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抬手, 慢条斯理地执起酒壶, 往琉璃杯中倾倒酒液。酒液浑浊,在车厢中散发出淡淡香气。 他端起酒杯, 递到颜芷面前。 “也……也不急于这一时。”颜芷身体往后一避,她微微侧眸,面上显出抗拒, “你不要跟我再说会儿话吗?” 萧烨唔一声,把酒杯搁回案上:“你想说什么?” “……”颜芷颇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他就这么着急灌她毒酒么? 但她脑子一转,还真让她想起一件疑惑的事来。 “刚刚车队那边打起来……”颜芷犹豫道,“书圆说那些人是东宫的明骁卫。你与皇太孙相熟么?” 萧烨矜持颔首:“算是吧。” 颜芷瞳孔大睁:“你投靠他了?” “……”萧烨顿了一下,依旧模棱两可的回答,“可以这么说。” 颜芷又迟疑起来:“那他知道你把我劫去, 给……给我递酒这件事么?” 萧烨盯着她低垂的眸,目光幽深起来。 “知道。” 颜芷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知道就好……她还怕这事儿是瞒着皇太孙的,这么大阵仗难免暴露, 皇太孙再出来捣乱就不好了。如果他事先就知道的话, 那就说明他对此事是默许的。 他大概早就对她没兴趣了, 才会放任她和江霁深交。 萧烨伸手抚住她的下巴,低声问:“在想什么?” 颜芷摇了摇头。 萧烨复又松开她,端起酒杯, 平声道:“问完了就把酒喝了,吉时可不等人。” 颜芷顿时一惊,诧异地看向他。他什么意思?都这会儿了还关心吉时?难道他当真要把她毒死,然后再把她送到玄天台上祭天?! 萧烨的手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温和几分:“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颜芷咬住下唇,眸中升起几分氤氲的雾气:“你便这么心急,要看我去赴死吗?” 萧烨笑她:“这不是你自己要的吗?怎么真到了这会儿,你还哭上了。” 他的确要赶时间。明骁卫在皇城弄出这么大阵仗,后续一应事宜,哪个不需要他坐镇指挥。能抽出这一刻钟的时间来见颜芷,已经是他的极限。 他把酒杯递到颜芷唇边,哄劝道:“快喝。” 颜芷心里一慌,一抬手就把琉璃杯打翻了,大半都泼在了她和萧烨的手上。 萧烨顿时皱起了眉头:“你……” 颜芷却抬起那被浊酒晕染的纤细手指,试探地触向了他的唇。 “你让我再看看你,我再饮嘛……” 颜芷一边小声嘟囔,一边去观察他的反应。 萧烨低眉望她,一动不动,任由那酒渍沾染他的下唇,而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指尖。 颜芷今日盛装打扮,妆容明艳,连唇上的口脂都涂了最为鲜亮的正红。萧烨喉结轻滚,双唇在她指尖上剐蹭而过,之后俯身下去,吻住了那双饱满的红唇。 些微的酒气顺着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开来,颜芷仰起头,一手被迫搭在他的肩膀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须臾,萧烨放开她,目光在她唇边晕开的口脂上来回逡巡,缓慢地屈指为她拭去痕迹,哑声问:“现在可以喝了么?” 颜芷眸光流转,乖顺地点了点头。 萧烨虽没在酒中下毒,但却在其中加了能令人昏睡的药物。刚刚二人口齿间那少量的一些并不足以起作用,而颜芷饮了一满杯,萧烨没等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就眼皮子打架,靠在身后的车壁上睡着了。 萧烨不再耽搁,倾身横抱起她,抬步就下了凤鸾车驾。 在车驾一旁,停着一辆灰扑扑、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马车。 萧烨把她放入车中,侧首吩咐王盛:“把她送去兰溪别院,加强守卫,除我亲至之外,谁都不许放进去。” 王盛神色一凛,连忙应是。 - 乾元殿内。 李玉韬还在跟皇帝一五一十地禀报:“不仅承天门,还有明华门、昭德门、北安门,都……都被明骁卫控制了。” 皇帝半躺在榻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阵一阵的疼。 他抚住心口,破口大骂:“这孽障!他这是要造反,要造反了!” 皇贵妃站在一侧,亦没想到事态这般发展,她手里攥着帕子,神色慌乱:“想不到皇太孙竟为了一个荣国夫人,做下这等忤逆之事……” 李玉韬连忙安慰:“陛下放心,奴婢已经派人去调羽林卫了,想必很快就会赶过来护驾,叛军攻不进来的。” 这话直接把皇太孙定罪为反贼,皇帝一听,暴怒的情绪反而冷静了一些。 他没想过换储,相反,他很清楚地知道,诸王无能,唯一一个聪明些的殷王只会琢磨些讨好之事,又亲近李玉韬之辈,只有把皇位传给长孙,这些年朝廷的混乱之象才有可能被终结。 