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时自觉失态,掩口轻咳。 林鱼这一动,露出半个雪白的肩头,荣时刚转身,恰看到,眼神一直,瞬间握紧了拳头。 林鱼迅速滚进被子里,那一点雪白悄然隐去,只剩眉清目秀一点小脸搁在枕头上。 荣时被这副谨小慎微的动作刺激到,当下恨不得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然而,上一次林鱼在榻上冷情冷面的模样又回到脑海,叫他不得不咬牙忍了。 他不想再做任何让林鱼恐惧或排斥的事情。 荣时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神思终于清明一点。他也觉得这件事很突然,但阿母的问话暴露了一切——不,她甚至不打算掩饰。 当儿子还能把母亲怎么样呢。 顾揽月想进国公府,并且是做正妻,所以林鱼必须下堂。他这条路已经堵死了,于是她转头往阿母这里开路。 如果今日事做成了,他会多一个妾——顾揽月的丫鬟。顾揽月当日在灵堂前跟他闹得不愉快,礼宾都很诧异,难免要私下揣测。如果教她得逞,那顾揽月的冷脸就得到解释,因为他在父亲垂危期间,勾搭了她的婢女。 顾揽月必然上门闹,即便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也得到了一个随时可供威胁的把柄。 没有官员不在乎名声,他又下不了手对顾揽月斩草除根,所以这件事能拿捏他一辈子。 荣时的视线落在林鱼身上——她依旧是懵懂模样,仿佛毫不知情。也是,她怎么会懂。顾揽月会与她合作吗?顾大小姐心比天高,林鱼在她眼里,可不是合作对手,而是绊脚石。如果真放了顾家人进府,林鱼就危险了。 若在往常,他能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并警告顾揽月,可他当时正因顾清和的逝世神思不属…… 这身边是一群虎狼,在他最难过的时候算计他。 林鱼趁着这会儿功夫,飞快的拉着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这严实合缝的保卫姿态倒把荣时气笑了,你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忽而问道:“顾姑娘说你上次约见她表示要让出三夫人的位置。” 林鱼豁然一惊。“我没这么说……” 但意思差不多。 “是吗?那我真是欣慰。” 被男人灼灼瞳仁看着,林鱼没来由的害怕。那黑色的眼尾微微挑起,分明怒气勃然却又强自压抑,嘴角抿下去,脸色苍白,唇珠却奇异的红。她头次发现一个人怒火横织会这样艳丽又惊心动魄。 林鱼后知后觉他在诈自己,逆反心理被激起来反而没有那么怕了。沉思片刻,壮着胆子,演出十二分动情戏码:“我就是觉得自己可能坏了你跟顾姑娘原定的好事,所以现在想让一切回到正轨。” 荣时神情有些阴鸷,林鱼蜷在被子里瑟缩,荣时还未如何,她自己便先把自己逼出了哭腔,“我又不傻,我听人说了三爷分明厌烦我,三年时间,连看都甚少看我,我弹琴读书,做菜熏香,三爷都视若无睹……既然这样,为何不教我走呢?早知道,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救你了!我们没遇到才好。” 她恢复记忆后,头次这样对他讲话,但委屈也好幽怨也罢,都表露的极为克制。 荣时有些怔仲。 林鱼并不想卖惨,只想赶紧把人安抚住。 国公府人都说三爷从未对她发过火,但本能告诉她,别惹他。林鱼做对了。若要硬顶,他会更加强硬,你软化,他便会随之温润成一滩水。 荣时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那端丽的面容上呈现出愧疚和温情相交织的深沉情绪。“以往的事都过去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会敬你护你,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很诚恳。 可是——可是林鱼受够了啊! 荣华富贵也好,风月美人也好,情深似海也好,她都不想要了。 如果她以前沉湎于美色,耽误于风月,迷失于浮华,她错了,她改。她想回头了。 林鱼的内心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曾经一定对这个男人用情至深,所以心甘情愿吃了三年苦头。可如今一失忆,脑子里迷糊汤倒空了,人就学会正确看待问题了。 贵族男人娶了一个身份低位,无人护持的女子,不就是图她好拿捏好掌控,无论如何为所欲为,她都不敢有意见。 这桩婚姻猫腻甚多,一时半会儿搞不明白。但她可以肯定自己婚后三年都在无形的折磨中,活得极不痛快。 男人的承诺再动听,那都不能信! 