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时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神情恹恹。 “三爷,当初荣炼小大爷从山坡上滚下去,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洗涤更换都是夫人照应的,您看要不请夫人过来?” “我知道三爷的规矩,但夫人不来竹楼,您可以回萱玉堂嘛,您也是萱玉堂正经主子。” 荣时摇头。 他是有心搬回萱玉堂,但不是现在。伤成这样回去,倒好像他真得贪图她什么——他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她服侍。 而且,他确实不喜欢被人照顾。 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 以前在翠屏山下是没得选,现在路子多得是。 长青不解:“夫妻之间互相扶持也是应当,女人照顾自己男人更是举世皆然,三爷身体要紧,又何必如此拘泥。” “你话太多了。”荣时淡声道:“明日去寻个专业的外伤大夫住家。” 长青领命,半晌忽然道:“三爷是不是舍不得夫人?您说过要让夫人安心将息两年,不受一点累,不操一点心……唔” 荣时从他脑门上收回了手,“吵人” 第二天长青领着一个年轻大夫去了萱玉堂,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红烛吃了一惊:“住家大夫?难道三爷不好了?一般情况下只有垂危老人才会请住家大夫。” 不怪她担心,国公府呆这么久了,她还是头次见到三爷失态,血污半身,难以支撑,吓得整个国公府上下面如土色。 林鱼脸色也很不好看。 “小荣大爷还在祠堂吗?” “在呢。三爷亲自关进去的,没有人敢私放,有人送去了饭菜被褥,应当是不要紧的。”红烛有些后怕:“三爷还是头次对少爷动这么大气。” 林鱼点头:“我去看看。” 红烛立即带路。荣小少爷被打是因为耍牌,可叶子牌是夫人和公主带着少爷玩的。夫人这么善良,肯定是心里过意不去。 林鱼走到祠堂却发现荣炼没有跪蒲团而是扒着门框探着身子往外看。 “婶娘!” 荣炼行礼,两只手还是红肿的。 “我三叔怎么样了?外面吵着说三叔受伤快死了,我都听见了。” 林鱼:“……那起子人嘴里没王法,你三叔是受了伤,他要保护公主就受伤了,但他会好起来的。” 荣炼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恐,“三婶,你会不会不高兴,你千万不要生气,如果你遇到危险三叔肯定也会拼命保护你的,你不要不管他。” 荣炼都快哭了。 林鱼很诧异,这孩子是不是又听人说了什么。 “他们说,因为上巳节的时候,三叔救了顾揽月,所以你就不理他了。现在他又救了公主,你是不是又会不高兴?” 林鱼哭笑不得,她摸摸荣炼的头,“三婶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三婶是特意来看你的,祠堂冷,我怕你生病。我去跟三叔说说把你放出来好不好?” “嗯。” “三婶连累你被罚了,你怪三婶吗?” 荣炼摇头:“三叔说是我没学会拒绝,他让我想想下次再遇到别人邀请我做不该做的事,我该怎么办。” “那你想到了吗?” “干脆直接说不干算了,难道别人还能拿刀逼着我。” 林鱼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孩子。” 比荣时爽快。林鱼心道难道荣时当初不娶她还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但他就非得把两人绑到一起互相折磨。 林鱼神态温柔,怀抱温暖,荣炼的脸忽然就红了。 三婶要永远当我三婶呀。 “手肿成这样怎么用筷子?我喂你吃饭。” “嗯。” 林鱼看着乖巧的小孩儿暗道,如果荣时真不好了,你就要当家了。青壮不存,老弱应门,国公府要完。 荣时很厌恶人翻闲话,素来采取高压政策,但舌头长在人嘴里,堵是堵不住的。林鱼出了门子就叫红烛去摸摸情况,看谁敢在小荣炼那里说三道四。她沉寂一年,余德犹在,这件事竟然进行的很顺利。 这得算荣时管家的疏漏,林鱼心想,她并不曾想到这是荣时对她不设防备,只觉得人力有时穷,他也并非时时处处面面俱到。 荣时的伤在手臂和肩背上,侧身躺着并不舒服,况且他也不习惯白日间躺着,但失血带来的晕眩和无力也无法让他长久站立。他长时间斜靠在圈椅里或者短塌上,整个人散发着倦软气息。 今日,他仿佛在思考什么,维持这个姿态维持了很久:“你再去请夫人,我有一条翠屏山的消息要告诉她,她会过来的。” 长青诺诺而去,荣时略微调整了一下姿态,整理好衣服,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第36章 . 