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颜芷被迫起得更早了些,在天还完全黑着的时候,就被宫婢们簇拥着往汤池里沐浴去了。 她一天没有进食,只被允许喝了些蜂蜜水,这会儿感觉浑身无力,只能由着婢女们动作,让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案板上的鱼肉,被人反复洗刷干净,好吞吃入腹。 从汤池里出来,被伺候着穿衣的时候,裴仙姑又进来了。 她如常把婢女们都遣散,温声与颜芷交代:“夫人莫怕,这典礼流程早就过了无数次,今天只当是与从前一般即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那一步的。” 颜芷没想到她这时候还愿意进殿来安慰,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不怕的。” 正好婢女都被遣散,颜芷趁机走到一边的矮柜里,找出自己辛苦攒了一个月的银票,检查一番,塞进了贴身的衣服里。 裴仙姑瞧见她这番动作,不禁一愣。 颜芷倒没什么好遮掩的,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给自己准备些银钱傍身。” 毕竟过了今日,她就不再是荣国夫人了。 裴仙姑弯起唇角,含笑点头:“夫人为自己多做打算,总是没错的。” 颜芷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对裴仙姑说:“还请仙姑转告祝世子……若是,若是出了意外,我没去静室,还请世子到东郊找我。那里有一座宅子,背靠雁山,三面环湖,应该不难找的。” 裴仙姑目中划过一丝诧异。 “夫人这是……” 颜芷低下头说:“事关性命,我不得不考虑多条退路,还望裴仙姑与世子见谅。” 裴仙姑笑了:“夫人能有别的脱身之法,自然是好事,毕竟这世间之事,难免有些意料之外。看到夫人能够自救,我为夫人高兴。” 颜芷抿起唇角,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又在矮柜里扒拉了半晌,不妨把什么东西带了出来,掉到厚厚的绒毯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颜芷低头看去,见是很久之前皇太孙给她送来的那块仿制的玉佩。 颜芷伸手去拿,犹豫了片刻,又把玉佩放下了。 也罢,这块仿制品就不带了,不是她的东西,她没有留下的必要。 颜芷收拾好要带的所有东西,尽可能地把它们收在了中衣里缝的布袋里。 大典上她要经历几次换衣,能不离身的只有贴身的中衣。她很早之前,就让书圆给她在里面缝了好几个布袋。 礼仪嬷嬷的催促声在殿外响起:“夫人,该快些梳妆了。” 颜芷应一声,站直身体对裴仙姑笑了一下,然后便率先抬步出门去。 裴仙姑思绪转了几圈,也打算跟着出屋,不妨视线却转到一旁的矮柜处,在那绒毯上看到了那枚莹白的玉佩。 裴仙姑脸色一变,连忙快步走过去,将玉佩捡了起来。 这枚玉佩,这样式…… 荣国夫人怎么会有?! - 天光亮起,宫城奏起了庄严肃穆的礼乐,高大豪华的凤鸾车驾停在瑶华宫门之外。众人屏息等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宫门大开,一众女婢们簇拥着身姿绰约、风华绝代的荣国夫人走了出来。 ——不,或许该称为皇后娘娘了。 颜芷在凤鸾车驾前站定,目光一扫,看到车驾边站了一圈的内官太监,又看到不远处垂首静立的一群小道士。 问:“那是什么?” 礼仪嬷嬷笑着说:“是陛下吩咐的。” 颜芷收回目光,嗯一声,扶着礼仪嬷嬷的手上了凤鸾车驾。 车驾缓缓启动,向宫城外驶去。等出了宫门,有皇城禁卫前来相迎护送。他们在最前开道,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随后是礼乐仪仗队,宦官们,道士们,最后才是颜芷所乘坐的凤鸾车驾。 颜芷端坐在车驾中央,两侧车窗镂空,稍一侧目,便能看到沿路威严肃穆的皇城建筑,令人望而生畏。 颜芷入宫以来,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看到皇城,她时不时地向车窗外瞥过去一眼,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江霁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找她。 等她拜完太庙,到玄天台时,大典才真正开始。 可若是他始终不来找她的话,那她或许只能在静室中,等待祝清川派人来接应她了。 颜芷心中思绪翻滚,突然,凤鸾车驾停了。
