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家风肃然,从荣时到萱玉堂上下,都没有人敢多嘴多舌,所以秦氏送妾又被儿子当天送回去的事情只在有限的几个人内传播。 大家普遍认为三爷一直视顾清和如父,面上没说要守孝,但也已经表示“饮食起居例如丧期”这节骨眼上弄事儿不是给人添堵吗? 只是让人意外,三爷不仅没有跟太太置气,反而对太太愈发恭敬。以前,三爷每日五更起床读书,半个时辰后早朝,现在他五更准时去给太太请安并伺候太太用膳。 傍晚从户部下值后也会先来春晖院陪太太用晚膳,然后带她散步,偶尔下雨,还要焚香弹琴给她听,甚至陪她静坐讲道。 “三爷孝顺啊” 众人一致感慨。 大家扪心自问,谁都做不到每天专门抽两个时辰的时间出来,啥都不干,专心专意陪父母。 林鱼得到消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你们是不是对“承欢膝下”有什么误解? 据她所知,荣时的外貌颇有先国公的稿子,看上去周正英秀,但却远不如先国公斯文和煦风流自赏,他的处事风格,与他的恩师顾清和几乎一样,凌若冰霜,台阁生风。连皇上接见他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正襟危坐。 秦氏这么多年都还是闺阁中任性使气的脾性,让她每天都在自己儿子面前呆两个时辰,那真是……妙极。 母子生分岂是空口说的?荣时与她不亲,归跟溯源是她也不喜欢这个儿子。 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喜欢的孩子是白白嫩嫩乖巧可爱的开心果,像小动物那样,识情识趣儿,哪怕任性也不让人讨厌。国公府原本是有这么个孩童,□□炼只是被荣时亲自带着教了两个月,就叫她没了逗弄的兴致,何况现在是荣时本人。 “阿母体内淤湿,不能用糖饮”荣时一边说一边撤掉她的玫瑰糖水换成了温白水,连茶叶都不放:“绿茶性凉也不合适。” “蒜泥白肉不合脾气虚弱人用,拿下去。” “你伺候太太多年怎可如此不上心?”荣时直接发作陈妈妈:“今日起你便不必在春晖院伺候,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秦氏慌了:“陈妈妈年纪一大把了,伺候我时间也不短了平日里就她陪我说话……” “年纪不小伺候时间也长却还让阿母周身不适满心烦闷,可见不牢靠。”荣时一笑生花:“我陪阿母说话,阿母难道不开心吗?” 秦氏:“……” “养生之道贵在气脉调和,阿母应该每日走上一个时辰。” 他带着秦时散步,后面还有人捧着沙漏计时。 秦氏说自己烦闷,荣时就焚香盥手为她弹琴,“琴者禁也,名为陶养性灵实要守心正气。” 荣时弹一套大曲下来足足要两柱香时间,弹完了他还要问听琴感想。若是说不出来,他就会开始认认真真给她讲乐理。 今天没学会,那就明天继续。 嗯……讲的时候还顺带着荣炼。 秦氏自矜身份,做不出撒泼的事,何况还是当着孙子的面。 “孩儿这样做,都是为了阿母好,还望阿母体谅反哺之心。” 秦氏终于就受不了——她喜欢大郎,那是个特别听她的儿子,当初的国公爷也是宠着她,千依百顺。可惜荣时跟他们根本不像同类,他矜持肃穆不可侵犯,哪怕刻意放低姿态温声细语,她也难免拘谨。 这简直不是她儿子,是她父亲大人。 不到一个月林鱼就收到消息,秦氏说暑气上来了,京城闷热待不住,要去别苑避暑,等到秋风起了才回来。 “太太怕三爷拦着她,趁着三爷不在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红烛给林鱼回报消息,笑得眉眼不见。“这下子好了,夫人终于可以自在了。” 林鱼没有讲话,自打上次跟荣时正面交锋过,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头次切身体会到失忆不爽,若是自己能知道自己跟荣时之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或许能更从容一点。 红烛也看出了林鱼状态不对,“夫人不如弹弹琴或者抄抄经?这样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 “砧板刀石或许更能让我平静下来。” 红烛立即与林鱼准备,她以为夫人会想拣个青豆,剥个莲子,谁知道夫人直接爆炒一道香辣羊肉。 “暑气潮濡的天气,就得吃些发物驱驱湿。”她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两只手上血渍呼啦。 红烛想劝却又无从劝起,眼看着林鱼特意去大厨房选了一块上好新鲜羊肉,还用水洗好几遍。 