难过 冷漠又强势的她 林鱼来到竹楼时, 竹楼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药味儿浓郁,还有血腥味儿夹杂其中。 长青看到她大喜过望,赶紧把人往屋里请。 林鱼挑眉:“我能进了?” 长青很不好意思, 满面愧色的拜倒:“小的不懂事, 还望夫人慈悲大量, 勿与小人计较。” 荣时刚才伤口又出血, 大夫正在止血,便请林鱼稍微等一会儿。长青搬了一张椅子给她, 又在一边的石桌上,给她准备了一壶热水。 这感觉有点奇妙,进国公府这么久了, 她还是见到竹楼的景致——说实话非常一般,也非常朴素。 桌椅书架,竹影横斜,如同一般书生居所,单调平凡至极,她倒水一看,哦, 原来他在竹楼不喝茶,只喝白开水。林鱼晃了晃杯子,无色无味的水荡漾一圈, 寡淡至极。 荣时独居的时候, 是这种样子吗? 她不做评价, 面色微凝,仿佛在思考什么。 长青难得招待女主人,紧张的不知该如何表现, 想了想便道:“夫人,这竹楼都是三爷自己打扫的,你眼下用的桌椅也是他亲手擦的。” “嗯?” “三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做家务。” 林鱼低头看看能照出人影的桌案:看来他最近总是心情不好。 林鱼一杯白水没喝完,屋里就传来动静。 大夫拿了高薪,办事非常用心,一边扶荣时起身,一边叮嘱,“慢点,伤口还没收好,当心又出血了。” 荣时脸色苍白到泛出青气,紧蹙的眉头间略微带点不耐烦。 林鱼也不多话,径直进屋,大夫刚整理完药箱出来,见到她要行礼,又被止住。 “情况如何。” 林鱼把人带出来问话,大夫很直爽有啥说啥。 “荣大人有好药材调补着,只要好好修养,会按时康复的。” “要多久?” “情况好的话,两个月。” 说到这儿,大夫的脸色又变了,“我今日来的时候,荣大人正在看书,叫下人捧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想是疼得躺不住又睡不着,干晾着又无聊。不过还请夫人劝劝大人,他失血太多,多劳神思,并非好事。” 林鱼点点头没有说话。 荣时开窗通风,驱散药味,她无声的走了进来。 荣时定定的看着她,并无太多欣喜与激动,更像是在评估一个陌生的人,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 公主行事素来荒诞不羁,便是有过火的举动,也没人会觉得意外。然而她的目标其实很明确,她一直都想收服荣时为自己所用。奈何荣时持身正派,他素来只做对的事,而这对的事,自然不包括拉帮结派,沆瀣朝堂。 拉拢不了的人,自然就得打压,甚至毁掉。 □□时作风端正行事严谨,于公于私她都找不到机会。 但后来,她就发现了漏洞——失忆了的林鱼不再与荣时情同一心人同一体。夫妻有隙,外人就有下手的机会,公主对症下药,着卫云红,循循善诱,逐步利用。 如果不是林鱼,公主一开始就不可能接近国公府,也没有今日这场祸事。 荣时想得明白,他不怪林鱼,这是他自己当年行事偏僻,心思孤绝留下的祸根。 如今是竞选入阁的关键时刻,他被这事缠上,在常人眼里,几乎要遗憾落选了。然而阴谋毕竟是阴谋,他荣时临渊履薄多年,岂能全无防备。 “夫人坐吧。” 林鱼不坐,她仔细窥着荣时的面容,那薄细的眼皮下透着淡淡的青气,脸上却微带潮红,精血亏损虚火上浮,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荣时倒也不勉强,他收敛衣服,慢慢走过来。 “我知道你一心想回翠屏山,只是如果翠屏山真有那么好,你当年又岂会毅然决然随我离开?我好歹在六部值守,消息要比你灵通些,与其听别人一面之词,不如也听我说说,如何?” 林鱼沉默,荣时便道:“我在户部核算度支,查到云景县时,翠屏山人口不祥,纳税额度是零。朝廷放任一个村庄不服劳役不纳赋税,难道是皇恩浩荡?不,是因为贫穷。穷到追缴税款的官吏都懒得涉足。” “云阳公主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不清楚,但大概猜的到。无非是乡下没有国公府繁琐的礼仪,山里也没有大宅子的勾心斗角。但太阳底下,又有哪个地方是真正省心的?” “淳朴往往与愚昧相连,自由又常常与无序挂钩。” “守礼如我,会让你觉得无趣,但无礼,也不过意味着野蛮。那里的人未必就讨你喜欢,否则云阳公主又何必把卫云红调理好才送到你面前。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当年在翠屏山下,你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荣时身姿衰弱精神却一如既往的清正。 