第50章 . 拦车 事关荣国夫人与太孙殿下——…… 乾元殿内。 皇帝今日醒得很早, 罕见地很有精神。 他动了动头,看见坐在床榻边守着的人影,竟是皇贵妃,他怔了怔, 问:“你怎么来了?” 皇贵妃笑说:“今日是陛下与荣国夫人大喜之日, 臣妾特来恭喜陛下。” 皇帝神色柔和了一瞬, 想起什么, 问身旁的李玉韬:“颜氏到哪儿了?” 李玉韬微微躬身,恭敬道:“凤鸾车驾刚出宫城, 估摸着时间,应是快到太庙了。” 皇帝嗯一声,冲皇贵妃抬了抬手:“扶朕起来。” 皇贵妃连忙伸出手臂, 扶住皇帝的胳膊,微微用力,让他靠着床头坐起来。 内侍们捧着装有温水的铜盆、干巾与帝王礼服入内,服侍皇帝洗漱穿衣。 所谓立后大典,皇帝自然也要盛装出席。只是他如今身体虚弱,祭拜太庙一事,就不出面了。按礼制, 应由皇太孙代天子出席,领新后祭拜先祖,完成仪式。 但皇帝知道皇长孙对自己要立后一事, 有诸多不赞同。他筹谋多年, 并不希望计划被皇长孙破坏, 因此他不惜破坏规矩,引得朝臣猜疑,诏令殷王代他领新后祭拜太庙。 如此这般, 立后一事就完全将皇太孙排除在外了。朝臣上下难免多思,可皇帝不在乎。 等他得到想要的,他可以把一切都交给长孙。 希望事情能顺利进行。等凤鸾车驾到了玄天台,他就会出席册封礼,亲自见证他心中最重要的事。 皇帝服用了一颗丹药,渐渐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内侍将厚重的帝王礼服一件件穿在他的身上,皇帝看着铜镜中头戴冕冠、玄衣纁裳的威严帝王,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今日就是他期盼了许久的做法之日。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很快就可以见到阿月了。 皇帝闭了闭眼,不禁喟叹出声,在心中期盼着天道有灵,能让他得偿所愿。 突然,屏风处传来一阵动静,是一个侍女探头过来,似乎有事禀报。 皇帝并未发觉,皇贵妃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屏风处,听那侍女耳语了几句。 侍女焦急道:“这事要快些禀报陛下!” 皇贵妃顿时眉头一皱,低声呵斥:“住口!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岂容你说这种话——” “什么事?” 两人声音虽然压低,但还是被皇帝听到了。 他已穿好了帝王礼服,当下转了身体,朝二人看过来。 皇贵妃面色局促,低头道:“此事、此事还是等大典完成,再禀告给陛下……” 皇帝皱了眉头,有些不耐:“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皇贵妃犹是踌躇,身侧的侍女却似乎是抗不住帝王威压一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事关荣国夫人与太孙殿下——” “放肆!”皇贵妃厉声喝道,“此事真假还未分明,你就这般急切说给陛下听?今日可是荣国夫人的立后大典,那般污言秽语,若是污了荣国夫人的名声,你担待得起吗?!” 皇帝额角跳了跳,听出皇贵妃话里隐含的意思,当即心中就起了怒火:“皇贵妃。” 他冷声道:“让她说。” 皇贵妃怔了怔,连忙倾身,低下头不言。 侍女俯身,把头磕到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字一句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近段时间以来,每至夜里,太孙殿下寝居之处便会屏退所有奴仆,偶有笙歌,奴婢一开始还没想那么多,直到有一晚,奴婢亲眼看到荣国夫人出现在太孙殿下的寝殿之外。” 啪得一声。 皇帝扫落了一侧木架上摆放的彩釉龙凤花瓶,脸色铁青。 刹那间,殿内陷入寂静。本来刚伺候完皇帝穿衣,还没来得及出殿的内官们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低下头去,只求皇帝不要迁怒自己。 皇贵妃跪了下来。 “陛下……”她颤着声音,“如果此事属实,这大典……” 是不是要临时叫停了? “大典如期进行。”皇帝面无表情地说。 反正他要的又不是颜氏,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阻止江贵妃回来。 皇贵妃低着头,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带了一丝微弱的笑。 这并不出乎意料,但此事中牵扯到的另一人,可就不好说了。 果然皇帝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大怒道:“皇太孙呢?去东宫,把他给朕叫过来!” 李玉韬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躬身道:“陛、陛下,皇太孙出动了明骁卫,在承天门外拦住了荣国夫人的车驾……” - 颜芷坐在鸾车之中,安静地等了片刻,还没等到鸾车重新启动。 她疑惑出声:“书圆?” “夫人,前头似乎是有什么人拦住了队伍,他们正在交……啊呀!” 书圆话未说完,突然惊呼一声。 紧接着,颜芷就听到外面传来骚乱声。 颜芷一惊,连忙高声问道:“外头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书圆哆哆嗦嗦开口:“夫人,他们打、打起来了。” 颜芷心里一突,连忙起身,扒着镂空的车窗往外看去。 