油锅热了,把辣椒酱,八角,香叶,各种重口香料全都放进去一起煸炒。 她戴着面巾炒菜,放了许多辣椒,惹得厨房十丈之内,辣气冲天,无人敢近。 红烛被呛的直流眼泪,林鱼索性不要她候着,自己一顿忙碌,顺利出锅。 她有意让自己情绪高涨一点,可是鲜辣的羊肉却并未提神,吃了几块把自己辣的够呛,又放下筷子用花茶清口。 她左右转了一圈,依旧不适意,干脆让红烛带着几个小丫头,把羊肉吃干净,自己在一边看着。 穿红着绿的小姑娘叽叽喳喳满脸喜色,叫人见了心生欢喜,林鱼玩笑几句,都由着她们去了。 荣时去看顾清和的坟,以防水冲坟脚,回到府中衣衫尽湿,颇有些狼狈。 眼瞧着顾清和合上双眼,他不可谓不难过,这过往生命里唯一的温暖消失了。可是想到顾揽月,他却会微妙的松口气,因为这与温暖相附而来的桎梏也消失了。 他从此尽可在心中感念恩师,却不必再与顾家发生交际,是以,他微妙觉得自己面对林鱼,多了些底气。 虽然她现在怕他,提防他,但他相信日久见人心,慢慢的,她会明白。 他一身水汽驻足萱玉堂前,雨水顺着头发淌入衣领,听到萱玉堂的欢笑,他脸上露出了片刻的迟疑。 萱玉堂三个字是林鱼请他写来镌刻的。萱草,乃忘忧之草,将其刻于门庭,仿佛是在说室内之人有许多烦忧。 他当时参悟到一点,只是未曾上心。 没想到今日又从萱玉堂内传来她的笑声——他不在的时候她才笑。 一盆羊肉转瞬消灭完,红烛拾掇了残席,才有点忐忑的道:“夫人,依着三爷的孝心,定然要给顾先生服丧的,我们这样大嚼大吃的取乐是不是不太好?” 话音一落,珠帘脆响,众人一抬头看到雨水淋漓的荣时,一时间齐齐愣住。 “三,三爷?” 一众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红烛赶紧上前更衣,荣时却被屋里扑面而来的腥膻味儿冲到皱眉,他挥手让红烛退下,视线却落在林鱼身上。他看的分明,这人脸上原本挂着和乐的微笑,可在看到他的时候瞬间这笑就消失了。 何以……至此?荣时微不可察的战栗。 林鱼一时有些无措,在伤心人面前,放肆玩笑是件不地道的事情——林鱼希望两人能顺顺利利和离,但并不希望自己被人厌恶。 这后宅里头,悄无声息死掉的女人可不少,她不想成为其中一个。以她的地位,分量,在高门大户里得罪夫家一点好处都没有。 林鱼是游动在山涧的小鱼,海洋的瑰丽只会让她觉得危机四伏。她想赶紧离开,而荣时看过来的视线,却像兜头罩过来一张网。 他站在珠帘下,被雨淋湿的衣摆打湿了门口地毯。 林鱼有些不安,上次夜谈后,她便生出了畏惧。 荣时看她片刻,却伸手指指她的脸:“你该多笑一笑,这样对身体好。” 他转身离去,珠帘摇晃,暗青的身影在雨色里变得模糊。 林鱼颓然坐倒,手脚冰凉,红烛等人却纷纷松了口气:“倒是我多心了,咱们三爷原是明快人,不会拿着自己的情绪发作别人。” 是吗,林鱼心道,从不表露喜怒哀乐的人高度自控,但也因此显得可怕,他跟所有人都很有距离感。 像活在戏台上的角色。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无法克制的表露出的情绪会成为重要的线索。 那天晚上,荣时连夜来找她,林鱼现在回想起那模样都会心有余悸。 更重要的是她也无法接受荣时现在的姿态——明明不开心是她受苦受累是她差点丟了命也是她,荣时却摆着一副,我包容你,你就不要再闹了的模样。 后来她私下打探,才得知国公府抬出去一具尸首,有个人自杀了——顾揽月的丫鬟,以及遮盖在送妾事件之下的,另外一个故事。 她心头颇为惊诧,一方面震惊于顾揽月和秦氏的合谋,一方面迷惑于荣时的反应。那种一点就炸一触即崩的状态,活像被生生解开了旧伤疤。 而这伤疤是林鱼给他的。 我当年……我当年到底干什么了。 难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很过分的事? 不可能吧。 她如此惊魂不定,红烛便劝她出去走走,结果还没走出多远,就在花园子里山石底下,撞到一对野合鸳鸯。 红男绿女,青春少艾,嘤嘤宁宁声音,揉揉叠叠肌体。 走近了,还能听到声音。 “别怕,不要紧,很快就好了。” 林鱼满脸通红,赶紧扭头走人,走不两步遇到长青,立即把人截住。 “给你主子说一声,院子里有的丫头长大了该放出去就放出去。” 长青不明白夫人怎么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但还是垂手听训。“三爷原本是要做的,只是公事家事忙成一团还有顾家丧事要办,所以才耽误了,这两天抽出空子就办。” 林鱼点点头,匆匆而去。 她吃了那一吓,眼前都是些旖旎画面,止都止不住。 勉强自己去书房看会儿书,书里头也是男欢女爱,卿卿我我。