林鱼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她说:“我终究要亲自去看看。” 她的过去,她的来处,她丢失的记忆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荣时淡然的神态出现了裂痕,眉宇间终于显出痛楚。 “阿鱼,你为何要信一个与你原本并无过多交集的人,而不信我。” “云阳公主,不是真心与你相交的,甚至卫云红,也很可疑。你明明能感觉到的。” 林鱼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静静站着,或许是疼痛和失血的缘故,他的眼神有些虚弱,并不像往日那般锋锐。 “我以前与云阳公主交集不多,难道与你交集就多了吗?” 林鱼指指这一栋竹楼:“大人独居小楼享受清净,我平白背着三夫人的名头,受尽委屈。我们,一个月能见一次面吗?大人与我相交,又何曾有过一分真心?我是摆设,是空气,是任凭你料理的木偶。可我林鱼会痛会累会害怕会迷茫,你又何时问过?现在再摆出一副对我好的样子,真得没什么价值。” “……” 荣时的头上都是虚汗,再尖锐的箭矢都比不上此刻林鱼冷漠中带着拷问的眼睛。 夫妻离心则家宅不幸,顾揽月设计在先,云阳公主动手在后,两次挫折已经够了。他从未有哪天如此刻这般痛苦也如此刻这般清醒:一个心意相合的妻子对男人来讲,实在太过重要。 荣时成人至今,头次低声下气与人道歉,眉眼收敛的姿态,仿佛任人宰割。 “以往种种,是我多有不对,我眼盲心痴,负你良多。夫人若有怨怒,尽管发泄,荣时,皆受得。” 他很难堪又很气恼,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一个犯错的人,被堵到墙角,忐忑等着宣判。 但林鱼,并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她不接这个话茬,也没忘了自己的来意。 她说:“把荣炼放出来吧。” “打一打训一训就差不多可以了,而且我去看他,他已经知道错了,该反省的也都反省了。” 荣时被吊的不上不下,一口气堵在心口,定了定神才意识到她转移话题。 “关三天并不算多,国公府的规矩素来如此。” “那国公府的规矩也包括不教而诛?” 林鱼的反问紧随其后:“因为大人的严查死禁,荣炼懂事后国公府已经没有牌局,他不懂得这种行为具体代表着什么,第一次犯错,大人就这么罚他,这算不算不教而诛?” 林鱼正色道:“大人为何不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反应过激了呢?若在平常……你不至于此。” “你会用一种更体面更周全的方式。至少不是当着公主的面,把孩子带走关进祠堂。” 林鱼对荣炼很有好感,她失忆后,不能出国公府便与荣炼混在一起。在她眼里,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可怜实在极聪明又极懂事,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早熟早慧的孩子。 林鱼敢肯定荣炼刚被打的时候,人都是懵的,但即便这样,被荣时打到手肿,他却还在惦记着这个小叔。 但荣时,这个多少深情都可以视而不见的人真的是没有心肝的。 “你该亲自去把他放出来。” 荣时只是闷闷的叹了口气。 他是有点情绪,但不至于失控,教子需严是他一贯的原则。 至于当着公主的面发作,也在他的把控内。做给公主看,她下次自然会收敛。荣时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出威胁到荣炼成长的事情——哪怕是公主也不行。 “你不会是觉得我这次不给公主面子,你就会失去这个朋友了吧?” 他苍白的脸上显出讥嘲的神情:“不至于。公主生来居高,不会把臣属的愤怒放在心里,她只会略做描补以示宽宏,并依然故我,表示自己并不在乎。” 这是所谓天潢贵胄的体面。 林鱼看到他干脆又坐回去,嘴角的线条便绷直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荣时:“……” 他的思维僵硬了一瞬竟然想不到怎么反驳。 罢了——他微微闭了闭眼。他的状态其实很糟糕,勉强提着精神多说几句,现在浑身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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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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