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疑惑,忽见林鱼回头,“你是个好仆人,难怪荣时留你在身边。” 那眼神有些阴寒,刹那间竟像极三爷愠怒的模样,长青不期然双腿发软。 林鱼怏怏的走回前院,公主见她便问,“荣大人伤势如何?” 林鱼点头:“伤口有点深,但于性命无忧。” 公主仔细审视着林鱼,半晌才道:“那就好”又道:“可我刚才看到他伤的右臂,只怕会碍于公事,若一修养修养两个月三个月的,恐影响仕进,今年的入阁名额,还有冯家玉溪在争取,他算得上荣时的对手。现在出了这档子事……” 她没有放过林鱼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然而这位小妇人面目清平,窥探不出丝毫对丈夫前程的担忧。 林鱼打断了她的话:“朝堂上的事,我都不大懂,想来三爷自己心里有数。” 公主看了看她,没有再言语。 卫云红已经包扎完毕,这会儿可以挪动,他的头脸都被包起来,看上去像一颗在雪地里滚过的土豆。 “疼吗?” 卫云红呲着牙:“不疼” 这一说话脸上肌肉活动导致伤口又开始渗血,看上去像雪地滚过又沾了辣椒酱的土豆。 公主府的护卫和皇帝派来的禁军一起清查了街道,把沿途防护的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小心翼翼迎接公主回府。 “本宫告辞,夫人受累。” 林鱼看着倒还自如。公主带卫云红走人,随后又派人送来大批养血生肌的好药。 林鱼也不兜揽,转手让人都给竹楼送去。 荣时闭着眼靠在软枕上,面白唇淡,额上都是冷汗,紧扎的绷带缠紧了肩背,剧烈的疼痛让他恨不得晕过去,可他却自虐一般保持清醒,逼着自己的思路一点点理清。 伤他的□□乃是违禁武器,一般人无法掌握。这哪是市井匪类袭击公主,分明是朝斗的衍生物。 只是,谁会伤害公主呢? 皇上有心补偿头婚受了大委屈的公主,所以再婚特意挑选了魏家六郎,六郎英武俊美卓有才干,前程远大,哪怕将来太子登基,也可以保证她仍是京城首屈一指的人物。 不过……荣时的眼神寒如冰刃,现在公主可是一点损失都没有不是吗,不出意外还能接到皇帝更大手笔的安抚和赏赐,反倒是他荣时要应付接下来的盘查。 他早提醒过皇上,让云阳公主约束行检——公主府的侍卫有定额,男宠却没有,长此以往必将养痈成患。毕竟谁又能判定那些人纯粹只是以色事人的男宠?卫云红不就是一等一的武道天才。 荣时忽然有些悲哀,公主面软心狠,手段刻毒,与她相交,有害无益。 然而,林鱼并不信他。 “三爷,药煎好了,是刚夫人派人送来的。” “夫人?是公主吧”荣时声音冷极:“熬好的倒了,没熬的全部封存找个稳妥的人查验。” 长青依命而行,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端来一碗,是国公府自己找大夫抓的。 荣时不习惯被人喂,自己慢慢起身,左手擎了药碗一饮而尽,他半边身子疼到麻木,此刻被扯动伤口,他皱紧了眉头,额上都浮出青筋。 “公主那里如何?”他缓了半天才有力气说话。 “已经回府了,夫人送走了他们。” “你去把夫人请过来,我有要事与她说” 林鱼刚打发走公主府的人,就看到萱玉堂外有人探头探脑,她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叫了一声“二嫂子。” 柳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状似担忧的问道:“三爷受伤了?听说伤的很重,被射了两箭呢。人没事吧?” “不残不缺,性命无虞。” “那,那是不是得卧床静养许久?我听人说,要破开皮肉才能把箭头取出来,那是活生生割开口子,血流如注……” 林鱼心浮气躁,喝道“对啊,三爷伤成这样,谁来管家呢,二嫂子是不是担心这个。” 柳氏不意她这样直白,勉强笑道“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一个父亲留下的骨血,遇到事了,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林鱼伸手指竹楼:“那你去竹楼吧,去告诉三爷,你要帮他管家。” 柳氏顿时缄默,那竹楼是她能进的吗?那小叔子是她能随便见的吗? 她脸上下不来,嘴上还要为自己打圆场:“弟妹真是的,我不过劳你带个话而已,你不愿意就算了,何必拿话挤兑人,你这会儿心情不好,我就不打扰了,咱们以后再说。”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柳氏转身又回头,面带讥嘲:“我进不去竹楼,难道你就能进去了?” 