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允隈复又冷笑出声,逢场作戏惯了,什么神色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脸上的表情随意切换,像变戏法一样,他反问他:“你有何资格同我打听满柔?花花公子一枚,自有灯红酒绿相作陪。你也只配潇洒于勾栏瓦舍,却不配提及她的名讳?”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纨绔子弟,这些人都是被上苍眷顾的宠儿,与生俱来高人一等,肆意轻践于人,得天独厚的享受优渥的物质生活,手握万贯家财,乐呵呵的嘲笑民间疾苦。 他同风潇游,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活在九天云霄,一个生于修罗地狱。走的路不用,人生也不同。 可凭什么,他就能恣意剥夺他的一切? 他一席话实事求是,只堵得风潇游当场语塞,无言可驳。 允隈仍喋喋不休:“女人在你风大掌门眼中,不过是不知轻重的玩物,可有可无罢?也只满柔这般傻乎乎的姑娘,才将你视为什么正人君子、所谓的英雄豪杰。”也只有像他这般痴傻之人,才魂牵梦萦于一个压根儿不将他当回事的女人。 “她究竟在何处?你说是不说?识趣的便亲自将她交到我手里,莫要伤了半根头发,不识趣的话,总有苦头令你尝个过瘾。”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不需要浪费唇舌唠叨多说,直截了当动手便了。风潇游虽知温满柔如今多半是恨透了自己,但也正是因为愧疚于心,才各位希冀能够补偿。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在眼前这个人手中。然牵挂此女之时,眼风却又不自禁扫向一旁的卢卉,一心掰为二用,分别忧心两个女人。而两女是否无恙都系于眼前这个人,关键之处便是得解决了他。风潇游为人处世一贯先礼后兵,文来不行,便以武定胜负。 此番正中允隈下怀,与风潇游一战在所难免、势趋必行势。抛开温满柔一节不论,单是那许多的旧怨新仇便注定非拔刀相向不可,微微一哂,凛然道:“你这辈子永远莫想得知满柔的下落,无论你挂心与否,在意与否,她都不是你能觊觎之人。”此乃肺腑之言,风潇游府上红袖不胜枚举,恁凭还对他情有独钟之人心怀叵测? “嗬,本是属于我的物事,你一件件都要来抢,有恃无恐么?”说这话时,恨意滔天而酿。 风潇游卑陬失色,但面对眼前这个人眼下的所作所为,他却能义正言辞,昂然道:“你眼下的举措无异于报复于我,我曾经亏欠于你的那些旧账,从昨晚七鳏六寡现身时便一笔一笔的还了。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你而问心无愧,奉劝你还是将猖獗收敛起来为妙,别摔狠了爬不起来。最后问你一遍,究竟放不放人?莫要逼我令你难堪!倘若立马到此为止,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你这般心术不正之人,可莫想活着走出这间石室!” 瞥眼去觑卢卉,幸而意志强悍,要害涌血,却还是支撑着睁开双目,并未昏死过去,但她嘴唇歙张,手捂脖颈,面上神色痛苦,吐了两个字后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只双眼定定朝他望来,款款深情。 风潇游最受不了女人委屈柔弱的神态,怜惜之情乍然狂热,只恨自己罗里吧嗦,未能立即扫除眼前障碍,累得她无人怜惜无人依。 允隈哈哈大笑,声盈满室,将长剑往风潇游面门一指,咬牙戾声到:“普天之下,任何人都可说我大逆不道,唯独你风潇游……毫无资格对我评头论足。你扪心自问,我能走到今日,岂非拜你所赐!”他并非问,而是深恶痛绝。他此番行径确实忤逆,可满腔憋屈亦是真真切切。 诸般恩怨情仇纷至沓来,他两个自顾自打哑谜明算账,旁人听得一头雾水,却因都在关心卢卉安危并未在意,伊晚见闺女虽一时尚未气绝,但伤在咽喉,只怕性命难保,眼见卢卉气息奄奄、面如死灰,有心靠近救助,苦于身遭重创,穴位受封,四肢半点动弹不得,垂泪急道:“潇游莫同他废话,赶紧瞧瞧卉儿,她快不行了!” 风潇游连忙收敛心神,正预祭出赟凰,眼前蓦地一花,跟着劲风扑面,允隈已先发制人,刷刷刷连进三招,来势迅捷异常。风潇游举剑相迎,双剑相交,他只觉对方兵刃上劲力异常霸道,五脏六腑竟似给搅得移位错置般,胸腔里蓦地一窒,真气翻腾,一股热流窜上喉间,满口腥咸。 