还能相信你那一套威逼利诱、两面三刀?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那套把戏卖弄一次两次倒可出人不意,再想令本座上当,万万不能。” 他一席话说将下来,诸人心头略微一宽,暗赞有理,只卢彦眉头却蹙了起来。如允隈这般亡命之徒他年轻时会过不少,残暴之处,尤其可怖,杀起人来百无禁忌,没什么事做不出来,何况知悉沁雪下落之辈不过也只鹭扬一人,而眼下派中长老都沦为俘虏,允隈要撬开他的嘴,计策何止千百余条? 果然,就听允隈不咸不淡道:“看罢,师傅果真是累得很了,您平素精明干练,什么事都洞若观火,眼下便糊涂了。弟子虽万万不敢对师傅无礼不敬,然此处还有旁人。师傅一意孤行,不信便试一试,弟子这就开一开杀戒,令师傅晓得弟子言出必践之心。” 说着手腕微抖,剑刃贯力而刺,卢卉“啊”的一声痛呼,凄惨尖锐已极。 她高嚎之初,四声异常惊慌的“不要”不约而同顺时响起,一样的惊天动地。 这四声不要,其三分别是鹭扬、卢彦、以及伊晚所发,另一声却来自数丈外的室内大门之处。 卢卉给允隈一剑划破颈中命脉,惨呼之后,头一歪便再无声息。卢彦、伊晚二人只道她已香消玉殒,痛失爱女,霎时呼天抢地的哀嚎起来,哭得煞是热闹。却不料本已死翘翘的卢卉听到那声非同一般的“不要”之后,像是突然受了刺激,竭力瞪大瞳孔望向门外,嘴唇开开阖阖,想吐词却发不出声音。脸上泪水夺眶而出,既惊且喜。唇畔挣扎半晌,终于气若游丝般吟出一个名字。 “啊……啊游!” 来人正是风潇游。 他在山门前见情状有异,疾速上山,却见万余同门尽皆枯坐于太璺殿前打瞌睡,说是掌门清晨之初便传令他们候在广场上,一直到此时仍不见鹭扬颁令,众弟子不敢轻易涉足入殿,便只得等候。他心知门中有变,询问无果,径直踏入殿中,四处逡巡,未能发觉异样,搜寻了数十座殿堂、各方犄角旮旯过后一无所获,辗转找到后山密室中来。 这密室乃本派要地,门规有云,寻常弟子禁忌入内,但他身份迥异,非同一般,得了卢彦允可,老早之前便来过几遭,轻车熟路找到这间密室,刚一开启机关推门入室便亲眼目睹卢卉被杀。 顾不得去觑到底是何人下此毒手,风潇游大骇中飞速窜进,急欲奔至卢卉身旁,半途却突然横过一柄利刃截道而拦,直直拦在那处,只待他将胸膛送上去切。幸亏他一身功夫施展起来得心应手、收放自如,堪堪撞上剑刃时止势刹足,身躯距剑已不逾半尺。 他火急火燎,瞥眼一望,待看清拦截自己的人时,双目蓦地一凛。 怎么是他? 允隈手持长剑,自来熟的笑到:“好久不见,不知风大掌门可还记得区区在下。” 这时风潇游已稳定心神,不如适才目睹卢卉被屠时那般紊乱,待看清室中情景,惊诧之余,心头却暗自琢磨,但越琢磨越是一头雾水,理不清来龙去脉、头绪纷纭。 “是你?你如何到笑岸峰来了?”确实好久不看,他们勉强算得上上老相识了,虽非十分熟稔,终究牵扯不断。他一指前方蒲团上虚弱靠依的三人,质问道:“这是你的杰作?你同笑岸峰有何深仇大恨?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待允隈做答,便瞩目于卢卉身上,眉目焦虑显著,问道:“小师妹?你撑着点,切莫睡下,否则便再无苏醒之日。” 匪夷所思的变故接憧而至,他一时三刻无法消化这许多。眼见卢卉脖颈处不断渗血,于是拐过依旧横在身前的长剑,往左一踏三步,意欲绕道而过,岂料将将一步跨过,剑刃跟着转了过来,允隈仗剑而立,笑道:“我揣摩着你此刻心中定然满腹疑云罢,但你甭管我这番杰作的过程如何,因眼下已即将落幕。”一顿之下,瞥眼往他周身打量,讶然道:“七鳏六寡果然就是一堆饭桶,倾巢而出,竟叫你毫发无损的奔上了峰,” 此言一处,风潇游不禁愣了片刻,结巴道:“你……昨夜那些人,居然都是为你效忠,你知晓我即将回山,遂勾结一披败类于半途暗中设伏,意欲置我于死地?但你失策了,那批人密谋暗算我以失败告终,我还活得生龙活虎,你雇佣的人却一个个都驾鹤西去了。叫你失望,实在过意不去。” 允隈连连摇头:“不不不,你没死倒也很好,正巧我今日大功初始告成,便拿你试一试招。”语毕,他看了眼命中须臾却垂死挣扎的卢卉,脸上笑容霎时一换,记忆中的某些憎恨排山倒海般袭上心头,温和的面容成了咬牙切齿的形容,语出恶毒:“你活得心安理得,一天天享尽艳福,大约还不晓得咱们之间笼统缠了多少牵扯罢,又或者说,你欠我的债究竟有多难赎。”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面上神情倏忽一转,浮现一抹罕见的柔情:“抛开从前那些恩恩怨怨,单独拿女人出来谈一谈。满柔就是对你念念不忘,先入为主,以至于无视了我,时至今日依然不肯接受我。你无羁派中女人成千成万,红粉佳人数不胜数。我此生唯独钟情一人,她却为何偏偏牵挂于你?咱们生来就是宿敌,命中注定不共戴天,早晚要拼一个你死我活。” 关于从前的恩怨牵扯,风潇游其实于心有愧,他此番倾诉委屈,他真真无言以对。听到“满柔”二字,心里忍不住想起一道清丽纤细的身影,弱柳扶风,仿佛一卷便要飞走,需要人呵护,更需要挽留。 “你将满柔怎么样了?”听允隈的言外之意,貌似他钟情的对象便是满柔,可她人呢?风潇游自知对不起她,故而格外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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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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