什么夫妻情深,不过是做给人看,别人不知道,她一家子妯娌还不知道? 林鱼伸手一指:“滚!” 柳氏恼怒,大家都是体面人,谁还不维持个表面光鲜了,然而她正要发作,忽见长青急步赶来神色匆匆,于是不得不强自压下火气。 长青大老远开始给林鱼作揖,到了跟前,又恭恭敬敬行礼。 “夫人,三爷请您去竹楼一趟。” 柳氏:“……” 原来林鱼真能进,还是荣时请着她进。 然而林鱼伸出来的手指并未收回而是直接转了个向对准了长青:“你也滚!” 长青:“……” “夫人,刚才是小的无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您跟小的去一趟。” 柳氏:原来不是请着进,是求着进。 长青跟着荣时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那般姿态,他一定很急着见夫人。然而林鱼无动于衷,用行动表明她就真不稀得进。 气氛正尴尬,春晖院又派人过来。 前一个挑唆生事的陈嬷嬷被荣时强势送走,所以现在这个对林鱼格外恭敬,踏入萱玉堂起,脸上就带着谦和的笑。 “夫人,太太担心三爷的情况,打发老奴过来问问。” 林鱼皱了皱眉,脸上线条绷得很紧,大约是对方年纪大,她就没直接喊话让对方滚。 婆子不敢吭声,倒是长青乖觉,赶紧道:“不劳夫人费心,我亲自去春晖院给太太汇报情况。” 荣时出了一层层冷汗,汗水把脸上所有的光彩都洗去,让他看上去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他刚吃过药,神思昏沉,然而几次要晕迷过去都又挣扎着醒过来。 可长青回来了,林鱼却没有来。 他看荣时神情不对,赶紧请罪。 荣时垂眸不语,长青见主子几次开口想问什么,但又忍住,揣摩了半天斟酌着道:“刚才夫人来过一次,她本要上楼,但我想着爷刚拔箭清创,还没缓过神儿,就挡住了。” “小的当时是有点气不过,小的知错,马上去,跪着把夫人请过来。” 荣时肩背受伤,无法躺卧,有点虚弱靠在床栏上,失血让他一阵阵头晕,偏偏脑子清醒到让他自己都觉得讨厌。 “竹楼乃我平日安身之所,所有人不得擅入,你也不例外” 新婚之夜,他跟林鱼如是说。 婚后三年,林鱼都模范遵守,她站在楼下眺望,在小路上徘徊,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失忆前如此,失忆后…… 荣时豁然一惊,她想起来了,她一定想起来了。 “不,不是你的错” 是他自己。昨日伤人,今日伤己,天理不爽,分明报应。 “主子?”长青惊恐的看到荣时的面容一瞬间惨无人色,散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垮塌下来。
第35章 . 难缠 她会过来的 国公府的下人已经习惯了他们当家人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今日荣时浑身是血,被不少人瞧见,合府皆知,引发了不小震动。 很快, 还有朝廷的官爷, 皇上的内使上门, 说着探望伤势, 实际上还是调查公主遇刺的案情,连林鱼——这个最近时间与公主交往密切的人都被叫去问了不止一次话。 一时间国公府上下人心惶惶, 众人猜测是不是要遭难了,甚至些胆小的不经吓,要卷财物逃跑。荣时仿佛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一方面把私逃的人擒拿了关押,一方面稳定人心。 林鱼在一片混乱中,心生叹息,本来是个好机会。荣时重伤,对国公府的控制力下降,府中局势空前混乱,这是她离开的大好时机。 偏偏遇刺的是云阳公主, 皇帝的心肝宝贝儿,偌大京都说封路就封路说设卡就设卡,满街官兵到处索拿刺客, 宁错杀不放过, 闹得草木皆兵。 而荣时, 他以保护为名,加强了对春晖院和萱玉堂的控制——林鱼甚至一度怀疑他让长青把自己请过去,是想把她留在竹楼看起来。 当然, 到底是管控,是保护还是纯粹不想她再跟云阳公主混在一起搞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幸而他太讲究风度只用“请”,否则林鱼可能已在竹楼跟他朝夕相伴——想想都头大。 感慨归感慨,林鱼其实心中颇为震动,荣时反应太快,明明伤得那么重,却还能把一切安排妥当。 其心性敏锐强悍乃她平生仅见。 如果她是猎人,那他真是最难缠的猎物。 而且一般的贵族门第朝堂要员大多都经不起查 ,不管翻出什么都够人喝一壶。在这种形势下多少会疲于应付,但荣时不会,整个京都恐怕再没有比他更立身清白持家正派的人了。 