兵器相接的铿锵声、宫人内侍的叫喊声,以及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乱七八糟地混成一团,传入颜芷的耳朵。 她第一次这般真实地看到血腥的场面,顿时吓得一惊,跌坐回了鸾车正中央的位置上。 拉着凤鸾车的六匹马儿也受了惊,不安地动了动头颅,扯动着缰绳,仰头嘶鸣起来。 驾车的几名内侍连忙拽紧缰绳,口中喝着马儿的名字,想让它们安分。 车驾剧烈晃动,颜芷不得不侧身扶住一侧的车壁,堪堪坐稳身体。此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拦车的是谁?为什么会打起来? 会是御马监手底下管着的那一批禁军吗?是江霁来找她吗?居然这么大阵仗…… 书圆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夫人,他们打过来了……似乎,似乎是东宫的明骁卫……” 颜芷心里一惊,她连忙推开车门,向书圆伸出了手:“上车。” 书圆定定神,正要抬臂搭上去,却冷不丁从旁劈过来一只横刀,正砍在颜芷身侧的鸾车上,硬生生把书圆的手逼得缩了回去。 颜芷吓得闭上了眼。 几乎是瞬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马儿更是受到了惊吓,撒开蹄子就往一侧跑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颜芷才发现,原本好好的拴在鸾车上的六匹马,这会儿只剩下了两匹,其他的马儿不知怎么回事,缰绳都松了跑开了。 连坐在前方车板上驾车的内侍,也只剩下了一个。 颜芷双手扒着车门,回头朝刚刚的方向看,正瞧见书圆双手拎着裙摆,向她奔来。 颜芷急道:“我的侍女还在那里!” 内侍头也不回,恭声道:“夫人快回鸾车坐好,她不会有事的。” 颜芷听他语气笃定,一时心下微惊。她向他看了一眼,见他似乎是胸有成竹地驾着车,往一个方向而去,不禁心念微转,依言回到了鸾车内。 鸾车的速度很快,颜芷晕晕乎乎地靠在车壁上,一手撑着额头。 她眉心紧蹙,强忍着胃部翻涌带来的不适,等到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了的时候,鸾车终于停下了。 颜芷趴在绒毯上,浑身疲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少顷,车门被打开了。 一束阳光照射在颜芷柔美的侧脸上,她眯了眯眼,抬头朝来人看去。 平日里惯常以散漫装扮见她的江霁,今日带了冠、束了发,俊美的脸庞隐在日光里,好看得宛如神祇。 萧烨步上鸾车,走到颜芷的身前,朝她伸出了手。 “霁之,”颜芷张了张唇,发现自己嗓子沙哑的厉害,她忍不住扁扁嘴,委屈道,“我好难受……” 萧烨的手顿了一下,往下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扶她起身,又从一侧的矮几旁拿来软垫,垫在她的后背与车壁之间,让她坐着舒服些。 “怎么了?”萧烨温声开口。 颜芷道:“我昨日一天都没有进食,只喝了点蜂蜜水,刚刚一路上又颠簸得厉害……” 她说着说着就想哭:“我还看见他们动刀动枪,离我好近,吓死我了。” 萧烨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没事了。” 说着,他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牛纸包,递给颜芷:“知道你没吃东西,特意给你带的。” 颜芷眼前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打开一看,见是几块梅花糕,闻起来还挺香的。 她饿得狠了,当下也不顾什么仪态,直接伸手捏住糕点,塞进嘴里就吃了起来。 萧烨见她吃得凶猛,怕她呛着,往外叫了一声:“王盛。” 王盛立时应道:“奴婢在。” “呈上来吧。” 颜芷几下就把梅花糕都吃完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抬头去看时,正巧看见萧烨一手端着一个酒壶,一手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搁到了一旁的案几上。 颜芷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她看看案几上的酒壶,又看看萧烨,局促地抓住了衣袖,抿起了唇。 萧烨眉梢轻挑,看着她道:“你要的酒。”
第51章 . 浊酒 试探地触向了他的唇 颜芷眸光闪烁, 她低下头去,错开他的目光。 虽然这段时间两人相处还算和谐,但她仍有些不放心,尤其是看着他颇有些意味不明的神情, 她心中发虚, 害怕他真给她递的是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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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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