她从云阳公主的口中得到落水的具体信息后,便怀疑脑袋那个大包是顾揽月敲的——因为她占了三夫人的位置,有的女人,想让她死。 等日后荣时真得入阁拜相,觊觎他后院的人愈发多,她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又靠什么来维系生存。 现在还只是一个顾揽月而已,以后还有上司同僚甚至皇帝赏的人呢。就现在,东街上那个现任宰辅,后院妻妾七八房还养着娈童。 她不害人顶不住人要害她呀,强行爬登云梯可是很累的,一不小心,粉身碎骨,还是小命比较重要。他护她,他护住什么了? “三爷,虽然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缘故,但我推测出来,你娶我分明是逼不得已。现在,我们就不要互相勉强了。” 勉强?互相? 荣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易怒了,他头次发现原来林鱼能轻而易举的撩拨他。他在这一瞬间甚至想把过往和盘托出,然而对上那清透又不染杂质的眼睛,他终于还是强行扼制住了心里沸腾的情绪。 脱离了冷水,身体的不适再次漫上,脊背一阵阵发麻,小腹隐隐胀痛,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林鱼身上收回来,微低了头,不动声色的调整呼吸。 头脑机敏的人容易思虑过重,荣时也是如此,他做事总是习惯先考虑后果,比如此刻,他怀疑自己如果真道出往事,依着林鱼现在没心没肺的样子,她会没什么诚意的道个歉,然后顺理成章的说:那我以妻的身份侍奉你三年,也算描补的过了,不如我们现在好聚好散。 他宁愿让林鱼觉得自己纯白无瑕。 若有错,全是他错。 他用力掐进大腿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可不能失态,否则会加重林鱼的恐惧和排斥。 他希望林鱼只需要安心等着被补偿,后半生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荣时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要靠物质来留住林鱼了,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当真毫无魅力,林鱼苏醒后,看着他的眼神远没有看着那金丝红宝钗来得更亮。 一番心思千回百转,再开口声音依然温和:“我们当初的姻缘也是上天注定,你我之间绝非单纯的恩情那么简单,你曾倾心于我……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安心在府中呆着便是,以后我来爱你。” 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暗哑低沉,温情脉脉。 可是她不想要了啊,他的爱她不要了。 “去拿些姜汁牛乳过来,喝了暖身,也睡得安稳。” “怎么?”荣时微微笑着,手指托着玉勺停留在她唇边,“不喜欢吗?” 简直惊悚。 林鱼整个人都凝固了,她仿佛听到貌美如花的金莲风情款款的说,大郎,该吃药了。
第23章 . 对质 不仅如此,还想把他送给别人…… 林鱼受不了这样的荣时, 看着温柔似水,结果却是沸水,水下还有暗涌和漩涡。 幢幢红影下,那素洁白衣包装的人, 硬生生显出妖异。 “我……我说这个牛乳, 就是牛乳吧?” 荣时怔了一下, 嘴角抹平了。“你怀疑我放了东西?” 方才的旖旎氛围一扫而空, 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有些讥讽的意味,你当我是个急色莽夫, 还是如你一般,是个一时兴起便顾头不顾尾,任性妄为之人? 林鱼被这冷嘲的神态刺激到了, 大约天生性子直率,心横头铁,当即反唇一问,“你的三夫人该是顾揽月吧?如今顾家没了,顾姑娘如何安顿?没了我,才有她的位置。上巳节落水的时候,我便该死了, 死了便如了你们的意,否则你怎会着急忙慌救了她,任由我沉底呢。” “现在想来, 不过是大庭广众之下, 难堵悠悠众口, 所以我得无声无息的死掉才合适。成婚三年不见动静,这几日忽然又是衣裳又是首饰的,怕不是……临终关怀?想来顾姑娘等不及要上位, 是我占着位置碍着你们了。” 林鱼说得痛快,句句诛心,荣时的神情变得古怪,怒极反笑,痛极反哂。 “好,好好”荣时低声昵喃,又道:“罢了,你防备着我也情愿可原,记忆虽没了,脑子却没坏掉,说来也是好事。” 林鱼:“……” “你最近正在调养,要心平气和才行,过去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提了。” 他转手自己喝了一口,以示无害,然后又递给林鱼:“现在可以了。” 