林鱼回望竹楼,那里安定静谧一如既往,他稳如磐石,丝毫不见波动。 我真得招惹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林鱼心想。 公主一开始与她攀谈的时候,每次都会提到荣时,提到时又必然是赞美和钦慕,这让林鱼一度认为她看上荣时了。林鱼无所谓,反正她只想着跑路,这男人谁愿意接手就接手。 但后来发现不是,公主之所以这样说,是误以为自己对荣时爱的深沉,“我男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只要你夸他我们就是好朋友”。而她以往与人聊天总是开口我家大人闭口我家三爷,公主也算投其所好。 但后来发现她们这对夫妻貌合神离,公主就不介意再加一把火,让他们隔阂更大。林鱼看破不说破,公主的心思她懒得猜,她只想尽快逃离荣时的掌控,公主要给她搭梯子,她何乐而不为? 只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林鱼的预料,她以为最多是公主给荣时使点绊子,比如后宅不宁妻室奔逸什么的,毁掉他入阁的机会,提拔自己人。 结果竟然差点要了荣时的命。 毕竟……谁都没想到荣时竟然会用这种方法搭救云阳。在他心里,云阳这样的公主难道不是死了算了省得多事? 荣时在某些方面总是有令人意外的执着。 他可以流血,但国公府不能沾惹半点浊秽。 公主要死,也不能才出了国公府的门就死在国公府门口。 荣时躺在床榻上,整个人呈现出失血过多的疲弱,伤口很深,他半晕半迷的睡过去,又在半夜时分醒过来,看了眼更漏,才三更,他敲敲床板,长青立即进来换药,那两处创口的绷带已经被红血渗透。 长青素来谨慎稳妥,但毕竟不是专业医师,看到血红浓重的伤口,自己先手软了。不是碰到伤口,就是药用不到患处,荣时轻轻一叹,他又跌了绷带。 长青是真得佩服主子,破肉取箭时候那血生生湿透了床褥,换个人早已瘫着不能动,而荣时除了一开始因为疼痛无法集中注意力,其他时候都在有条不紊的分派事情。 但这焉不是无人分担只能自己苦撑?若是有人能搭把手就好了,长青心想,可惜少爷太小了,夫人……夫人若是没失忆就好了。 “想什么呢,心不定手岂能不抖?” 长青赶紧凝神。荣时面上并无责怪之意,神思却不由得飘回翠屏山。 没有上好的药材,干净的绷带,林鱼毁了自己一件衣服给他包扎,他疼痛难忍,夜里难眠,但每次一动,林鱼都会警醒。 他很不好意思,便只好忍着不动,不出声,等她白日出门才会放任自己流露出痛苦。 一开始林鱼也不大会料理伤口,要么包扎太紧,拘束难当,要么太松,渗血不断,或者药粉太厚,造成浪费,要么太薄,得频繁更换多添疼痛。但三天后,她就能把伤口包扎的松紧合度,干净利落。原来林鱼拿萝卜自己练习过。 荣后颇为感动,同时又觉得在萝卜上钻出洞模仿伤口,是不是就没有必要了——你怎么不再给洞里灌点水模仿流血呢? 林鱼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她拿着积攒的钱跑去集市买了一条生猪腿,钻出洞还会流血的那种。 荣时:…… 她兴致勃勃练了一天。 然后那个猪腿出现在了饭锅里。 荣时面色复杂:“真是辛苦了。” 林鱼兴奋:“不,我不辛苦。” 荣时摇头:“不,我说的是猪腿。” 林鱼把它玩弄的,让荣时都忍不住想求情给它个痛快,他甚至莫名生出难兄难弟同病相怜的感慨,所以,他最终拒绝吃那条猪腿。 长青好容易换好药重新扎上绷带,手心手背里全是汗,那满脸渡劫似的紧张,仿佛受伤的不是荣时是他自己。 荣时叹了口气,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林鱼那样聪明。林鱼属于世间很少见的那一种,她的聪明来自心性上的纯粹和恒定。 她当初认准了他,就能对他念的书“过耳不忘”,而现在她一门心思要走,就会时时刻刻伺机而动。 他早知道,林鱼这样的人,认准一个目标的时候,所有的眼力脑力精气神都为那个目标服务,甚至带着不管不顾的架势。 与她卯上,真得会让人筋疲力尽。 还是要尽快与她谈一谈,开诚布公分说透彻,荣时心想。 但是……她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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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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