虽然平日里他向来是一副看不惯这个皇长孙的样子,但他确实对他寄予了厚望。哪怕是刚刚得知皇太孙很可能与荣国夫人有染,他第一反应也不是废掉他,而是召他过来训斥一番,责令他悔过。 因此,即使现在已经到了刀兵相见的紧要关头,他也不愿意直接把皇太孙定为谋逆。 皇帝强自镇定,对李玉韬道:“你派个人,过去见太孙,让他滚过来给朕请罪,朕可以既往不咎!” 皇贵妃绞着手帕的手猛然顿住,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她气得面容都有些扭曲。 李玉韬道:“陛下三思,那明骁卫来势汹汹,此时派人过去,皇太孙岂会听劝……” 皇帝怒道:“朕让你快去!” 李玉韬身形一顿,躬身应了句是。 - 钱远怀里揣着调兵的令牌,带着吴海一同往顺安门去。 这些年皇太孙手里掌着兵部,除明骁卫外,朝廷有一半的禁军都被他控制了。皇帝有意暗地里给他放权,能握得住的兵马一缩再缩。 殷王之流从前之所以一心想着在皇帝面前挑拨离间,赌的就是皇太孙为人正派,又占据正统之名,不会行这等造反之事,如此他捏住帝心,才有资格与皇太孙抗衡。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皇太孙竟然直接动兵了! 这真刀真枪的捅上来,他们哪儿还有胜算? 钱远焦头烂额,吴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小心翼翼地问:“干爹,咱们能出得了顺安门吗?” 越往外走,路上能见着的人越少。 明骁卫那么大动静,传入宫内,宫女内侍们都吓得躲起来了。 钱远皱皱眉道:“自然出得了,你慌什么。” 吴海低头应诺。 “一群叛军而已,成不了气候。”钱远咬牙吩咐,“一会儿我去找羽林卫将军,你去调金——” 吴海突然从身后扑上来,用胳膊锁住了钱远的脖子。 钱远蓦然瞪大眼睛,他两手抱着吴海的胳膊挣扎,怒从心起,喉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你……你……” 吴海面无表情,将一把刀捅入了他的心脏。 周遭四下无人,吴海动作很快,一切只在转瞬之间。轰得一声,钱远身躯倒地。吴海低头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弯腰把刀抽出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成不了气候的东西,还调什么兵啊。”吴海幽幽地说,“先把你祭了吧。” - 颜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屋中布置得很是简单,但装饰用具又能一眼看出精致,而价值不菲。 看来江霁果真把她救了。 颜芷坐起身,晃晃脑袋,犹能感受到头部有些发晕。身上的翟衣礼服已被脱去,沉重的发髻也被散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身上,发现那些布袋还在,而且里面装满了她为自己准备的银票之后,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是第一步,她顺利从皇宫脱身了。 接下来,她要研究怎么回家。 颜芷动了动身体,打算下榻穿鞋,房门却突然开了。 走进来的正是从前伺候她清晨洗漱梳妆的喜鸢姑娘。 “夫人醒了。”喜鸢向她行了一礼,走上前来,蹲到脚踏边,为她穿上绣鞋。 又有两个不认识的侍女端了饭食进来,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 想来是江霁有交代过,怕她还饿着,让她一醒来就有东西吃。 颜芷穿好鞋子站起身,接过喜鸢递来的袄裙穿上,坐在案几边问:“江公公呢?” 喜鸢一如既往地摇头:“奴婢不知。” 颜芷知道她惯常是个嘴严、什么话都不会往外说的,于是也放弃了在喜鸢这里打探的念头。 虽然昏睡前已经吃了几块糕点,但根本不顶用。她很快就把桌上的饭食都吃完了。 颜芷站起身,语气轻快地道:“我出去逛逛。” 喜鸢自然不会拦着。 颜芷便随便用簪子挽了一下头发,步出房门。 入目是一个布置非常别致的小院,有假山、池沼,旁侧还有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环绕,倒像是个小小的园子了。 而出了院子,往右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两层的阁楼。 四周虽有侍卫守着,但他们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颜芷,颜芷乐得自在,提起裙摆就登上了阁楼。 等站到二楼的时候,颜芷终于看见了萧烨所说的“背靠雁山、三面环湖”是什么样子了。 如今正是隆冬的天气,寒冷得很。颜芷目力极好,甚至看到了那湖面上结起的少许薄冰。 不错,地点没有变,她相信祝清川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把她的玉佩送过来。