他面色骤变,由青转白,身子竟不由自主被震得倒退两丈,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之上,口中鲜血到底未能咽回腹中,哇的一口飙喷而溅。只牛刀小试的三招,他已负伤甚重。 允隈击出的这三剑不过是笑岸峰寻常的入门基础招式,平平无奇,然双剑一触,他竟臂弯发酥,虎口剧痛,兵刃险些拿捏不住。低头一觑,掌心肌肤已然迸裂,鲜血淋漓。他自臻一流之境后,与人交手虽有不敌之时,但却从未逢此狼狈之境,即便对方膂力强悍,手握千斤铜锤,也无法伤他筋骨,眼见允隈手中兵刃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镔铗铁剑,决计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看来此人内功之强,委实匪夷所思。 可彼时,他全身武功明明在雒圜山便毁于一旦,散得涓滴不剩,一个废人,如何能在短短时日内功精进如斯?都说勤学苦练一日千里,但如此神速,何止一日十万八千里?即便天资卓越,循序渐进,也绝无可能。 允隈得了笑岸九老传功,以九人之力合众并一,内功充沛浑厚已极。若非“上明渊经”中载有融力归渠的专攻之法,只怕血肉之躯承受不住如斯满盈的真气,全身骨骼筋脉皆要寸寸皲裂,当场爆体而亡。眼下九股内息中合之后,如百川归海,雄混如汪洋,浩瀚似寰宇,如何能不惊世骇俗? 适才为求占据先机,他只管竭力使手上剑招快、狠、准,并未施展出三成功力,更想不到竟能一击伤敌,眼下轻而易举便败了对方,确实始料未及。风潇游对此不可思议,允隈也瞠目结舌,还道自己先发制人占了上风,非功力胜出,于是立马乘胜追击。
第七章 他三剑递出,收效惊喜,跟着腕转挥臂,逐北再进。剑花一挽,又是三招电光火石间般连续而祭,这三剑并不如何快捷,但凶煞凌厉,点、戳、削,无不攻其要害,去势摧枯拉朽,剑上却附了五成真力,带得整间石室发出嗡嗡回声。他剑招击敌,身随剑走,左手紧随其拍出四掌,呼呼声中尽往风潇游天灵、谭中、心口、气海四个部位逼近。 此刻他只觉体内真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竟艺高人胆大起来,并不运用自上明渊经中劳记而来的诸般奇妙招数,也不拣敌人难御之处进攻,全往对方守得严谨机密之位抨击,是想试试自己修了无上秒法后,究竟裨益如何。 之前他还未获神功,行事便畏首畏尾缚手缚脚。便以上明渊经为诱,雇佣七鳏六寡对风潇游进行半路拦截,原是晓得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劲敌,遂才安排入手伏击,即使不成功也必耗去他不少心力,自己应付起来则省事了许多。后来见他居然毫发无损便闯入石室,心头更是惴惴。这时骇异过后,见他三招即败,已知光明正大决战一场,风潇游远非己敌,要杀他便如探囊取物,遂心头悬念一消,便有恃无恐。 旁观四人除卢卉神智渐趋迷糊,不明周遭情景如何之外,另外三人却都将战况看得清清楚楚,他仨知悉风潇游武功到了何种地步,眼见双方之力竟如此悬殊,手心都不免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大气也不敢呼出一口,唯恐岔其心绪,扰其迎敌。 风潇游自接了他三剑之后,握剑的右手兀自颤颤巍巍,整只手掌僵硬麻痹,委实再无力气挥剑抵挡,只得擦去嘴角血迹,眸显坚忍,换左手拿捏剑柄,高擎身前予以招架。就听铮的一声,肘臂酸麻剧痛中再也拿捏不住,赟凰脱手飞出,一枚细小之物不知从何处飞来,弹在他脸上,刺痛立觉。 风潇游不及细思,允隈第二剑已至胸前,他无暇旁顾,足尖一掠,勉强提起一口真气斜闪趋避。这一避侧身往左,虽躲过了对方泰山压顶的一剑,却将肩膀卖给了允隈正拍击而来的左掌。他此番等于自己将破绽送上对方掌底,倘若中掌,只怕半边身子立马要被劈成两瓣。但眼见避无可避,唯有反手举掌相迎。可对方掌下力道深不可测,他按将上去非但不能躲难避劫,保不准要给废去一只胳膊,无论是否接掌,均后患无穷,但沦为残废总比当场毙命为妙。 说时迟那时快,危殆中他血淋淋的右掌已往对方左掌贴了上去,眼见双掌即将相抵,允隈突然惨嚎一声,手中长剑锵啷坠地,右手捧腹,左便击向风潇游要害部位的左掌微微一滞,掌上呼啸的力道霎时无影无踪,整个人嗷嗷惨叫着往后倒去。其实这不过瞬息间的变故,风潇游竭力抵挡他递过来的招数,自顾不暇,未能目睹他突然情状有异,真气灌注右手,毫不迟疑的拍击而出,正应上允隈准备半途撤力打道退缩的左手。 卡啦啦连乍三响,乃骨骼碎裂之声,允隈再度仰头咆哮,面目扭曲,脸上筋肉痛得狂跳不止,整个人重蹈适才风潇游的覆辙,身子给一掌拍飞,径往后栽,风潇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状弄懵了片刻,不明白他强悍如斯,何以竟这般不济。