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啧。 见鬼。 林鱼觉得自己该跟荣时一样打打坐参参禅。 她丢了书本,痛苦的抓着头,她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 不提防碧水成潮,满眼都是温柔鲜亮颜色,那水纹清亮的碧竹席上,青纱通透的帐幔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痴迷而又渴求,她难以想象这样的情态会出现在自己脸上。 金生丽水,玉出昆岗……她的手沿着那秀窄的腰身向上,触目是精巧的锁骨,脖颈,下颌,玉质玲珑。 柔顺的长发在身后散落,一直蔓延到腰侧,她反手捏着他的后颈,揽着他瘫倒在床上。 云蒸霞蔚桃花粉,碧水荡漾杨柳乱。 当年的荣时比现在更要纤瘦,苍白,头发也更长。她不记得他的神态,但却记得那诡谲的情形,混浊又迷乱,隐隐血色涂抹上二人的衣衫。 “听话,很快就好了。” 是她在哄荣时。 林鱼心神大乱。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强迫自己去回想,压着头疼压着恶心去回忆里翻资料,没想到脑海中沉渣泛起,泛的还是黄色豆腐渣。 室外,日落黄昏,逢魔时刻,霞色如血,无端端生出诡异,她顾不了许多,直接跑去找人。 荣时在前院花厅处理最近积累的家事,看到林鱼有点吃惊。 他挥手遣人退下,镇定的问道:“夫人有事?” 林鱼额头发热脊背微汗,看着荣时端庄清丽不容亵渎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段回忆很荒谬。 可这条信息太重要了,重要到可以解释她的婚姻和苦难。 “我是不是……当初在山下,我是不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鼓作气,再而衰,这会儿不问以后更没胆,林鱼把心一横。 “我是不是对你,对你用过些手段。比如强制……” 荣时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出现变化,他细长的眉尖轻轻皱了起来,仿佛在思索什么,继而缓慢的转过身去。 林鱼:看来是真的! 她忽然有点慌。 但是,但是,往好的地方想,她当了他三年妻子,为他管家理事,受了三年冷遇,打了三年的苦工。 总之代价够了,也算弥补的过了。 现在把话说清楚,荣时应当不是小气的人,她若要和离…… “不仅如此” 荣时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豁然转身。“你还想把我送给别的女人。” 林鱼:??? 林鱼:!!!
第24章 . 哄劝 你不傻,我傻。 荣时的双眸牢牢钉在她身上。林鱼觉得那是一把鱼叉, 啪叽一声把自己叉了个通透。 她脊背发冷,手脚发麻,整个人僵硬的好比霜冻的白薯,把她提起来敲敲, 都能掉渣子。 荣时似乎也有些困扰,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怅惘——这份愤怒搁置太久, 他想发怒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他却已没有心思和能量发怒了。 他微微侧脸, 细长的眉毛,从头到尾,渐挑渐淡, 消失在鬓角,那清冷疏离的感觉便出来了。 可他又很快转过身来,平静而文雅。 那短暂的失控全然消失不见。 林鱼是个很好的姑娘,灵秀善良,清澈如山涧小溪,古道热肠好似三月春光,但他永远都记得两人苟合取欢时的错愕和愤怒。 悖礼苟合, 男子尚能抽身女子却无处容身,世俗的眼光礼法的约束足以绞杀她。 娶吧,事已如此又能如何。毕竟, 这好歹是恩人。 他自付不是个狠毒恶人, 当不了端方君子也不能沦落成竖子。时隔多年才从这所谓“君子”作风下, 品出一丝名为“占有”的私欲,那是他对林鱼悄然滋生的爱恋。 荣时坦然的看着林鱼。 奇怪的很,当年极为愤怒甚至怨增的事情, 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却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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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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