第52章 . 退位 为了个荣国夫人,大胆犯上 东宫。 祝清川从皇城赶过来, 一路上步履匆匆。到了这会儿,大半的东宫守卫、属臣都跟在皇太孙身边,并不在此处。 他又是众所周知的皇太孙亲信,因此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太孙殿下日常起居之处, 才被一个内官拦下了。 “祝大人安, 敢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祝清川面不改色地道:“殿下说让我来拿一道折子送过去。” 内官不疑有他, 连忙把祝清川引进书房。 书房连着皇太孙休息的寝居。 祝清川站在书案前,侧目对内官道:“你先出去, 我来找就可以了。” 内官心想大约那折子是什么机密之物,不方便让他看见,连忙应一句是, 躬身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祝清川立时转入内室,在床榻那一侧的墙壁上,摸到了那处暗格。 暗格中放的都是些机要信函,祝清川身为东宫亲信,曾亲眼见到皇太孙打开过。而这次,祝清川目光落在了那一沓信函之上, 那枚莹白润泽的玉佩。 他定了定神,将玉佩拿走,快速地关上了暗格。 祝清川离开东宫。 他得赶紧去找荣国夫人, 情况有变, 明骁卫在皇城动手, 立后大典根本没有进行下去,他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此时他没有、也不愿深思为什么皇太孙会把荣国夫人的玉佩放到那样重要的暗格里,更没有去想为什么皇太孙发动兵变, 是从荣国夫人的车驾开始的。 皇太孙对调兵的计划瞒得极严,除了相关的将领之外,他都是在今日才知道的。 祝清川手里攥着玉佩,指骨用力到微微泛白。 突然被身后的一道声音叫住。 “祝世子。” 祝清川转身望去,见是裴仙姑。 裴仙姑好不容易找到他,当即快步走了过来,也不顾什么礼节,一把拽住祝清川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一侧的墙根处。 “你可知那荣国夫人是何身份?” 祝清川一怔,荣国夫人就是荣国夫人,还能有什么身份? 裴仙姑心里着急,把袖中的玉佩拿出来给他看:“这是我在荣国夫人那儿发现的,她怎么会有这个?” 祝清川垂眸看去,发现是一枚与自己手里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玉佩怎么了?” 裴仙姑道:“江家!江家!你可真是年纪小,不记得了,当年江家那些姑娘们,戴的都是这种样式的玉佩,背面刻着每个人的闺名。只是这枚玉佩我看了,后面空荡荡的,倒也是奇怪。” 说着,裴仙姑把玉佩翻了过来,眯着眼打量。 祝清川一时心神剧颤,连忙把手抬到裴仙姑面前,露出了掌心那枚一直攥着的玉佩。 “那这个呢?” 两人垂首望去,俱都在那上面看到了刻着的“珠”字。 祝清川手腕一抖,险些把玉佩摔下去。 “这……”裴仙姑面色剧变,却疑惑道,“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有字,一个没有字?” “我手里的这枚,是荣国夫人从小戴在身上的。”祝清川说不清楚自己此时心里是个什么情绪,他尽力压制着激动,用正常的语气说,“至于裴仙姑您这个,兴许是荣国夫人以为玉佩丢了,特意仿制的。” “这么说……”裴仙姑喃喃道,“荣国夫人果真是江家女,还是、还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个宝珠姑娘?” 祝清川突地收回手,把玉佩放在怀里,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裴仙姑告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等等!”裴仙姑反应过来,又叫住他,“你可是去找荣国夫人的?” 祝清川道:“正是。” “我刚刚还忘了与你说,荣国夫人让我转告你,若是出了意外,她没有去玄天台,就让你到东郊的一处宅子里找她。那里背靠雁山,三面环湖,应该不难找。” 祝清川拧眉道:“她有别的法子脱身?” 裴仙姑笑说:“到底是江淮成的女儿,我看她聪明着,咱们不用太过担心。” 祝清川的心却没有因此放下去一点,他应一声,再次朝裴仙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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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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