他适才与他对掌,初时内劲势如破竹,而真正两掌互对,却发觉他手掌上力道全无。 正困惑间,鹭扬突然高声大呼:“他这是运转真气时内息突然不听使唤,走火入魔了。立即将他制服,切莫给他喘息平复之机!” 风潇游适才死里逃生,已是侥幸之致,早骇得汗流浃背,一听他的发言,心知有理,无论如何不能给这奸佞狂悖之徒稍有缓冲空隙,否则后果无法预料,他亦无力担当。眼见允隈被打翻在地,抱头鬼哭狼嚎,口中鲜血源源不断呕吐而出。 他整条左臂已然全毁,掌骨、腕骨、桡骨,尺骨、肱骨应碎尽碎,虽痛彻心扉,神智却仍保持清醒,心知这一失手非但前功尽弃,只怕连躯带命都将葬送于此。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惊惶中思及自己一生孤苦,命运多舛,不由得愤世嫉俗。天下人个个圆满如意、名利双收,为何他却事事求而不得?上苍眷顾芸芸、怜悯众生,善待大千世界,为何独独遗他一人? 他万目睚眦,心头百般怨天尤人,喑噁叫道:“哈哈,风潇游,你以为我当真就一败涂地了么?你以为你赢了么?那可未必,我……我不妨告诉你,你自诩安富尊容,晓不晓得后头……咳咳……另有天灾人厄等着你?哈哈……咳咳,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你享尽人间艳福,终是要受石榴裙遭殃、牡丹花下死之果。你大劫将至却不自知,且先莫……莫得意太早,我可还没输,你且安心等着,我替你精心准备了一份惊喜……哈哈,真想一睹你日后痛不欲生的形容为快,想想便令人心旷神怡嗬……只可惜我是看不到,也等不及那一天啦,未免遗憾。嘿嘿,但你不必心急,切勿激动,相信我,届时你一定会比我更加撕心裂肺。哈哈,活了一辈子,竟不晓得自己究竟姓甚名谁,可怜又可悲……咳咳” 他像个跳梁小丑,重伤之余头脑大约也有些迷糊,又因咳血不止,一连串长篇大论说得既吐词不清亦有头无尾,双颊莫名淌下泪痕,嘴角猖狂扭曲,却狞笑依旧,那笑容狠厉中掺杂苦涩,是对上苍的无奈,对命运的屈服:“说我自食恶果,你们究竟又有多清高?一个个都是伪君子。人云亦云你何等何等英雄了得,可招惹了一个女人又去勾搭另一个女人,说好听些是倜傥风流,难听些么……嘿嘿,其实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都是衣冠禽兽。面上有多虚伪造作,骨子里便有多贱!” 五官扭曲变形,颊上那张银制面具也在适才的交锋中跌至一旁,被掩藏遮蔽的半张脸登时显露无余。 戴面具时,他锐目璀璨,若星坠湖,似辰掬辉。宛如雕琰琢瑷,尊贵之气仿佛天生丽质,说不出的英俊,可面具之下的容颜却鬼斧神工,肌理黝黑,肉烂肤糜,如被狗啃一般,丑陋凶恶已极。兼之他此时龇牙咧嘴,满脸血污残渍,狰狞得无以复加。 他断断续续说这些话几乎全程嚼穿龈血,倒真仿佛煞有介事,风潇游震撼于他面上神色,一听之下略有踟蹰,不禁暗自咀嚼,思量他话中真伪,但转念一想,这人奸计败露,对自己深恶痛绝,便在临死之前故意妖言惑众一通,以扰自己心神。又许是极其怕死,深惧死不瞑目,恐惧中语无伦次了而已,也就对他那席话置之不理了。他虽不愿手占血腥,但眼前这个人非死不可。一咬牙,一掌居高临下径直往他胸膛按落,意欲给他个痛快,免受苦头。 允隈全身血脉犹似爆裂,蜷在地上只痛得死去活来,嘴里一边呕血一边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嚎,丹田气海中汹涌磅礴的真气正在奇经八脉中奔走窜行,全然不受操纵,即使默运上明渊经中注明专治此症的心法亦无济于事,适才晓得自己功力突飞猛进,狂喜中正欲一掌送了风潇游性命,却不料他获力未久,最忌运转内息,十二个时辰之内万万不可与人拼斗,否则真气尚未巩固,极易紊乱,一旦产生逆行便一发不可收拾,终教修炼此功之人走火入魔而死。 当年千秋高寒著此武经时,将毕生武学造诣心得尽皆录入书中,唯恐有人盗秘窃籍,这一条禁忌便未载入经中,为的便是防范于未然。倘若有人成功窃走秘籍,经中武功修行起来困难重重,遭了祸患便是自食恶果,非死即废,这经书不至于到处流传。此乃他独门绝计,怎能一传十十传百,四处泛滥? 允隈显然不知这一层,他利用笑岸九老,避开了修炼上明渊经的第一层堡垒,却终是阴沟里翻船,栽入千秋高寒的未雨绸缪之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8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