林鱼觉得荣时就像一颗瓜子放在锅子里翻炒,熬煎到极致,哔的一声爆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瓜子仁儿。 我可能做过些什么了不得的事——仿佛我是爆炒瓜子的那个人。 她这几日琢磨了一下,娶她,便要辜负顾家,这对荣时来说是非常不耻的行为,所以他娶自己定然有个非娶不可的理由。 报恩之说也经不起推敲,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赠送财帛,岂会轻易许以婚配?虽说她拒绝了财帛,但荣时像是那么随便的人吗?他都恨不得把冰清玉洁四个字贴脸上。 “我俩当初到底……” “不是说不提了吗?”荣时咬牙,继而又放软了声音,笑着哄劝:“乖乖喝下去,再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林鱼不寒而栗,心道那些夸荣时温润如玉的人定然没见过他这样的坏脾气。 她低着头,啜饮牛乳,一口一口如喝□□。 荣时微笑抚摸她的头:“真乖” 林鱼受够了,啪得一下打开他的手。 荣时眯眼,视线从她愤怒又恐惧的面容落到自己被打红的手背上。 “原来你不喜欢。你不喜欢这样……那当年为何要对我这样呢?” 林鱼愕然。 红烛以为荣时要在这里住下,兴头头的着人准备热水,然而她回来时,荣时却已经不见了。 红烛很诧异:“三爷呢?我以为三爷要在这里过夜。” 林鱼被漱口水呛到脸红:“他刚没了顾老先生,哪有这个心思。” 红烛听了很遗憾,以往三爷从未与夫人这般亲昵过,她还以为夫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不过好兆头都有了,等顾家这件事一过,夫人三爷自然琴瑟和鸣。 荣时出师不利,次日一早,直接去找了秦氏,一腔燥郁都化成了战斗力。 秦氏向来少觉,不到五更时分便醒了,一睁眼就能看到这个少见的儿子,她竟然吓了一跳。 幼时她不待见这个次子,现在他金殿簪花,挥斥朝堂,早已独当一面,并把整个国公府扛在肩上,她却反而有些怕他。 “给阿母请安” 荣时撩袍下拜,秦时手中的茶杯竟然抖了一下,热水差点洒了出来。 荣时的心思在一瞬间转了个几个遍儿,他很擅长讲道理,朝堂上他纵横捭阖帝王也为之折服,但俯身下拜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位是不能用道理来折服的。 荣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能在官场吃得开,当然不仅是因为读书读得好,事办的牢,实际上他对人际关系和人情往来都相当通透。 他自己不喜欢社交,却从未属疏于社交,不喜欢应酬,但应酬却从未出错。虽然勉强自己很难受,但勉强着勉强着也就习惯了。 当下此刻,他就准确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位不仅讲道理讲不通,讲情分也讲不通。他若稍微展现出一点对林鱼的回护,秦氏就会更加糟心,那她不仅会反过来变本加厉的给林鱼找事儿,还会因为憋屈压抑的情绪把自己身体弄坏,她的状态本来就很糟糕了。 一连排除几个思路后,荣时终于开了口:“阿母自父亲亡故后,沉湎哀思,形神惧损,都是孩儿疏于照顾的缘故,儿子反省己身,甚觉愧对高堂,所以决定从今日起,对母亲多做陪护,以慰慈母之忧。” 秦氏惊呆了,自看到荣时起,她心里就在戒备,她以为这个儿子又要跟上次一样,从仁义道德层面摆出一堆大道理,所以严阵以待并准备抓住“林鱼四年无子,如今病弱不堪用。”“我是为了你和国公府好“这两点儿把他那种舌灿莲花的嘴堵住,但万万没想到荣时根本不提送人,一开口就要尽孝。 “就从今天开始吧”荣时笑着说,“我陪阿母用早膳。” 砰,秦氏手中的杯子,终于掉在了地上。 林鱼直到日上三竿都还躺在床上,红烛来扶持她起床,看到她眼皮下明显的青黑,不由得心生怜惜。 “夫人昨夜没睡好吧?偏是太太,她往常自持身段都不做这些事情,肯定又是那陈妈妈挑唆的,天天专管生事作耗!” “唉,三爷刚失了恩师,这人还病着呢,太太就做这些。不过我今儿一大早就听说那连长青都被罚了。三爷这是动真气了。” 林鱼确实一宿没怎么合影,但不是为着什么妾不妾的,而是为着荣时一句话。 当年这样,是什么样? 红烛温言软语的哄她起来吃饭。 林鱼不想她为难,只得动身洗漱,“好丫头,你嘴这么甜该去哄太太,让她别整天苦着脸。” 她不过随口一句,红烛却当了真,慌的落泪:“当初我爹娘为供养我哥哥,把我卖了,上苍见怜让我跟着夫人,那我就是夫人的人,夫人是我最喜欢最敬慕的人了,您可不能……” 林鱼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她反应这么大,赶紧开口哄她:“我开玩笑的,你慌什么,我以后再不说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